094回村 (66)
風吹得唰唰作響,偶爾有一兩聲鳥鳴,從不知道哪裏的方向傳來。
眼看着跑出了竹林,再往前過了一條小路,出去便是一條沿着湖邊的大路。
除夕對着湖邊兒,趕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然後在不遠處的涼亭邊靠着,做出一副眺望遠方景致的樣子。
柳絲飛揚,忽然來了一雙鷗鳥,羽翼似玉,雙鷗于晴日暖陽裏拍打着水面,鳴啭嬉戲,倒是十分有趣,一時竟看入了迷。
翠簾高卷,欄杆倚遍,遠處天空中飄着淡淡的雲彩。一抹倩影在亭臺,絲羅衣襟在風裏飄舞,輕薄的裙紗随風旋轉。
少年一步一步走上前去,一時間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看見在假山上躺着的影子。
那小女孩身着錦緞羅衫,發髻間插着金玉釵,手上帶着掐絲鑲寶石銀镯,膚白貌美,斷然不會是什麽小偷。
直到走近,視線掃到一處,頓時臉色一變,扭開頭道:“方才就是你。”
除夕才不承認呢:“這位小郎君在說什麽,打擾我看景致的心情了。”
少年抿了抿唇,臉還是忍不住紅了:“你這人好生無禮……怎麽,怎麽不穿襪子?”
除夕低頭,木屐上那雙不穿襪子的腳,細白如霜。
剛才匆匆忙忙的跑,只踩上了木屐,露着潔白的小腳丫,很是漂亮。
她道:“夏天這麽熱,不穿襪子很涼爽,不信你試試,我們家那邊夏天從來不穿襪子。”
少年咬了咬牙:“你無禮。”
除夕臉色一沉,扭過身去,敷衍道:“行了行了,我無禮行了吧,你快點走開吧。”
少年卻不走,站的筆直跟一棵樹似的,一字一句的說:“剛才你行為無狀,被我撞見了,匆忙離開,可見是知對錯廉恥的。即便是我走開了,還會有其他人來,你……還是趕緊回去把襪子穿上。”
那襪子就在假山邊兒呢。
“不穿不行嗎?怪熱的。”除夕動了動自己白嫩圓潤的腳趾。
少年只覺得一陣陣的氣往腦門沖,仍舊避開除夕,眺望遠處:“裸足哪是自輕自賤的行為,難道沒人告訴過你?你是誰?”
除夕抿了抿嘴唇,擡步就往假山的方向走,找到了自己的襪子,裹的嚴實了,看向那少年:“如此不算無禮了吧?”
少年匆匆行了一禮,然後趕緊離開。
除夕病恹恹的随意晃蕩,迎面被丫鬟撞見。
“殿下,原來您在這兒呢,怎麽跑到大東邊來了?都過了二門。公主殿下遲遲找不到你,急得不得了,怕你胡亂跑,再摔着碰着。”丫鬟又看了一眼除夕身後的方向:“您沒撞到誰吧?”
除夕回答:“撞到了個奇奇怪怪的孩子。”
丫鬟掩嘴一笑:“您就是個孩子,還說別人是孩子。您撞見的,應該是程公子,是驸馬的學生,在國子監讀書。驸馬已經給您安排好了,明兒個您也能過去讀書了。”
除夕張了張嘴,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從哪兒吐槽。
那是李成森的學生,難怪,是大古板交出來的小古板吧。
她可不想去一堆古板呆着的學堂讀書。
然後第二天,去了國子監。
302 一群長舌婦
前兩天。
得知後日就要去國子監讀書,除夕捧着一本書,坐了一下午。
到晚上點着蠟燭,熬夜看。
婢女們勸她早點休息,她愣是抱着一本論語不松手。
阿苑十分不解:“往日裏不見你喜歡讀書呀。”
除夕腦袋疼,伸手揉了揉眉心,又翻了一頁書:“如今我也不喜歡,可我去讀書,跟不上課程怎麽辦。”
阿苑解釋道:“不會的,去國子監讀書,會先做一份試卷,看你學識在分班。”
除夕腦袋更疼:“那豈不是說若我什麽都不會,就會跟你分一個班裏。”
阿苑不滿:“跟我分一個班怎麽了,叫你那讀書水平還不如我呢。”
除夕将書扣在臉上,直直地向後倒去,她不活了。
都跑到長安來了,還不能逃脫讀書。她也不能像從前一樣,想逃課就逃課,不然就是給自己爹娘抹黑丢臉。
孝有三等。
第一等的孝是能光父耀母,第二等的孝是不鑽辱父母的令名,第三等的孝是能夠贍養父母。
她頂着梁王之女的名號,行錯一步,都是讓父親蒙羞。
梁王府這麽大一個招牌,她父親如此偉岸的一個戰神,別人提起來都要帶上敬語,難道要被人戳脊梁骨,說虎父犬女嗎?
