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回村 (67)
上上下下的看了一翻,緩緩點頭:“榜眼探花都是寒門子弟,不過榜眼是高丞相的關門弟子,陛下準了乞骸骨的折子,點個榜眼也算安慰。你大哥這一次中了第八,也是相當不錯的成績,等休沐日,我就大擺宴席。”
越昌文感受得到自己的指尖都是抖動的,他後退一步,彎腰行禮:“若是兒子的話,敢争狀元之位。”
放在尋常人家,第八的成績也是祖墳冒青煙。
可他們越家是簪纓世家,皇帝要修建書庫,有一半的書籍都是越家捐贈。
嫡系子嗣幾乎都是狀元,掉出了前五,就已經算是考試失利。
越燕思從桌子後面走了出來,袖子拂過桌面,黑白分明的長衣顯得不近人情,添了幾分冷意:“我知道你在埋怨我壓着你,不讓你此番下場科考。”
越昌文心中是有怨的,他年紀雖小,卻比長兄更加有讀書天分,此番下考場志在必得。
可偏偏為了保全嫡兄顏面,父親壓着他不讓去,他賭氣之下,在科考的那些日子連着睡在花間柳巷,得了個風流多情之名。
“兒子不敢。”
“我也不管你敢不敢,只是要告誡你一句,別小瞧了王家的那個小子。人家年紀比你大,同樣是志在必行,你年紀還小,畢其鋒芒并沒錯。”
越燕思在心裏嘆了口氣,孩子越大越難弄,心思也越來越多。
他是很看好這個兒子的,更想要讓對方有把握,眼下年紀還小,沒必要去争那一時之快。
可是小孩子想的多,總覺得是因為大哥的緣故。
他也不能去挑破這層窗戶紙,否則大家都難看。只是說:“好好讀書,沉澱自己,三年之後會是個好時機。”
越昌文抿了抿嘴唇,最終拱了拱手,不甘的退下。
305 災禍不斷
天已黑,夜色深沉,月光斜照半邊庭院,滿地銀霜。
北鬥星橫在天,南鬥星已西斜,漫天星光疏疏落落,清風習習。
知了一聲聲的叫着,叫聲穿透綠色窗紗。伴随着徘徊的腳步聲,驚動了屋裏人。
程得韬開門,手中還握着正在雕刻的笛子。
見籬笆下一點燈火,和一抹人影。
他仍舊是那副無喜無悲的樣子:“此時夜已深,你……”
“沒規矩,我懂我懂。”除夕提着一盞羊角燈,快步上了臺階,眼睛往他手上瞧。
他将左手縮在了袖子裏:“我知道公主殿下是好意來探望我,但是天色太晚,請回去吧。”
程得韬是一個人住在此處的,住在西苑偏遠的地方,特意在竹林當中建造一個小屋。
李成森的意思是,讀書就是要吃苦,所以沒給他安排小厮婢女,就叫他一個人在這裏住着,屋裏面只有一張床,一桌子,兩椅子,還有三櫃子的書籍。
“我來給你送藥,再跟你說聲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以後你要是有什麽事兒,我肯定幫你出頭。”除夕這個人最講義氣,她認定今天的事情全因自己而起,便心懷愧疚,将手中的藥瓶遞了過去。
程得韬遲疑了一下,将藥瓶接了過來。
藥品,應該不算私相授受。
除夕見他右手握着的笛子,有些疑惑的問:“你還會吹笛子?”
“師父教的。”
他不欲多談,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公主沒讓人陪你出來?”
