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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回村 (68)

在繡鞋子上的花紋,外面的人進來禀報,說二公子來了。

她立即放下自己手中東西,眼眉帶笑的看了過去。

越昌文進來行了一禮:“給母親請安,母親又在繡鞋,這樣密集的針腳線太傷眼睛,還是交給繡娘來做吧。”

越夫人搖頭拒絕:“底下的人做活都應付,哪裏肯精細着做,用了心和不用心的東西就是不一樣。你父親才當了丞相,事情又多又繁忙,經常要往出去跑,腳下的鞋要是不舒服,那會累的加倍。你最近也經常往出去跑,回頭也給你做一雙。”

越昌文想起方才在書房的事,不經意的笑了笑:“母親給父親做完了還要給大哥做一雙,然後才輪得着我,那得等多久?不如這雙鞋給大哥,您再做一雙給我吧。”

“叫老爺聽去了,又要罵你不孝順。”越夫人含笑說道:“你爹爹累得很,你就是給他省點心吧,別總故意氣他。”

“我冤枉,母親,我多乖巧聽話一孩子。”

越昌文舉手投降,嬉鬧說道。他在心中暗暗想,女人就是奇怪且天真,那青樓裏的女子也喜歡給他繡荷包,囑咐他別累着。

可那荷包他壓根就不會配戴。

她們擔心他累着的時候,他往往不是在讀書,而是在另一個女人的床上。

即便是這雙鞋做得再舒服,穿在男人的腳上也就是一雙鞋,他壓根不會想,這雙鞋是費了多少功夫,下了多少心血做出來的。

明明對方都表現出了不以為然,可女人就是不厭其煩的這樣做着,來展現自己的愛。

白鴿泡了一盞大紅茶,端上來道:“二爺愛喝烏龍茶,夫人就一直給您留着呢。”

越昌文掀開蓋子,茶湯金黃,清澈明亮,香氣似蘭花香,他輕輕的吹了吹,然後品了品,味道甘爽醇厚,香氣馥郁,甚合他心意。

“‘三紅七綠,綠葉紅鑲邊’,這是‘岩骨花香’,母親這裏還有多少?包一半給我吧。”

“真貪心。”越夫人失笑,卻應允,讓白哥下去打個包裝,回頭方便人拎走。

“這是永安伯爵府送來的茶,上個禮拜她家夫人來做客,特意帶來的禮物。”

“哦?永安伯爵府,我好像見過他們府上的二少爺,跟我不是一個班的,上次跟人打架,在學堂裏讓先生給罰了。”

越夫人直接挑明:“說的不是他們家的男孩,他們家這一代男丁都不怎麽争氣,女孩子卻是不錯,很出挑又能持家,他們家嫡次女雖說是老來得子,但一點都不嬌生慣養,十分大方得體。”

越昌文笑了笑:“他們家姑娘是挺厲害的,宮裏面有位德妃娘娘養着皇子,他們家嫡長女給恒親王世子做了填房。”

越夫人問:“你是嫌棄他們家門第低了?”

“伯爵府可不低了,何況人家是嫡女。”越昌文心想,如果不是他們家這一代男孩都不争氣,估摸着也不會想要跟越府庶子聯姻。

越夫人一手帶大的孩子,自問還是有些了解的。她遲疑着說:“其實這些人家當中,高家王家沈家也有适齡女眷,就算有些年歲稍小,也不妨事兒,左右你年紀也不大,等一等就是了。”

只是這樣的人家肯定要拿庶女配我。越昌文在心裏默默的想了一句,不想讓母親為難,便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必要跟我商量,母親拿主意即可。”

越夫人含笑點頭:“我覺得永安伯爵府的二小姐就不錯。”

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話,外頭有動靜。

“夫人,幾位姨娘過來了。”丫鬟進來禀報道。

越夫人有些疑惑:“又不是早晨請安,她們往我這跑什麽?”

大熱天的,誰還不想在屋裏多待一待,或者游園看景。

越昌文端起了茶盞:“我去裏面喝,你們先說話,說完了我再出來。近些日子我覺得長高了不少,腳尺碼可能有些變化,待會兒量一量,省得母親給我做了一雙小鞋。”一溜煙的跑了進去。

越夫人斂衣正襟,等着妾室進門。

稍大一點的喚做青姨娘,是越燕思同僚所贈送的歌妓,聲音格外柔軟:“打擾夫人了。”

年紀稍小的是前年才進門的,十八歲的年紀,跟一朵嬌花似的。

越夫人道:“前些天才剛修好的蓮池,你們兩個不是要去看嗎?怎麽還跑到我這兒了?”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青姨娘說:“是想來問問夫人,府內最近要進新人嗎?”