前一天。
當今皇帝爺爺那一輩兒,鹹寧四年,武帝于建康初立國子學,定置國子祭酒、博士各一人,助教十五人以教生徒。博士皆取履行清淳,通明典義者,若散騎常侍、中書侍郎、太子中庶子以上,乃得召試。
後窮兵黩武,各地民怨沸騰,四處叛軍,摧毀六朝宮苑,漫天大火,燒炎千裏,建康城全部被平毀,建康太學中斷。
五弟遷都長安,重新設下國子監。
國子監轄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律學、書學和算學。
所學課程有《孝經》、《小學》、《論語》、《孟子》、《大學》、《中庸》、以及《詩》、《書》、《禮記》、《周禮》、《春秋》、《易》等。
監內設祭酒一人,專門管理教育事業,屬下有主簿、錄事各一人,統領各官學,如國子學、太學、四門學、書學、算學。各官學的博士、助教、生員皆有定額。
學額二百人,學生皆為貴族子弟,限宗室、外戚親屬及諸功臣三品以上官吏的兄弟或子孫入學。
教師二十四人,擇優選取。
每到清晨讀書上學的時候,就會有無數輛馬車停靠在國子監門口。
除夕剛到長安的時候,曾見過路上骢馬镂金鞍的華車。
公主府的馬車,只勝不輸。
钿毂香車跑起來轱辘響粼粼,車窗挂着珍珠簾子,四匹高頭駿馬額頂雪,白如戴星。
身下鋪着厚厚的被褥,還有靠枕,寬大的車廂裏放着小桌,擺着各種瓜果食物。
阿苑捏着一塊兒芙蓉糕咬了一口,看了她一眼:“你怎麽一句話都不說?”
除夕不動聲色的擦了擦自己手中的汗:“進了國子監有什麽注意事項嗎?”
“打瞌睡的時候小心一些,不要被老師發現,他真的會打你手掌心。”
“……”
除夕覺得自己跟她不是一個頻道上的,懶得再說話,索性已經到了國子監門口,馬車停下。
馬車後面還跟着一個騎馬的人,正是阿苑的伴讀,程得韬。
清晨的時候,大家打了個照面,李成森給大家做了個介紹。
“得韬,這是涼州公主,你私下喚除夕就行。”
“除夕,這是你母親朋友的兒子,也是我的學生,同樣還是你的伴讀。”
程得韬還是板着臉,但眼中驚異已經出賣了他。
除夕有一種惡作劇得逞的高興。
阿苑:“父親,他不是我的伴讀嗎?”
程得韬不在國子監錄取的行列之內,李成森為了叫人好好讀書,就以郡主伴讀的名義送了進去。
不過兩人年歲差距較大,再加上程得韬的确很努力讀書,進了國子監沒多久,兩人就分班了。
李成森解釋道:“回頭我再給你找個伴讀,除夕和得韬分到了一個班裏,他們兩個相互照顧方便一些。”
除夕有些意外,前些天李成森遞過來一張卷子,叫她來答。她提筆就寫,寫個狗屁不通。
萬萬沒想到,如此這般還能和程得韬分到一個班去。
是誰作弊了嗎?
程得韬從馬上下來,将馬車上的腳凳當下,掀開了車簾。
只見那馬車內,她介乎于女童與少女之間,傅粉施朱,頭戴珠玉,跟高齒屐,坐棋子方褥,憑斑絲隐囊,列器玩于左右,望若神仙。
他看得微微一怔,又立刻後退行禮:“公主、郡主,國子監到了。”
……
下課的時候,大家都趁着這個時間休息,在外頭散步活動活動筋骨。
國子監修建的并不奢華,卻有文人的雅致。梅蘭竹菊更是一景,其中竹子最多,竹林成片,風吹動唰唰作響。
男男女女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處說話。
“你們誰看見了涼州公主?”