“我是偷溜出來的,她們都睡着了。”除夕很得意的說。
他有些無奈,關上了門,往出走道:“我送你回去。”
除夕拒絕:“不必了,你好好休息,豺狼虎豹我都不怕,不可能畏懼深夜。”
程得韬拱了拱手:“即便公主殿下不怕,送公主殿下回去,也是我職責所在。”
除夕張了張嘴,想到了自己闖禍他挨打,一時心口有些悶,沒在說什麽,便往前走。
她這一不張口說話,兩人直接安靜下來。
一直到了外院和內院相連的地方。
到了晚上都上了鎖,除夕表示:我翻牆出來的。
她很靈巧的爬上了牆,騎在牆頭道:“你手不方便就別翻牆進來了。”
程得韬眉頭一抖:“就算是手沒壞,我也不會翻牆進去。”
他已經是少年人了。
除夕揮揮手:“那我回去了。”
“等等,我怎麽知道你有沒有安全的回房間,我記得你回去的路上有好幾個水池呢。”
“你盼點好的不行嗎?”除夕有些無語,想了想,彎着腰,向他伸手:“你把笛子給我。”
程得韬猶豫着沒動。
“我到了屋子就三聲長一聲短。”
“行。”
程得韬不再猶豫遞了上去。
除夕接過,翻牆跳了下去。
她獨自在回旋的走廊行走,腳步輕快,院中盛開的花在夜間悄無聲息的綻放着,異常燦爛。
他在牆外邊等着,直到聽見了破空的暗號響,這才離開。
天已漆黑,樹影婆娑,烏雲遮住了半邊月亮。
他的身子抖了抖,“怎麽可能會有人不怕黑暗呢。”
……
李成森在外忙完,照例回來問一下家事。
男人在朝為官不代表可以當甩手掌櫃子,《禮記·大學》有言,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可見這是一系列的。
“得韬的手已經恢複,除夕在國子監上學乖巧多了,沒有先生告過狀。你女兒今天晚上多吃了半碗飯,眼下正跟除夕在外面跑呢。”
“那就好,餃餃是個愛讀書,喜歡識文斷字的人,怎麽到了她女兒這兒……”果然還是郭旭的鍋。
郭月不滿道:“什麽餃餃,那是你能叫的嗎?叫皇嫂。”
李成森道:“我是随着你叫的,你改口我就改口。”
郭月神色讪讪:“那還是先這麽叫着吧。”
皇叔也真是的,晚婚還找了個小老婆,她真叫不出口。
她給李成森按了按太陽xue:“感覺你最近好疲倦。”
李成森閉眼靠在她身上:“最近一堆的事情,郭相不是乞骸骨了嗎?陛下應允之後,誰為丞相又成了朝中不斷的争端。”
“父皇準備讓誰來當丞相?”
“越燕思。”
郭月感嘆道:“這麽多年來,浮浮沉沉多少家族起伏不定,越家還是站住腳了。”
“比起當年的越半朝,已經強太多了。”
越家鼎盛時期,半個朝廷都是越家的人,陛下真是一步一步的替換下來,這其中耗費了多少心血,可想而知。
郭月若有所思的說:“丞相不能給你當嗎?”
“我還欠缺資歷,而且我是抱着公主殿下的大腿起來的。”李成森面無表情的說。
郭月頓時氣笑:“你還挺會說笑話的。”
他道:“還行吧。”又說:“好累,江北夏季雨水多,好像又沖破了幾個村莊。連州臺風過境,不少地方的房屋都被掀開,砸着了不少人,陛下今兒個在朝廷上說欽差呢。”
年年都有災禍,不是這個就是那個,就沒消停過,今年夏天連個兩個地方受災,陛下急着正在嘴上都起了泡。
郭月繼續揉着太陽xue:“戶部和工部撥款震災,你是大理寺,應該牽扯不到你。”
“你忘了江北才修好的河堤?這是去年剛修好的,今年陛下還說在別的地方繼續修,結果又出了這檔子的事兒,陛下發了好大的火,你最近不要入宮了。”李成森的眼神和深邃:“這一次,不知道要牽扯進來多少朝廷官員。大家都在走動着,倒是沒人走動到我跟前來。”
“到你跟前就是找死,誰不知道你剛正不阿。”
“是陛下想要一個清明盛世。”
郭月咋舌:“陛下最愛遷怒,除夕最近可得安分一些。”
李成森道:“那是他最在意的兄弟的女兒,除了你這位嫡公主誰比得過。”
郭月擠兌道:“那你還敢拿程得韬吓唬她,小姑娘臉都白了。要是讓餃餃和皇叔知道了,肯定有你好果子吃。”
“臉都白了那是氣的,不是吓的。我倒不怕她任性,就怕有人慫恿她做些事情,先吓唬吓唬,總比以後她真做出什麽事情吓唬你我強吧。”李成森不敢對巽玉的女兒抱有多少希望,畢竟爹就是個不安分的禍害。
“程得韬是個好孩子,上次被你打了也不抱怨,老老實實的認罰,現在還勸谏除夕好好讀書。又把你當初給他臨摹的字帖拿了出來,叫除夕好好練一練那一手狗爬的字。真不是我說,阿苑的字都比除夕強。”郭月當初總說阿苑不學無術,除夕來了才知,強中更有強中手。
她也不是那種逼着孩子學習的人,可最起碼的技能總要有。
“就是把孩子送回來晚了,讀書都晚了三年,虧得除夕是個聰明孩子,現在仔細管着,還有挽回的價值。”李成森揉了揉腦袋:“他們夫妻不靠譜。”
一個比一個不學無術。
郭月吐槽道:“就你什麽事兒都愛操心,所以年紀輕輕就有頭疼的毛病。除夕讀書,不是有國子監管着嗎?”