越夫人眉頭微微一蹙,轉瞬開展,有些疑惑的說:“去年她進門的時候,老爺就說了,以後不必再往府內安置人。不是我安排人,難不成是誰推薦了?”

青姨娘和那小姑娘都搖頭。

“中午的時候,我和親姐姐在池邊看蓮花,就瞧見老爺同一女子走來,是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長得不錯,年歲卻是挺大了。”

“聽着說話交談,好似朋友那般,可看衣着打扮又不像是貴族,所以……”

她們兩個都猜,會不會是要入府的姐妹。

還從未見過老爺如此輕柔,有耐心的對待一個女人,兩個人都有些不安,所以就找到了夫人這裏。

越夫人從未聽說過要納妾的事情,這種超脫于她掌控的事情一發生,心裏面就跟有一百個螞蟻在咬一樣。

她還保持着正室的威嚴:“我回頭問一問老爺,你們也別瞎猜瞎傳,省得捕風捉影。”

“是。”兩人将這件事情告知了夫人,便攜手離開。

越昌文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你去見老爺的時候,可看見的那人?”

“看見了,父親讓我喚林姨,應該是朋友。”

越昌文的本意是解釋一句讓母親放心。

誰曾想,越夫人聽到林這個姓氏臉色瞬間一變。

“林若水。”

向來穩重的夫人,只有在談到某個特定人的時候,才會像換了個人似的。

林若水,那是她心頭大患。

她幼年時,家裏管教她很嚴,務必要将她培養成端正的一家主母,當時是為了梁王妃的身份。

誰知梁王去了戰場遲遲不回,女兒家韶華易逝不能耽擱,再加上當時便有個越美人年歲小卻虎視眈眈,最後兜兜轉轉許給了越燕思。

當時想嫁給梁王的人家太多,女子也太多,她并未寄托多少念頭,反倒是嫁給越燕思以後一直立志要當一個好妻子,上得婆婆喜愛,下得小叔叔敬重。

唯有丈夫的心思不在她身上。

越夫人一直是個很大度的人,主動提出來,可以将對方納為妾。

越燕思卻說:“此等羞辱人的話,以後莫提了。”

若說心思陰沉的狐貍什麽時候最純粹,怕是都給了林若水。

越夫人不準許自己的丈夫,将一顆心都給了誰,她喜歡平衡,丈夫可以有妾室,但要寵而不愛。她納了很多女子進門,事實證明,貌美女子就是能分走男人的注意力。

這麽多年了,她一直都在保持着平衡,并且保持的很好。人人都要誇上一聲,越夫人賢惠。

她侍奉老人,照顧弟妹,養育子嗣,敬愛丈夫,自問受之無愧。然而所有自信的資本在碰上林若水的時候,仿佛能輕易的就敲破。

那是一個會讓越燕思變得不像他的人。

“母親知道這個林姨是誰?”越昌文疑惑的問。

越夫人勉強笑了笑:“好孩子,把你知道的都和我說一說。”

……

“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麽和越昌文在一起吃飯?”

除夕和越昌文去了當地的一家酒樓,一起吃了飯。

不得不說,本地人就是清楚哪裏的飯菜好吃。

酒足飯飽之後,她靠窗眺望,就在街上看見了滿頭大汗的程得韬,立刻就下了酒樓。

他一直在外邊找除夕。

程得韬:“您是公主殿下,身份尊貴,他是越府的公子,就算一開始會有口舌之争,過後也會走上同一條路,畢竟是同樣尊貴的人。”

除夕掏了掏耳朵,擠眉弄眼:“我怎麽覺得你這話說的怪古怪的呢?”

程得韬抿了抿唇,不再說話。

接下來無論除夕怎麽逗他,他都一言不發。

除夕覺得索然無味,回了公主府,碰見了正在滿府找她的阿苑。

“你到底跑到哪去了?我一覺醒來你就不見了,我以為你是讓池塘裏的霓虹燕子給吞了呢。”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嗎。”除夕眼珠子一轉,開始順口胡謅:“我是跟程得韬一起去讀書啦,準備奮發圖強,在一個月一次的考試上大展身手,狠狠的打那幫人的臉。”

程得韬眉頭一皺,但沒說出來話,除夕将手伸到了他的嘴邊,直接捂住。

“程兄,正人君子不會說謊,但是會保持沉默。”

程得韬後退一步,沉默不語。

阿苑一臉狐疑:“為什麽你不讓他說話?”