“我瞧見了,如蘭芝玉樹般,容貌清豔,雖然年紀還小,将來定是個美人。”
幾個年紀在十一二歲的小姑娘聚在一起,坐姿端正,姿态優雅。
書院分甲乙丙丁,按學識升班,有些年紀小的初來入丁,若是學識過人,便很快被往上提,要真有本事,最終也會到了甲等。
據說當年越家三子越燕恕天資聰穎,六歲入丁舍,同年靠中童生,十歲就入了甲舍讀書。
如今高丞相小孫子高玉章十二,也在甲舍讀書。
不過一般在甲等讀書的,還是青年。
也有那等不學無術,但是年紀太大,在丁舍讀書太丢人,被強行提到乙舍的。
值得一提,除夕被分到了丙舍,甲乙丙丁又分兩個班。
涼州公主要來讀書,大家早都知道,畢竟父親是一位傳奇人物,女兒自然引得諸多人關注。
“那一位是出了名的美男子,我聽我母親說,他上了戰場,敵軍見他容貌,不忍傷害,舉刀自盡呢。既是那一位的女兒,容貌肯定不一般。”
“竟還有這樣的事兒,寫入史書當中了嗎?還是你們從哪兒聽來的野史。”
“才不是什麽野史呢,當初那一位議論婚事,我母親也曾是人選之一。陛下宮裏賜賞花宴,那是真的見過的。史書裏也記錄過梁王殿下的容貌,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這樣的談話漸漸引起了許多人的興致,不過談着談着就變味兒了。
“虧得是向了父親,若是像母親的話……哎,那一位水佩風裳,宛若仙人,娶的那個王妃着實不怎麽樣,而且腦袋似乎有問題。我聽我姐姐說,當初還跑到酒樓裏面開店,簡直就是自降身份,給梁王丢人。”
說話的這一女子姓陳,閨名喚作寶兒。
貴太妃逐漸安分,只求陛下将她的侄女陳暮雨留在長安,陛下應允,随後陳暮雨嫁了人。
貴太妃在深宮當中寂寞,便總喜歡招娘家人說話,越是上了年歲的老人,就喜歡活潑開朗的小姑娘,陳寶兒就成了時常進宮陪伴貴太妃的人。
貴太妃對魏餃餃深惡痛絕,連帶着對除夕也不喜歡,陳寶兒都聽在耳朵,自然是同樣的反應。
她時常伺候貴太妃,說的話自然有可信度。
其他人紛紛爆料。
“我也聽說,當初是被硬塞着娶了的王妃,王爺根本不願意。”
“王爺就是去的早,要是人死的不那麽早,也不至于子嗣不成器,我先前還惋惜是女子撐不起門庭,現在看來即便是男兒身,照樣也不成器。”
“的确不成器,我瞧見了她的入學考試,簡直慘不忍睹,聽說是公主府動用了關系,才塞到了丙舍。”
“長得好看也沒什麽用,不過是個花瓶罷了。”
這幫人越說越過分,直接攻擊到了除夕身上。漂亮又不成器的女人,總會是人們羨慕又厭煩的對象。
畢竟漂亮這種東西,學又學不來,爹生媽給的,天生就能用來不勞而獲。
高玉章本來是找個地方休息,想要放空大腦,沒想到這幫人議論起來,說的還挺難聽。
他眉頭微簇,繞過竹林,走到平坦的衆人休息之地,聲音略帶嘲諷:“都小點聲吧,要是被聽見怎麽辦。”
衆人瞬間安靜。
“聽見就聽見呗,一個破落戶而已,老梁王早死了,門廳都換了。就算是封了公主,誰還能給她撐腰?”
這一聲自遠處響起,是個清朗的少年音。
那人生的唇紅齒白,眉宇間自帶一股桀骜不馴,寬袖窄腰,一身紫紅色長衣,顯得越發風流。
這人姓越,是越燕思的二子,叫做越昌文。
他年歲上比高玉章癡長一些,因高玉章自幼便有神童之明,二人一直争鬥不休。
高玉章意有所指:“聽說是公主府安排人入學的,可能是奉了陛下的意思。我早晨上學的時候,碰見了姜岩公主府的馬車,風吹晃蕩珠簾,看了一眼,隐約可見人姿态端莊。”
越昌文:“怎麽不看的仔細一些?”