“得了吧,鬧了那一通,陛下擺明了偏心。陛下自個都說,梁王當初就不是什麽讀書的料子,國子監總有人記得那些黑歷史吧。”李成森本來不清楚梁王過往,架不住皇帝總和他說。皇帝一想弟弟了,沒法和外人說,就和李成森說一說。
說梁王當初有多麽混賬,多麽會惹麻煩,多麽不安分。
國子監祭酒後來也回味過味兒來,想起來這是戰神梁王的女兒。
國子監祭酒已經六十多歲,是經過戰神梁王時期的,後知後覺的一拍腦袋,害,随他爹了。
怎麽能人家說梁王多好,他就當真了呢,怎麽忘記了巽玉當初的上蹿下跳雞飛狗鬧?
所以這些日子除夕只是略微收斂,夫子是真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日子就這麽不鹹不淡的過着,直到有一日在學堂讀書,只覺得腳下地動。國子監這邊還好,往東邊才叫恐怖。
正巧那一日下着大雨,電閃雷鳴,河流在不斷翻湧,巍峨的山頂逐漸崩塌,高岸變成了低谷,深谷變成了丘陵。
放眼整個長安,不斷有房屋倒塌,持續了一個時辰,後又偶爾震動。直到一天以後才安穩下來,一時之間人心惶惶,說什麽的都有,哭喊更是不絕于耳。
在國子監讀書的學生立即被接回家,和家人在一處不安。
皇帝緊急召見諸位朝臣,而後下了“罪己诏”,言道:“朕禦極以來,孜孜以求,期于上合天心,下安黎庶……地忽大震,皆因朕功不德,政治未協,大小臣工弗能恪共職業,以致陰陽不和,災異示儆。”
同時下旨,由地震房屋傾倒而無力修葺者,民間房屋每間給銀二兩。
地震中有死亡人口的家庭,不能棺殓者,每人給銀二兩。
還有對于受災地區的百姓,減免賦稅,以利赈災,并且發放糧食。
以最快速度處理眼下麻煩。
306 尴尬的相遇
又過了半月,地震災禍所帶來的恐懼感漸漸退卻。
然而據史書記的每次記龍翻身,至少一個月內都是危險期間。所以國子監沒有開學,還在等待着一月之期。
家中父母很忙,李成森身為朝廷命官,越是有事情的時候越是忙得腳不沾地,幾乎吃住都在了大理寺。
這一趟地龍翻身,死了不少人,也有貴族中人,郭月要跟着出去迎來送往,也是忙忙碌碌。
家裏面的一些亭臺倒了,房屋塌了,都需要修建,工匠們忙忙碌碌熱火朝天,塵土飛揚。
除夕只得老老實實的在自己房屋裏呆着,就這樣被關了半個多月,終于是受不了了。
阿苑年紀太小,帶着人出逃不方便,除夕趁着中午午睡的時間,偷偷下了地。
盛夏酷暑,大家都不愛動,到了中午就犯困。
綠樹蔥郁濃,陰夏日漫長,樓臺與藤蘿青竹倒影映入了池塘,潭間散發出芰荷的芳香。
她腳步輕巧的溜了出去,結果剛出了院子,就在這兒看見了人影。
程得韬握着一本書,坐在樹蔭下邊端端正正,正看着書,頭也不擡的說:“公主殿下要去哪裏?”
除夕嘴角無語的抽搐:“你不是年紀到了,不入後院嗎?”
“師父讓我來的,他說公主的耐性已經被磨了個七七八八,近來不會安分。”
李成森可謂是料事如神。
除夕商量道:“你就不能裝作沒看見我嗎?”
“不能。”
“我能出府麽?”