“因為他一說話就揭露了我其實并沒有讀書,而是趴在桌上睡覺的事實。我告訴你了,你可得幫我保密。”除夕忽悠孩子。

阿苑露齒一笑:“才不幫你保密呢,我要告訴父親母親。”扭身就跑。

309 不和

秋季是豐收的時節,各個村落都開始收獲糧食。

突厥躁動不安,頻頻騷擾,并不發生正面沖突,只是洗劫各個村落。

各村縣城上報給太守府,太守府轉而向将軍施壓,然而這幫人屬于搶奪東西後便離,極難抓住其人。

一些被搶奪的村落需要分發糧食等等,來幫助重建,但地方太多很難面面照顧的,于是一些人就為生計所迫,落草為寇。

此地來來往往有不少商人,皆被搶奪財物受到迫害。

盜賊一多就成了太守府的麻煩,朝廷派遣分赴各道訪察州縣官的吏功紛紛呈報給朝廷。

朝廷申斥太守。

濰城太守覺得很受委屈,将此事完完整整的呈報給朝廷,認為是顧大将軍的問題。

朝堂上現在就這件事情又開始議論。

差不多有兩個結論。

一:“這些匪徒當初也是百姓,若非突厥人搶了他們的糧食,太守赈災不及時,也不會落草為寇。應該幫其重建家園,這些匪徒自然也就回到普通百姓的生活。”

二:“既然已經成為匪寇,那就需要用軍隊配合,不降者殺。畢竟無論他們有什麽理由,終究是做起了殺人害命的生意。”

這兩個觀點在朝中争論不休,與此同時還有其他地方赈災,重建,工部官員貪污等等案件。

皇帝坐了一個上午,下朝的時候腦袋嗡嗡作響。

他将太子叫到禦書房:“濰城一事,你怎麽看?”

太子斟酌了一二,行禮道:“兒臣愚鈍。”

實則是他不好開口,因為濰城太守是太子側妃沈氏的哥哥。

皇帝直接道:“朕認為,此次濰城太守有失職之罪。剿滅匪徒原本就是他的職責所在,即便是人手不足,也有可向軍營請求調任。此番他上奏朝廷,遲遲不動,等一結果,有推卸推卸職責的嫌疑。”

太子:“濰城不比其地方,其他各地駐軍不過五萬,濰城駐軍二十萬。此事經由地方禦史捅到了朝廷,太守不敢擅作主張也實屬正常。”

皇帝沉默半響,道:“你認為此事,顧大将軍有責任。”

皇帝生在一個亂世,他的父親幾次要廢除他,可以說是在風雨飄搖中度過。這只是他的性情堅韌,形式作風也更加淩厲。

而太子自幼未經過什麽風霜,可以說穩穩的坐在太子之位上,這到這,兩個人的三觀不一致。這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精力都不一樣,又怎麽會有一樣的想法呢。

太子回答:“是。突厥人過警戒線,是他的責任。”

皇帝将桌上的一份奏折扔給太子看:“你看看吧,這是他上的奏折。”

太子展開,上面是請求在那十個村莊附近,以及其他地方設置瞭望臺的提議。

皇帝淡淡道:“早在六個月以前,他就上奏折想在那地方建造瞭望臺,是朕否決了的。一旦建造完畢,所能監控的不僅僅是突厥動向,還有山東等地。這可以是一把對別人用的刀子,也可以是一把像自己人的刀子。朕并不是防着他,而是防着所有人。”

太子露出了驚愕的神情,一時沉默。

“顧大将軍早就知道那裏是個漏洞,鞭長莫及,此事揭露出來,沒臉的是朕。突厥不安分,時不時的小規模掃蕩,也是經常有的事情,他們分為無數個部落,一躲躲到草原上根本沒法打。而朕也并未有開戰的打算,國家還需要再修養。今年連着澇災,國庫什麽樣子,你比誰都清楚。”

太子眉頭微微簇着:“可難道就放任不管嗎?”