高玉章微笑:“如何看得仔細,我可不想被罵‘這生好輕狂’。”
已知,越昌文生性風流。
得出結論,高家的人罵人都婉轉。
除夕打了個哈欠,慢吞吞的從竹林裏走了出來,笑看衆人:“初入貴地,以為是讀書的地方,原來一群長舌婦聚集地。”
303 不服管
除夕就在想一個問題。
在霍城的時候,她爹是将軍,除了穆青和越燕恕是最大的人物,也很需要面子。
那個時候她上房揭瓦,調皮搗蛋,可沒手軟過。
為什麽來了長安以後,她就開始束手束腳。覺得自己儀态端正,詩詞歌賦樣樣精通,才不給爹丢人呢。
她爹詩詞歌賦樣樣精通了嗎?
沒有。
這幫人口中的溫柔漂亮白玉無瑕的梁王,是真正的阿爹嗎?
不是。
想通了這一點,除夕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豁然開朗,她從竹林裏面跑了出去,笑眯眯的看向衆人,然後說着最尖酸刻薄的話。
所有人都怔住,很快大家發現,這就是他們口中議論紛紛的那位公主。
“梁王的女兒。”
“自幼養在外邊。”
“生母不大上得臺面。”
“遺腹子。”
“舉止不端正。”
“學識淺薄。”
除夕的身上貼着一個又一個的标簽,都是他們貼上來的。
她覺得,大家說的很正确,她一定要成為大家說的那種人。
“背後非議他人,并非君子所為,我如今就站在大家面前,便不算非議了,來請諸位君子讓我瞧一瞧,這國子監裏面培養出來的中興希望,天之驕子,有多麽高尚的品行。”
“……”
程得韬覺得眉心隐隐作痛,他不過是想趁着課間休息的時間,再多學習一下,只晚出來了一會兒,就出了這樣的事情。
他走向除夕,與此同時,越昌文也邁了步子。
因為距離的緣故,越昌文先到了除夕面前,含笑問道:“我說什麽?殿下都聽着?”
除夕點頭:“聽着。”
越昌文拱了拱手:“公主殿下,我們說您學業不精,可是真的?”
除夕坦然點頭。
“此處可是青天白日?”
“是。”
“可是有許多人?”
“有。”
“公主頭上有雜草,可是姿勢不端,沾染而來?”
“對。”
“禮、樂、射、禦、書、數。公主不精?”
“不精。”
越昌文慢條斯理又步步緊逼:“長舌婦是指愛扯閑話、搬弄是非的人,在背後說三道四的人。此地青天白日,我們說的都是實話,公主殿下用詞不當,可見的确學業不精,還望公主努力學習,不要丢了梁王的臉。”
四周開始有小聲的議論,還有人陸續發出輕笑,除夕站在對立面,她丢人,大家都高興。
除夕目測了一下兩人之間的距離,忽然上前一步,一巴掌照着人的臉直接打了下去。她是下了狠手的,用足的力氣,指尖打的都生疼。
這一巴掌驚呆了所有人,大家不由自主的圍了過來。
越昌文是國子監人氣頗旺的學子,這一下幾乎是觸怒了衆人。
“怎可突然動手打人?”
“實在過于粗俗。”幾個男生說道。
程得韬站在除夕身邊,緩緩開口:“言語譏諷女子,也并非君子所為,過于粗俗。”
有人道:“你出哪門子的頭?一個伴讀還想反天?”
程得韬板着臉,一節一節的挽袖子。打架也得有君子風範。
除夕問:“你方才可是在教訓我不要丢了梁王的臉?”
“是。”越昌文顯得分外冷靜。
除夕下颚一擡:“我也是在教訓你。是你父親教的不夠好,才讓你擅自插手別人家的事?希望你能記住這一巴掌,也記住,梁王的臉面和你沒關系。少狗拿耗子多管閑事,自己家那點爛事兒弄明白了,比什麽都強。”
越昌文上前一步,程得韬立即擋在了除夕面前。
高玉章說:“越公子不該指手畫腳,公主殿下不該擅自傷人,兩方都有錯,此事便抵消了吧。”
陳寶兒怒道:“此事怎能抵消?君子動口不動手,這一巴掌太羞辱人。”
除夕懶洋洋的挑眉:“舌上有龍泉,殺人不見血。自古以來文人卻見三尺靠的不就是一張嘴嗎?倒也沒見有誰動手殺人。可見這張嘴說話比真正動手還要更厲害,該是越公子欺我太甚,若說誰不罷休,那也該是我不罷休!”