“不能。”
除夕滿口貝齒險些咬碎,恨恨的說:“你就讀書吧,你都讀成書呆子了。”
程得韬有些失望的搖了搖頭:“我天資太差。”
夏風暖暖,吹得人昏頭。他仿佛不知熱與困,專注着看着書本上的每一個字。
除夕一時之間難以形容心情。
她不愛讀書,不知道一個愛讀書又沒天賦的人的難處,卻從對方輕飄飄的話裏聽出了些許平淡的失望。
那是一次一次面臨困惑,又恍然大悟:原來我于此道真的沒有天分。
到他身邊蹲着,見手中捏着的是一本荀子,正在讀第一篇勸學。
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藍,而青于藍;冰、水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繩,輮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複挺者,輮使之然也。
……
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
除夕跟着他看了半天,忍不住翻白眼:“你都這樣喜歡讀書了,誰還會勸你讀書。”
“我并沒有真正學會讀書。”程得韬說:“讀書有三到,謂心到、眼到、口到。心思不在書本上,那麽眼睛就不會仔細看,心和眼既然不專心致志,卻只是随随便便地讀,就一定不能記住,即使記住了也不能長久。”
除夕吐槽道:“又是姐夫說的吧。”
程得韬詭異的看了她一眼:“讀書有三到,是朱熹所說。公主殿下,您真的應該多讀一讀書。”
除夕的臉刷的一下紅了起來,本在地上蹲着看人讀書,這下子也蹭的站了起來。
“管他是誰說的,我又不愛讀書,我要出去玩。”
“不行。”
除夕說:“你這次學聰明點,就說沒撞見我,別像上次一樣犯傻,說你失職。我不會出賣你的,你也放我一馬。”
程得韬站起身來:“不行。”
除夕覺得麻煩,啧了一聲,然後一溜煙的跑了。
她可以翻牆,程得韬不行。一只靈巧的小猴子,很快就将人甩掉。
除夕和若水逛過街道,郭月也曾帶着她去珠寶閣購買首飾,去梨園聽戲,但每一次出來,都不如自己随性而至來的爽快。
朱紅欄幹的橋梁橫跨水面,橋的盡頭是一條筆直的長街,行人來往,車馬同行;街的兩旁,嫩柳繁茂,柔條披拂,微風中輕輕地搖擺着。
長安的景致都是這樣的柔,仿佛是一團雲朵,地震沒有給這個地方留下任何傷痕,不過半個多月,又恢複了尋常。
相比起漠州,長安要繁華的多,處處都是二層小樓,雕梁畫棟,金碧輝煌的樓閣直上青空,鮮花點綴在各個屋檐邊,映着晴日,隔着簾帷透過紅影。
花紅,簾紅,簾影紅。
她摸了摸自己兜裏的錢,很多,想進去瞧一瞧。
這條街上有些地方沒開門,有幾家開了門,一些小厮和女子都懶懶散散,有的趴在窗邊,有的坐在樹蔭下。
有一些人看見除夕了,還各種笑,甚至将自己的帕子從半空中丢下來。
正好落在了除夕的腦袋上,她一把抓起來,然後揚了揚手:“姐姐,你的帕子掉了。”
樓上一片哄鬧,探出來一個女人的腦袋,那女子操着一口吳侬軟語說道:“小妹妹,你怎麽跑到這個地方來了?”
除夕回答:“我出來玩兒。”
“趕緊回家去吧。”不少人都這麽說。
正值中午,有些人起床,有些人半夢半醒。
在那紅紗帳裏睡着一個男人,緩緩的睜開眼,自那香軟踏上起來,赤着腳走在地上。
他一步一步走到窗邊,順勢就抱住了那女人:“姐姐,大清早的,你吵什麽?”