“你最需要修煉的一忍,就是一國之君也要忍。”皇帝擺了擺手:“罷了,朕不跟你讨論太守職責,土匪的事情,高尚書說,要以教化為主,你看呢?”

太子悲戚道:“兒臣認為高尚書說的有理,這些流寇也曾是百姓,若非突厥人來犯,毀他們生路,斷不至于如此。當下主要的是安撫百姓,穩定民心,分發救濟糧。但凡能活下去,誰也不願意落草為寇吧。”

皇帝眼中流露出了失望:“濰城太守上奏的奏折,內容很詳細,一共十個村遭到掠劫,卻只有三千多人落草為寇,可見終是善良之輩多。落草為寇是無奈的選擇,卻也是選擇。”

太子知道自己的人善惹得皇帝不滿,閉口不言。

皇帝又道:“弱不代表善,可惜很多人不明白這個道理。”

這話說的就很重了。

太子立即行禮:“是兒臣思慮不周。”

皇帝對大總管道:“傳朕旨意,卓軍隊配合太守府強行攻匪徒山窩,抓到後以匪徒問罪,殺一儆百。”

大總管領命。

太子忍不住道:“父皇,人性本就殘存弱點,否則就不會有道德和法律的區別。将人置身于火焰當中去考驗本身就很奇怪,不去引出人的惡,這正是我們要去做的呀。此番發生纰漏,百姓本就無辜,即便是上山為匪,也應該得到寬恕。即便是懲罰,也罪不至死。”

皇帝勃然大怒:“你聽聽你這叫說的什麽話?他們是殺人害命的山匪,而你去同情他們,你為何不同情那些死去的商人?”

太子屈膝跪地:“父皇。并非兒臣同情山匪,而是凡事有因有果。豬狗吃人所吃的食物,不知道制止;道路上有餓死的人,不知道開倉赈濟。百姓死了,就說:‘這不是我的過錯,是因為年歲不好。’這種說法與拿刀把人殺死後,說‘殺死人的不是我,是兵器’有什麽不同?”

皇帝逐漸冷靜下來:“朕聽明白了,你是在指責朕。”

太子的眼淚流了下來:“并非兒臣指責父皇,只是于心不忍。”

皇帝:“那你應該學一學什麽叫做狠心,即便是皇帝也不能處處都妥當維護,這是朕的錯。父債子嘗,你回東宮自省吧。什麽時候覺得朕做的對了,什麽時候再出來。”

太子驚訝的擡起頭來,擦了擦眼淚,又行了一禮:“是。”

太子退下,回到自己東宮,愁眉不展,也并未用午飯。

沈氏親自下廚做了一些太子喜歡的飯菜,帶到了賢德殿,殿門緊閉,守門的人為難的說:“太子殿下說奉陛下命令自省,請側妃娘娘回吧。”

沈氏臉色一變,想了想,并未離開,讓自己身邊的親信宮女出宮去公主府報個信。

皇後柔婉,從不幹涉正事,警告後宮諸人,後宮不可幹政。此番去公主府,是給李成森帶個信兒。

過了半個時辰,李成森匆匆入宮,求見太子殿下。

期間太子妃也來了,她和沈氏二人借機進去。

太子殿下坐在榻上,不言不語,像是一尊被雕刻出來的雕像,沒有任何的溫度。

他的模樣酷似皇後,再閉上眼睛,光線柔和的時候,顯得分外溫柔。

然而為帝者,怎可柔軟。

皇帝和太子的政見不合已經發生了好幾次,但頭一次見到皇帝發了這麽大的火,居然讓太子禁足。

李成森行了一禮:“太子殿下。”

太子睜眼,對着他微笑着點頭,又看了側妃一眼。

“你們不必驚慌,陛下說了,我什麽時候認為他是對的,什麽時候就可以出去。”

太子妃有些着急:“那太子殿下趕緊出去呀。”

太子殿下搖了搖頭,露出了一縷躊躇:“我還是要再想想,謹遵陛下旨意,由心而動。”

沈氏大着膽子問:“太子為何憂愁?”

太子搖頭:“我并憂愁。”

李成森道:“殿下只是在想是非對錯。”

“姐夫所見呢?”

“我認為陛下的命令是對的,寬以濟猛,猛以濟寬。只有道德高尚的人能夠用寬厚的政策——使民衆服從。

其次的政策,沒有比剛猛更有效的了。

比如烈火,民衆望見就害怕它,所以很少死在其中。水柔弱,民衆親近并和它嬉戲,就很多死在其中。”

太子殿下仍舊不忍:“所以就要先有一批人死在火裏嗎?”