陳寶兒脹紅了臉,你你你了好半天,說:“你胡攪蠻纏。”
除夕笑嘻嘻的說:“要是小姐連指責我的話都捋不順,只能用胡攪蠻纏這四個字,那課業不精,這句話我就反送給你。”
程得韬拱手:“殿下,咱們回屋休息吧。”
“行。”
“等等。”越昌文将人叫住:“殿下,我記住您了。”
除夕漠然回首:“我是公主,史書上也有三言兩語的記載,你當然該記着我。不過你若是不做出點什麽成績,将來泯然衆人矣的話,我可記不住你。”說罷一甩袖子,揚長而去。
“這是什麽公主?一點樣子都沒有。”
“多年流落在外,淨學的鄉土之人行事風格,太不像樣子了。”
“我說什麽呢?當初宴會上就見這人發木,瞧瞧走的那兩步路,但凡學過禮儀之人……”
什麽天之驕子,不過就是排外的俗人罷了。
除夕帶着漫不經心的冷笑,回丙舍。
程得韬一步一趨。
除夕:“你不斥責我了?比如無禮什麽的。”
程得韬:“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殿下并未做錯什麽。”
除夕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不錯喲。”
他臉色一變,退後半步:“公主殿下!”
除夕摸了摸鼻子:“知道,知道,無禮是吧。”
休息結束,準備上課。
夫子一進來,大家瞬間安靜。
剛才他們在竹林鬧出點兒風波,夫子是看在眼中的,所以進來的第一句話就是:“抄禮記吧。”
底下頓時哀鴻遍野。
《禮記》是一部典章制度書籍,儒家經典著作之一。該書編定是西漢戴聖對秦漢以前各種禮儀著作加以輯錄,編纂而成,共四十九篇,抄到天黑都抄不完。
有人起身道:“先生,竹園的事情我并沒有摻合。”
夫子問:“你知不知道?”
“……知道。”動靜那樣大,想不知道都難。
“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這就是我交給你們的同窗情誼?”夫子斥責道。
一時間鴉雀無聲。
夫子意有所指:“之所以說修養自身的品性要先端正自己的心思,是因為心有憤怒就不能夠端正;心有恐懼就不能夠端正;心有喜好就不能夠端正;心有憂慮就不能夠端正。禮記·大學第八章,望你們好好揣摩。”
“是。”回應的稀稀散散。
一個個的都不情願,卻不敢挑戰夫子手中捏着的教鞭的威力。那可是皇帝賜下來的,專門管教不聽話的學生哪,皇室宗親也挨過打受過罰。
他們開始研磨抄書,卻有一個人動也不動,很是惹眼。
夫子問道:“郭淳元,你為何不抄?”
除夕起身回答:“我不抄,各打三十大板的懲罰方式我不認。兇手殺了人,難道被害者也有錯。被害者已經死了,要怎麽被懲罰?寫一張紙條拿火燒了,告訴他在黃泉底下抄書?”
夫子怒道:“你動手傷人難道沒錯?”
除夕道:“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這是先生教我們的禮,既然他們已經将‘禮’送了過來,我為何不回贈。”
“你曲解其意。”
“書有百卷,各有其意。”
夫子氣的胡子都翹了起來,頭一次看見如此胡攪蠻纏的學生。他指着人道:“同窗言語無狀,你本可與他辯論,自有勝負對錯。卻選擇動手傷人,可是禮?”