被喚做姐姐的,實則是個青樓女子,她本是江南女子,被賣到此處,二十五六的年歲在這樓子裏已經不算年輕,水珠也是看了諸多男人的,唯有眼下這個小弟弟她最喜歡。
“小郎君醒啦,那下頭有個小妹妹,是個半大的孩子,不知怎麽着誤入此處,我想着叫她趕緊走。”
“姐姐真是心善。”越昌文探了探腦袋,正好和仰頭的除夕四目相望。
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僵硬在原地。
半炷香以後,兩扇窗戶被全部打開,将屋內的氣息散了出去。
黑木桌邊坐着兩個人,除夕和越昌文。
水珠親自泡的茶,端上來送給兩位客人。
越昌文手中拿着茶水,心中默默想着,沒想到這位公主殿下這麽猛。
兩人一人樓上,一人樓下,彼此對望。他覺得有趣,嘲笑了兩句,也不是什麽嚴重的話,無非就是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除夕起先是不知道的,直到看見越昌文摟着,水珠出現在窗口,瞬間明白了這是什麽地方。
酒館裏什麽都人都有,她什麽話都聽過,再加上那地方民風彪悍,不少娘們會站在家門口大罵出去泡娼妓的丈夫,雖然還尚且懵懂,但也清楚這不是什麽好地方。
越昌文挑釁:你敢上來嗎?
除夕就一頭紮了進來。
然後造就了兩兩對座的尴尬局面。
水珠做皮肉生意這麽些年,頭一次在自己房間裏出現了半大的孩子與一個少年。少年喜歡年長他的姐姐,卻不想來了個小姑娘,瞧這衣着打扮很是貴重,應該也是貴族小姐,所以越發不敢怠慢。
她開口打破了寂靜:“兩位要不要用點什麽東西?”
越昌文将茶盞放下:“怕她不敢吃。”
除夕冷笑一聲:“人都來了,還差吃點兒東西了?”
越昌文覺得好笑:“我的……大小姐,你到底清不清楚這是什麽地方?”
“我雖然來長安城的時間短,但也聽過越公子的大名,今年明明有科舉卻不下場,厮混在女人堆裏,人稱風流公子。”除夕直直的盯着他看。
他自問臉皮極厚,卻被一個小孩子盯得紅了臉,連耳朵都泛起了粉暈。
水珠連忙笑道:“小公子豈止風流,還有才學呢,誰不知道越公子素有青年才俊之名。”
除夕似笑非笑:“哦?”
水珠怕人不信,立即去拿書桌上的紙張。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敢過江東。
除夕:“你喜歡項羽?跟你的行徑有些不搭調。”
越昌文笑了,小姑娘落到了自己手裏,不知道小心翼翼,居然還敢挑釁。他身子前傾,給人壓迫感,然後說:“德才兼備的人們雖然沒有在同一時代,但自古以來他們卻是互相贊許欣賞的。”
“你好不要臉,喜歡人家就罷了,非說人家喜歡你。”
“還有更不要臉的呢,很快就會有人說,你來此處,是因為喜歡我,所以追到了青樓。別人可不管是真是假,那幫人被你罵做長舌婦,正想找個機會罵回來了。到時候呀,啧啧,說你什麽的都有。”
越昌文逐漸找到了節奏,一向是他逗着人玩,斷然沒有叫別人牽着鼻子走的道理。
除夕想了想,說:“那我就跟人說,是你帶我逛青樓。你說咱們兩個誰會死的比較慘?”
越昌文嘴角的笑意凝固住,長安女子柔情似水,很是在意名譽名節,本以為自己一吓唬,小姑娘要哭着喊着求自己別這麽做,結果她還要玩個大的。
他深吸一口氣:“咱們兩個誰都不好過。”
除夕伸出手指頭搖了搖:“不不不,你會更慘,你壞了我的名節,就要娶我,我保證你一輩子都會很慘。”
越昌文不服氣道:“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我是男人。”
除夕開心的說:“我是公主。”
307 故人之子
越昌文回了越府,小厮蹲在後門兒等着人,一見他直抹眼淚。
“我的公子呀,你甩開誰也別甩開我呀,小的為您鞍前馬後,挨板子,說謊話,是您最最貼心的人呢。”
“你快消停一會兒吧,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斷袖了。”越昌文踏過門檻往裏走。
小厮飛快的跟上他:“大爺都成親了,也沒成天往那地方跑,誰還會懷疑您是斷袖?”
越昌文似笑非笑的瞪了他一眼。
小厮立馬說:“都是老爺說的,您昨個沒回府,身邊也沒帶人,我們也不知道您去了哪。夫人幫您遮遮掩掩,但老爺的确生了氣,叫你回去就過去一趟。夫人囑咐了,叫你好好說話,省得挨板子。”
越昌文不以為然的說:“我一向是見風使舵,不必擔心,老老實實認個錯就是了。”
“夫人還說,見完了老爺要見她,好像是給您挑了兩門親事。本來也不着急,可年紀輕輕尚未娶親就流連花樓太難聽了。”小厮吐槽。
越昌文在他腦袋上重重的敲了一下:“夫人說夫人說,你就知道夫人說。”
小厮笑了笑:“那少爺聽不聽?”