“一直都有人死在火裏,他們就是個例子。或許是有些無辜,卻也不全然無辜。”

“就因為他們生在那個地方,所以不無辜嗎?有些人什麽都沒做過,只是走上了一條被安排好的路,就是原罪?”太子殿下咬着自己的下唇,咬的一片血。

李成森暗暗想,太子殿下的妻子胡氏,是越氏的心腹家族,一直相交甚密。

越家風雨飄搖的時候,人人喊打,恨不得将其拔除,胡家大受打擊。太子妃當時懷有身孕,心神動蕩,因為不少人提議廢除太子妃的位置。

後來太子妃難産而死,大家才逐漸的消停。

想來太子沒一日忘過此事。

沈氏心裏一陣猛烈的震動,脫口而出:“殿下,他們并非原太子妃。”

太子擰着眉頭看向她:“在那胡思亂想些什麽!我憐憫百姓,難不成還是為了一己私利?”

她自知失言,連忙低下頭。

“都出去,既然要反省,那我好好反省。”

這不僅僅是反省,還是在陛下的政策與自己的想法之間做一個選擇改變。

310 除夕

大總管一路進了中書省,他是陛下的身邊人,一旦來了就代表有陛下的旨意。

“大總管。”

“叨擾諸位了,咱家是來傳陛下的意思,命令顧大将軍幫助太守府盡快圍剿匪徒,此次抓獲匪徒,盡數處斬。還請中書省盡快拟旨。”

當今朝堂以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三省綜理政務,共議國政。

中書省為秉承君主意旨,掌管機要、發布皇帝诏書、中央政令。

陛下宣布拟旨,便是由中書省代為拟旨。

中書侍郎胡生臉色有些微妙,請大總管借一步說話。

“朝堂上争論不休,不是還沒定下來嗎?陛下怎麽突然要傳旨?”

“侍郎大人還不知道,不過很快就要知道了。陛下把太子殿下給禁足了,就因為這件事情太子殿下的意見和陛下相左。您想想吧,陛下多疼太子殿下,若此事當真無轉還的機會,誰還會跟着陛下硬着頭皮對着幹?”大總管意味深長的說。

胡生聽了這些話,一臉的恍然大悟,連連拱手:“承蒙公公賜教了。”頓了頓又試探性的問:“其實這一次造成百姓成為匪徒的元兇,主要還是突厥人。”

大總管皮笑肉不笑:“瞧您這話說的,突厥人什麽樣子您比咱家還清楚,他們跟強盜似的,一次一次洗劫邊境村莊,也不傷人,就是搶東西。他們抓到了就全軍覆沒,這抓不到就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直接跑了,誰能有什麽辦法。”

胡生心裏有數了,陛下并不準備牽連顧大将軍。他轉而道:“太子殿下和陛下意見不一也不在少數,這一次怎麽就禁足?”

大總管笑了笑:“侍郎思聰明,還用我說嗎。”

“陛下覺得此次是沈太守失職,不專心公務,反倒琢磨起了政治。”胡生嗓音有些發幹。

梁王舊部是一塊難啃的骨頭,他們都是于國有功之人,時不時的會犯一些不大不小的錯,讓人擔心會犯了大錯,這就需要時不時的敲打。

沈太守這一次是把敲打的機會遞到了皇帝的手中,誰知皇帝對他不關心百姓,反倒琢磨政務的行為很是不滿。

皇帝的心思是能猜的嗎?

他遞過去了一袋厚厚的銀票,大總管掂量了一下重量,十分滿意。

兩個人又說了兩句話,他将大總管送走。

他出門去找禮部尚書,二人私下見面,避開耳目。

“高尚書。”

“胡侍郎。”

稍長一些的是高尚書,此人姓高,但和高氏家族沒什麽關系。

他是憑借着科舉爬上來的,徹頭徹尾的寒門子弟,因為模樣并不出衆,也并未成為誰家的成龍快婿。六十多歲的年紀穩坐禮部尚書一職,離不開陛下的提拔。

胡生跟他的關系很密切,主要還是利益關系。

他将自己從大總管那裏聽來的事情說了一遍,末了說道:“陛下這一次是要殺雞儆猴,可是匪徒要是嚴加處置,肯定會順帶将附近的山匪窩一起繳了。”

“突厥人那邊賣的牛羊銀碳等等物品便宜,咱們在山東這邊的生意已經受到了沖擊,要是再沒土匪攔着,商人愛往那邊跑,這生意就不用做了。”高尚書很愛財,爬到如今這個位置,還是要上下打點。

官字兩張口,不喂飽了大家,哪有利可圖。

兩個人視線相對。

“你有什麽主意?”