除夕脖子一梗:“我蠻夷也。”
夫子被着理直氣壯的“我不要臉”的說法驚住了。
“你身為皇族,将皇族的臉都丢了。”
“夫子明鑒,這些話都不是我說的,而是那群學子說的,如果真的需要為皇族的臉面,那還請那諸位學子去解釋吧。”除夕眨了眨眼睛:“夫子是否要我出去罰站,反正我是不會抄。”
夫子指着門口道:“去。”
在全班同學詭異的目光中,除夕麻溜的跑了出去。
程得韬低頭默默抄書。
過了一會兒,先生反應過來,出了門兒,門口壓根沒人站着。
除夕已經不知跑到何處。
夫子告狀,國子監祭酒将此事禀報給了皇帝,皇帝大筆一揮,給巽玉寫了一封信。
巽玉在盛夏收到信,看到了信上的內容,覺得內心清爽了不少。
終于不可自己一個禍害了。
他收起了信,去廚房裏看餃餃,告知一下對方除夕最近的情況,發現對方在廚房裏或荞麥面。
荞麥在本地得到了推行,大家都得承認這是個好東西。生長期短,可以在貧瘠的土壤中生長,還可以作為綠肥、飼料或防止水土流失的覆蓋植物。
春季依然種糧食,正經的糧食收完,立刻播種荞麥苗,苗高達一二尺,紅莖綠葉,開白色的小花,繁密點點,果實累累。
次年四月份前後收割,磨成面食用,不如麥面好。
巽玉是不太吃得慣:“餃餃,不想吃荞麥面,做成糕餅吃吧,裏面多放點蜂蜜。”
“放點蜂蜜成本就高了。”
然而架不住巽玉死纏爛打胡攪蠻纏。
餃餃道:“可惜此地不能種玉米之類的東西,會加重幹旱,我還真有點兒想吃甜玉米。”
“酒樓裏面有運送過來的玉米,就是價格稍高了一些,我今天發了俸祿,走不走?”
“走。”
荞麥面和除夕都被置之腦後。
304 小朋友們不愉快的晚間
郭月将前來申斥除夕的太監送走,回來一坐下,除夕就老老實實的站在她旁邊,低着頭認錯,态度良好,十分誠懇。
“錯哪兒了?”
“他們罵我爹娘的時候,我應該老老實實的躲開,而不是跟他們吵架。”除夕很違心的說。
郭月的嘴角抽出:“你陰陽怪氣兒的本事倒是不小,難怪先生會被你氣到,直接禀告了國子監祭酒。國子監祭酒已經好幾年沒進宮向陛下告狀,你可真出息,有本事。”
除夕耷拉着腦袋:“還行吧。”
郭月問:“到底錯哪兒了?好好說。”
“……”除夕覺得自己什麽都沒錯,又想不出來郭月究竟覺得自己哪裏錯了,支支吾吾了半天。
郭月沒好氣兒道:“你為什麽頂撞先生?”
她理直氣壯的說:“先生說的我不服。”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門外傳來腳步聲,李成森牽着女兒的手走了進來。
阿苑眨着大眼睛:“姑姑,聽說你把老師氣到了?”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郭月數落道:“你看看你,身為姑姑不帶好頭,阿苑跟你學壞了怎麽辦。”
除夕十分乖巧的認錯。
李成森的視線刷的一下落在她身上,仿佛能看透那層乖順的僞裝,察覺到她心中的桀骜。
他:“你……”
郭月趕緊站起來,打斷道:“我都已經教訓完人了,你來晚了,叫她趕緊面壁思過吧。”說着就想把李成森拉走,動作手法十分熟練,顯然阿苑闖禍的時候也是被這麽護着的。
除夕在心中默默的想,要是自家爹爹也這麽好就好了。可惜娘在訓自己的時候,爹永遠是看熱鬧的那一個。
李成森面無表情的說道:“慈母多敗兒。”
郭月掐着腰:“那是我妹妹,魏餃餃的女兒,你還不對她好一些。”
除夕是認識李成森的,對方永遠不如越叔叔來的溫暖。如果不是她很清楚自己從不借錢,總覺得欠了李成森三兩銀子。
程得韬也是一張冷臉,長得不一樣,表情倒是很一致。
李成森吩咐:“去把戒尺拿來。”
阿苑屁颠兒屁颠兒的跑過去将戒尺拿下來,十分幸災樂禍的說:“姑姑要挨揍啦。”
除夕毫無反抗欲的伸出的手掌,她鬧人太嚴重的時候,也會按娘親的打,疼一時而已,打不滅她叛逆的火焰。
戒尺高高舉起,啪的一聲落下。
程得韬臉色很難看。
出乎除夕的意料,那戒尺落在了程得韬的手掌上。
李成森還要打第二,除夕匆匆上去阻攔,将自己的手蓋在程得韬的手上。
“姐夫,你打他做什麽。”
“你以為伴讀是什麽?就是你犯的錯,他受懲罰。況且他今日也有錯,自己說錯在了哪?”