這越家的夫人和越燕思是少年夫妻,出生于李家,現如今已沒落。她年少便有端正之名,被老夫人聘回家中,操持家務,近二十年毫無錯處,賢惠不善妒,生育三子,可惜其中兩子接連在六七歲夭折,只有如今一子,就是家中長子,越昌安。
家中子嗣還算多,有多位庶子庶女,越昌文就是其中之一,可見越夫人賢惠。他生母早逝,被夫人接到膝下撫養,宛若親子。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就娶。”越昌文一點抗争的意思都沒有,卻也說:“不過以為娶了娘子就管得住我,那也太小瞧我了。”
小厮不理解:“青樓歌姬真的就那麽好?”
越昌文不答。
小厮又問:“還是少爺在作踐自己,看看老爺心不心疼?”
越昌文一腳踢在人身上:“知道為什麽我越來越不把你帶在身邊嗎?因為嫌你煩。”
小厮連連認錯。
越昌文有些牙疼,都說奴才随主子,難道這油鹽不進的樣子,竟是向了自己?
到了書房,管家将人攔了下來:“二爺,房裏有人,您且先等等吧。”
越昌文微微疑惑:“裏頭是誰?”
管家回答道:“是談生意的,據說是從漠州那邊來的,有一條專門的運輸線,可以一年四季運送沙漠上獨有的瓜果。”
他頓時變笑了:“我父親何時親力親為到了這種地步,連買個瓜果都要過目了?”
管家支吾其詞,過了半天說:“這些瓜果大老遠的運送過來,價格可不便宜。”
越昌文眉頭一挑:“父親臨危受命,戶部尚書又領丞相一職,我還以為要忙得腳不沾地,結果如此清閑。”
管家苦笑,并不知說什麽。
小厮問道:“少爺,既然老爺沒空的話,咱們也算是來了報道,不如就回去吧。”
來這麽一趟少不了被罵,既然有客人,也算是名正言順的離開。
越昌文卻在管家支支吾吾當中來了興致,在廊下找了個地方坐下:“來都來了,我可不想跑兩趟,就在這等着吧。”
等着大約半個時辰,門被推開,越燕思送人出來。
那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女人,至少對越昌文而言。
那女人的年紀在三十歲以上,并不是說生的多老醜,相反是個五官端正,膚白貌美的女人。
一雙眼睛如含秋水,卻不顯得多柔軟,相反眸光清澈又堅定。只是歲月在眼角留下了痕跡,夾雜着幾縷斑白的發挽成了一個簡單的發髻,插着兩根銀簪,簡單素譜,有種洗盡鉛華回歸本源的感覺。
身上穿着淡青色的紗料長衣,着一件外套,除了臉部脖頸,只露出了指尖在小腹處。走起路來腳步輕慢,很是柔婉,稱得上一句半老徐娘,風韻猶存。
越昌文有些意外,越夫人并不善妒,即便是越燕思并不張羅,每隔三四年也會擡進來一名妾室。在品行端正的基礎上,都稱得上貌美。
府裏年紀輕輕的妾室不少,總不至于看上一個賣水果的吧。
可究竟是什麽樣的水果能讓兩人交談上半個時辰?
父子看見了彼此。
若水也注意到,她看向那個孩子,笑了笑:“這孩子有兩分你年輕時候的感覺。”
越燕思:“哦?”