“依我來看,有個人可以用——太子。”

這兩人笑出聲來,顯然是想到了一塊兒去,高尚書說:“太子仁善,在百官中有許多的擁護者,陛下從未打壓過。這個時候放出流言,說‘陛下要廢太子,因為太子仁善憐愛那些将要被處置的百姓’。肯定會引起百官的反彈,到時候大家都會上奏陛下,請陛下不要派軍隊去攻打做山賊的百姓,以逐漸教化為主。”

胡生也是這個意思,連連點頭:“這一次也是沈家和梁王舊部的一個沖突。軍營這邊無非就是三家,穆青木大将軍暫且不提,離的太遠。剩下沈家和老梁王舊部一直在軍營裏都是有沖突的,再往外延伸一下,那還是太子和小梁王的事。”

事情當然是越說越大,越鬧越兇。

第二日朝堂上就發生了沖突,中書令駁回了陛下下達的旨意,朝臣們反對的很厲害,其中争論不休。

高尚書這一派的人說:“當初老梁王在世時,曾處置鴻鹄鎮叛軍,将近一萬人盡數處決。當時太仆寺卿可是竭力反對的。”

陛下支持者說:“這怎麽能一樣,梁王處置叛軍,會給人一種即便是投降,也無法保存性命,不如拼死一戰的後果。而處置這些匪徒,那是殺一儆百,以儆效尤。”

這樣争論不休的讨論當中還夾雜着梁王舊部,小梁王親信,沈家人,陛下支持者等等。

朝廷大半的人都支持太子的意見。

皇帝的臉色很難看,而在這些人的眼中更加成了皇帝對太子不滿的象征,這幫人奔相告走,流言蜚語不斷,都在說着皇帝要廢太子。

公主府。

郭月端詳着除夕繡出來的鴛鴦,說:“這個鴛鴦的腦袋繡的還不錯。”

除夕幽幽的說:“那是鳳凰的尾巴。”

郭月眼角抽搐了一下:“誰教你繡東西先從尾巴開始?”

除夕指了指阿苑,阿苑吐了吐舌頭:“姑姑真笨,我說你就信。”

除夕趴在了桌子上,哀嚎道:“我願意讀書,姐姐,你放我去讀書吧。”

從前只以為讀書是這個世界上最煩人的事情,如今才知道了還有繡花。

郭月:“郭淳元,将來你有天遇見了心儀的小哥哥,你準備怎麽表達愛意?”

除夕托腮:“搶回家去。”

郭月用力的翻了個白眼:“你爹教的還是你娘教的?”

“我渺渺嬸嬸,她從前是土匪,說這麽做最直接爽快舒服。”

聽到除夕說土匪這兩個字,郭月的臉色有些難看,最近一大堆的事兒都是因為土匪而起。

阿苑怯怯的問:“母親,舅舅要被廢了麽?”

“從哪兒聽到的混賬話,也不知哪裏冒出那些不安分的牛鬼蛇神,有一個要死一個。”郭月冷聲道。

阿苑撲到了除夕的懷裏,除夕說:“一國太子廢立,此等大事到了他們嘴裏就跟小孩子過家家買白菜似的,我看都是有心推波助瀾,制造惶恐的。”

門外傳出了一聲:“還行,這書沒白讀,知道怎麽回事。”

李成森臉上帶着疲倦走了進來,都已經到了秋天,夏季的那些事兒才剛剛解決完畢。

阿苑飛撲過去,李成森順勢将人抱了起來,走進來,道:“都是一些有的沒的的話而已,你也別放心上,更別生氣。”

郭月道:“我也是氣父皇,一言不合而已,哪至于禁足。我進攻探望母後,母後一個勁兒的說沒事,但我還是害怕她難過。”

那是丈夫,也是君王。枕邊人掌握着生殺予奪的大權,跪在地上的是自己的兒子,怎麽看都覺得難受。

“我才剛從宮裏出來,陛下已經解了太子的禁足,并且按照太子所說,對這幫山匪予以安撫政策,先重建山村,在恕其無罪,回到山莊生活。”李成森皺着眉頭說。

郭月撫着胸口:“事情解決了就好,省得那幫人嘴臭,什麽都說。”