程得韬手心被打的疼的發麻,勉強保持自己聲音平穩:“我應該寸步不離公主,卻在午休的時間和她分開,該罰。”
除夕不禁生出一股惱火:“就算他在我身邊也攔不住我。”
“不能勸谏公主,更該打。”李成森讓人将除夕攔到一邊,毫不留情的打個第二下。
十下戒尺打完,那手已經腫得老高。
程得韬眼睛通紅,眼淚在眼圈裏打轉,遲遲不肯落下。
郭月嘆了口氣:“趕緊回去你的小木屋休息,我叫大夫去給你看,誰叫你認了個殘忍無情的師父,平白受了這麽多苦頭。”
程得韬堅持行禮退下。
除夕已怒目看向李成森,死死咬着下唇,咬的唇邊放血。
“這裏不是霍城,不能讓你無法無天,你做錯了事有人護着,有人頂罪,自然可以任意妄為。”李成森擡步離開。
這一套來的行雲流水,在小朋友們的心中增加了深深的畏懼感。
郭月拍了拍她的肩膀:“也不是你的錯,阿苑闖禍的時候,他也挨罰了。”
不過是被發抄書,沒有直接打手板。
除夕覺得自己心裏過不去,捏緊了拳頭。
……
越府。
牆上挂着一幅山水畫,紫檀木的桌椅板凳,上面放着還沒寫完的字帖,旁邊羅列着幾本書,外加筆筒,以及一小束花。
越燕思擡起眼簾,放下了手中的毛筆,拿過了旁邊濕帕子,擦了擦手,然後慢條斯理的說:“你讓那小姑娘給打了?”
除夕的手勁夠大,越昌文的臉夠嫩,傍晚的時候,印記還沒消失。
他是妾室所生,妾室以美色示人,所以他的容貌是幾個兄弟當中最好的那一個。
丹鳳眼,鼻若美玉,嘴唇上薄下厚,肌膚勝雪,身條很瘦,唯一有一些不夠風流公子的,便是身高有些矮。
他自嘲的笑了笑:“給父親丢人了。”
越燕思道:“你年紀輕輕便出去風流,挨女人打也是遲早的事情。”
越昌文:“……”
越燕思問:“她長得可漂亮?”
越昌文回答:“雖然年紀還小,但能承擔漂亮二字,只是性情太過彪悍,沒有女兒的柔軟,并不讨人喜歡。”
越燕思:“不像她母親,又有點兒像他母親。”
“父親與梁王妃是故人?”
“是。”越燕思回憶起了過往,浮現了一抹笑意:“你也算是代父受過,不必委屈。”
越昌文回憶着那一巴掌,只覺得臉上還隐隐作痛:“這個公主好生嚣張,又不學無術,也不知王妃是如何教的。陛下究竟是何意,将二人送出長安,如今又叫人接回來,可是對寸心有不滿?”
“我就知道,你是幫寸心出頭,下次不要這麽做了。”
“寸心一人不容易,姑姑當初對兒子好,兒子并不敢忘。父親一向心疼寸心,雖不與之多來往,但多次借兒子的口加以告誡,為何如今又不疼寸心了?”
越燕思的眸子幽深,他捋着自己的胡須:“他好好的當他小王爺,用什麽人心疼。他是陛下的親兒子,只要不做錯事誰會動他?”
“涼州公主一回來,人心都浮動了,要是那幫梁王舊部看見了公主這個樣子,估計會大失所望。”
“涼州公主是梁王的親生女兒,又是陛下親口冊封的公主,當年養在鳳儀殿的時候恩寵超然,皇子公主皆不可比拟,你不要去招惹她。”
越昌文的口氣有些不以為然:“爹死娘不在,陛下能多疼她,無非就是給人做做樣子。”
是立起來的一座牌匾,彰顯皇帝仁厚,善待手足。
越燕思的指尖敲了敲桌面:“就是你這輕狂的性子,我才要壓着你。除夕打了你,譏諷的衆人,頂撞的老師,國子監祭酒告狀都進了宮,你猜是個什麽結果?
陛下派了個太監,去了公主府,不痛不癢地申斥了兩句。說她不該頂撞老師,卻沒說她譏諷同學,打了你。
陛下這哪是給斥責,這是給撐腰。只瞧着明天去學堂,還有哪個不開眼的去招惹她,丢人丢臉丢面子是輕,引起陛下不滿不自知是重。”
越昌文不敢說話。
越燕思将人敲打了一通,這才揮了揮手:“下去吧。”
越昌文沒動,遲疑着說:“今年的狀元好像是王家的人。”
春試已經考完,于昨日發下榜單。
越燕思的視線落在了兒子身上,他的視線并不尖銳刻薄,只是以一種平緩的動作移動着,将這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