若水壓低聲音:“看着就不像什麽好東西。”
都怪這容貌生的過于靓麗,再加上世家子弟慣有的氣質,高傲桀骜都可以形容,頗有些持靓行兇。
說是這樣說,越昌文其實很有禮貌,步步上前恭敬行禮:“父親。”
視線并未分給若水。
若水略微欠了欠身:“少爺。”
越燕思看了她一眼:“你別瞎來,昌文,叫林姨。這是我的二兒子,是個不成器的小家夥,讓你見笑了。”
越昌文這便行禮叫了一聲:“林姨。”
“我如今只是個商人,可擔當不起越家二公子的行禮,更擔當不起這一聲林姨。”若水避開了這一禮。
越昌文道:“林姨與我父親關系親密,無論出身貧富貴賤,都是昌文的長輩。”
“二公子和外面傳聞的倒是一樣。”若水微笑。
越燕思:“犬子不成器,讓你看笑話了。”
若水意味深長的說:“哪裏哪裏?很有越老爺當初的風範。”
想當初越燕思也是那輕浮子弟。
白底青點的馬拴着盤龍紋的鉸鏈,車廂裏坐着歌女,縱橫街道,歌聲從街頭到街尾響徹長安。
若水當初很看不慣這種做法,後來也沒少拿這件事情擠兌越燕思。
如今都是半大孩子的爹了,翻起年輕時候孟浪的往事,自然是汗顏。
“林姨和我父親很熟,我卻是今日才得見,莫不是我哪一位表姨?”越昌文問道。
若水心中暗暗想,臭小子,好不招人喜歡。
她笑了笑,又向越燕思欠了欠身:“哪裏能跟越家攀上親戚,越老爺,往後我的生意就承蒙你擡舉了。”
“你的生意用誰擡舉,還不是要我在其中簽個線搭個橋,以後自有人擡舉你。”越燕思深深的看了兒子一眼,親自送人出府。
二人并肩而行,越府占地面積寬闊,雲攀在漫天游動,樓臺殿閣高高聳立觸天空,五步一個回廊,十步一個庭院,有些誇張,但也可見此地奢華。
越燕思說:“我那兒子心思多,得罪之處,你作為長輩不會計較吧。”
若水嗤笑:“我當初都跟你計較過了,自然不會跟你兒子計較。”
“那我就放心了,你往後要在長安長住吧?可別跟我的子嗣後背揭我的短。”
“也不一定,我丈夫想在長安開個水果店,不斷運送漠州那邊的水果,長安城裏立足難,我想先經營穩定了,以後可能兩邊跑。”
越燕思道:“你總跟我提起你丈夫,我倒是有些好奇,有機會一起喝酒。”
若水笑道:“別了,首輔大人,您可是貴人事忙,今日能接見我,已經是我三生有幸。”
越燕思直搖頭:“你是真會擠兌我,旁人看見首輔可不是這樣子。”
兩人說着話,就見前方有幾名女子打鬧說話。
鬓發如浮動的輕雲,額頭塗上嫩黃色新月狀的圖形,是眼下長安最流行的妝容。那群女子穿着鵝黃色,淡粉色的衣衫,三三兩兩的在一起說話。
那三人看見了越燕思連忙上前行禮,皆是後宅女眷。
“老爺。”其中一人年歲稍大,剩下兩人都年輕。
越燕思:“看見了吧,這是看見首輔的樣子。”
若水:“你也是好福氣,一個個的人比花嬌。”
兩人就這麽一路說話,離開了越府。
長安街道縱橫交錯,四通八達,與市場相連接,兩座望樓連着的房脊的雙闕上像金鳳垂翅,街道上的巡城守備軍一遍一遍的巡查着。
一家鋪子裏,夫妻二人對話。
“去看了越丞相,感覺如何?”
“見了一個老頭子又能什麽感受,只覺得他家兒子有意思。是個驕矜自傲,又試圖試探人的小朋友。”若水想了想,說:“不太讨人喜歡。”
林思:“你沒當着人家爹面說吧。”
若水不以為然:“我這是實話,他爹聽了又能怎麽樣。這生意算是談下來了,在越家那開了個頭,剩下的地方就好說了。一斤哈密瓜這個數。”
“這個冤大頭。”
“什麽冤大頭,那是你辛辛苦苦運送過來的水果,按理說就應該是這個價。一路上怕東西壞,儲存了這麽久,費盡心思的培育。你我餃餃都是費了心思的,要是價格便宜,那才是輕賤呢。”
林思舉手投降:“娘子說的有道理,就狠狠的宰這幫長安人一把。”
若水撲哧一笑:“你們雷州人都這麽壞嗎?”
“嫁雞随雞,嫁狗随狗,你也是雷州人。”
“嗯?”
“是我随你,咱們都是漠州人。”林思岔開話題:“有越家我也能放心一些,我要回去運瓜果,你自個在長安……”
若水翻白眼:“還有公主府呢,越燕思指望不上,不如公主府靠譜。”
308 捕風
越夫人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