李成森有些漫不經心:“能解決就好。”

就怕不能解決,還有遺留麻煩。

今年冬季的第一場雪來勢洶洶,就是在新年前一天,府內下人貼門神、貼春聯、貼年畫、挂燈籠,在外頭來回踐踏着地面的雪,踩上了一個又一個的腳印兒,只有枝頭的薄雪尚且潔白。

這一天也是除夕的生日。

早上起便吃了兩個雞蛋,收了個人送來的禮物。

李成森送了一幅字畫,郭月送了貴重的首飾,阿苑送了親手繡的貓兒撲蝶的香囊,表示刺繡這種東西真的看天賦,她小小年紀天賦異禀。

程得韬送了一支笛子。

除夕說:“前兩天你死命的往回要笛子,我還以為你小氣,一個半成品都不肯送給我,感情是回去雕刻的,完整了再給我用呀。”

她拿在手中把玩還挺喜歡,摸着上頭一個雕刻的紋樣問道:“你雕的這是什麽?”

程得韬:“四角四足的惡獸,夕。就是你。”

除夕狠狠的說:“那我肯定第一個吃了你。”

亂雲低垂籠罩着淡薄的暮霭,急雪翻騰回舞于凜冽的寒風。

準備入宮的馬車排排而列,身着盔甲的侍衛在兩列站得筆直,猶如積雪落下也不會彎腰的翠竹。

二位殿下身上裹着披風,上了第二輛馬車。

阿苑無骨般的靠在除夕懷裏,唉聲嘆氣的說:“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的冷。”

除夕不以為然,比起霍城的風雪,實則不值一提。

每年除夕都要進宮共慶佳節,衆人于下午入宮,宮門口停着一排又一排的馬車,皆是皇親貴族,朝中大臣。

除夕在人群裏面看見了越昌文。

他在雪中一襲紅色大氅,腰系玉帶,腳踩黑靴,顧盼生輝。

311 美人與團扇

除夕夜宴,比想象中的要無聊,歌舞樂器在其他宴會上也都出現過,毫無新意。

在宮裏頭參加宴會,一個個的又要繃緊神經。畢竟皇帝皇後高居上位,君臨天下自有一番氣度。

吃的東西也都是弄的好看,但其實已經涼的冷盤糕點。

唯一讓除夕覺得有趣的,可能就是大臣子女獻舞。

自古以來,新年的前一天用擊鼓的方法來驅逐“疫疬之鬼”。

這位小姐幹脆就站在鼓上,跳了一曲回旋舞,身上的紅綢飛揚,飛速旋轉,別有一番美麗。

皇帝顯然很喜歡,當即就賜了一杯酒,入宮為婕妤。

郭月冷哼一聲:“越家的妖女,慣會狐媚惑主。”

這麽多年,她對越家女人解不開的敵視還在持續。

除夕則是有些一言難盡:“這個婕妤看樣子才十六七歲,比姐姐年紀還小。這就入宮了?”

郭月反擊道:“你母親還比你父親小九歲呢。”

“那是我娘親為色所迷。”除夕低聲嘀咕道。

郭月沒聽清,給她解釋道:“這是向來的規矩,除夕夜有時會邀請一些人家帶适齡女眷,多半是為了給皇子挑選合适的人。然而有些人意在入宮,這些人就會選擇跳舞,若能得了陛下的青睐,自然會點入宮。”

除夕看了下去,果然大多數少女上來表演的時候,還是選擇了寫字畫畫或者彈琴之類的。

往後也有選擇跳舞的少女,不過都不如投一個精湛,所以并未博得陛下青睐。

郭月說:“越家的人既然想入宮,父皇不會不給這個面子。越燕思那個老狐貍,舍不得把他家的女兒送入宮,用了哪個旁系的吧。”

除夕視線眺望,落在了越燕思的身上。

中年男人身形消瘦,留着胡須,兩鬓斑白,還沖她笑了一下。

她覺得對方跟越燕恕有兩分相似,但又顯得更加高深。

匆匆避開,視線在半空中碰見了越昌文,對方的桃花眼一挑,她就在心裏罵了一句,紅顏禍水。

“為什麽越家人不把女兒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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