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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回村 (69)

太子的東宮當中?”

“誰知道那頭老狐貍是怎麽想的。”

飲宴結束,陛下招呼衆人在禦花園裏賞星。

四處都有侍衛,在有水的地方和一些危險的假山處做下了防守,可随意游玩。

除夕牽着阿苑的手,跟着郭月走。

郭月和太子妃站在一處說話,問:“怎麽不見太子側妃?”

太子妃壓低聲音道:“她讓太子給訓斥了,轉天就病了,一直到現在也沒好。我叫人去給看病,太醫說是心病。也勸太子去看看她,太子也一直沒看過。”

除夕有些意外,她記得沈氏很受寵,那一片的梨花就是見證,不過眼下這個時候,梨花已經凋謝許久了。

郭月道:“好端端的怎麽被訓斥了?”

太子妃嘆了口氣:“提了胡氏。”

當時沈氏提起原太子妃,她很尴尬,畢竟她是繼室。

郭月眉頭一皺:“那也不該今天不來,今兒個是除夕,朝中重臣皆入宮,沈家人看着,多難堪。”

太子妃想了想說:“我這裏一時片刻脫不開身,還要陪着母後招待其他女眷,要不姐姐去看看她?我覺得就是顏面上下不來臺,太子殿下也不給人個臺階。”

郭月點頭,看自己身邊的兩個孩子。

阿苑說:“我要去和辰辰玩。”

太子妃牽住她的手:“我帶你去找弟弟,那孩子在皇後娘娘那兒呢,說了想阿苑。”

除夕則是說:“我想跟着姐姐。”

郭月點頭應下。

皇宮裏處處熱鬧,東宮裏反而冷清,許是映襯之下的結果。

東宮內的宮女都各自玩耍,留一兩個貼身心腹陪着主子。

門窗緊閉,仍舊有寒風從縫隙中透進來,點燃着火盆燒的熱烈,呲啦呲啦的作響來溫暖着一方小天地。

沈氏捏着帕子不斷咳嗽,手中握着一本書,頭也不擡的說:“春風,再點兩個蠟燭來,還是有些暗。”

厚重的門簾子被掀開,郭月帶着除夕走了進來。

她一進來便說:“既然深夜看書對眼睛不好,那就別看了。”

沈氏見大公主來,連忙起身行了一禮,又咳嗽了好幾聲。宮女來攙扶她,她将人揮開,示意人去倒茶。

“公主殿下怎麽來了?”

“聽說你病了。”郭月上下将人打量一番,見人素面朝天,眼中愁苦,身材單薄,果真是病了的樣子。

沈氏歉疚的說:“讓公主殿下惦記了,我真怕去了再将病症傳染給誰,那就真是百身莫贖。”

“宴會已經用完,我們是想來找你出去逛一逛的,今兒個不算特別冷,穿的厚實一些,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總比在屋裏悶着強。”郭月把臺階遞了上來。

沈氏淺淺一笑:“勞煩公主殿下還念着我了,那容我去梳妝。”

“好。”

沈氏掩嘴咳嗽了兩聲,坐到了梳妝鏡前,有宮女上前為其梳妝。

郭月除夕二人坐在那處,喝着泡好的茶,慢悠悠的等着。

不一會兒人換完了,衣服也梳妝完成。

只見這人挽着堕馬髻,發鬂松垂,象要墜落的樣子,偏垂在一邊,僅用一根藍色的絲線綁住,未加任何裝飾。

薄粉敷面,雙頰未加胭脂格外蒼白,眉毛被修剪的極細,螺子黛描繪出細而曲折的眉,眉尾下垂。

胭脂染于眼角下,視若啼痕,顯得楚楚可憐,好似哭過。唇上反而不施胭脂,是裸色。

她穿着單薄的淺藍色長衣,單薄的仿佛風一吹就能将人刮走。

宮女給她披上了一件兒灰色的衣裳,她手中握着一柄團扇,不經意的遮住了半張臉。

郭月和除夕交換了視線,兩人眼中都有些莫名的意味,卻沒有多說話,只是一起出了門。

沈氏被太子殿下訓斥,有些收不住了,就開始裝病。本以為太子殿下會哄她一兩句,誰曾想太子殿下一反常态,她在高高的臺階上下不來了。

如今公主跑過來邀請她出去,她當然要借機挽回君心。

皇帝皇後一行人走累了,在附近的亭臺處坐下休息,宮妃們簇擁,幾位朝中重臣跟随,其他人都各自玩耍去了。

太子站在花叢裏,看為數不多的幾株梅花,正在出神眺望之際,郭月等人姍姍而來。

他瞧見了兩人身後的沈氏,問:“大冬日的為何要拿團扇?”

沈氏答:“病容憔悴。”

郭月一見這架勢,拉着除夕便走了。

待兩人走遠以後,除夕才小聲說:“新裂齊纨素,皎潔如霜雪。裁成合歡扇,團團如明月。團扇本有團圓之意,可惜卻用來遮了病容。”

郭月莞爾:“西子捧心則更添妍姿,惹人憐愛。男人們都吃這一套,你學着點兒吧。”

除夕問:“姐夫也吃這一套?”

郭月伸手擰她的耳朵:“年紀不大,倒是敢來打趣姐姐了。”

也沒下多大的手勁兒,除夕就一個勁兒的喊疼。

就聽一聲嗤笑,郭月問了聲誰?有人從後松樹後面走了出來。

越昌文行禮道:“見過兩位公主殿下。”

郭月道:“這不是越丞相家的小二嗎?你在這做什麽?偷聽女孩子講話,難怪別人都說你是狂妄之徒。”

越昌文告罪:“還請公主殿下見諒,我并非有意偷聽,而是恰巧路過。看見涼州公主可憐樣子非我本意。”

除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我看不見得。”

“人家都說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涼州公主吃了我一頓飯,可還是沒有對我嘴下留情呀。”越昌文笑盈盈的威脅,忘了你去青樓的事?

除夕臉色不變,卻是對郭月說:“姐姐,我與同窗好友說兩句話,一會兒就去尋你。”

郭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越昌文,臉上有一抹莫名的意味,卻什麽都沒說,離開了。

越昌文走進除夕,“我真沒偷聽你們說話,實則是撞見了太子殿下與沈側妃,尴尬下離開,又撞見了你們。”

除夕不鹹不淡的說:“別管你這個,你願意當聽牆角的小人,我沒什麽意見。就是告訴你,少拿去青樓這種事情威脅我,我壓根兒不怕。而且你別忘了,被人知道了你也是要遭殃的。”

越昌文嘆息:“公主殿下,您就不能學一學那位拿團扇的美人溫柔?”

“團扇,團扇,美人病來遮面。

玉顏憔悴三年,誰複商量管弦。

弦管,弦管,春草昭陽路斷。”除夕譏笑道:“若說幽怨,一是宮中少婦,二是郁郁不得志的學子。你倒可以做一些酸詩啦。”

越昌文翹起的嘴角微微一沉:“殿下的牙齒可真鋒利。”

“彼此彼此,希望你能做條好狗,不要到處咬人。”除夕不甘示弱。

越昌文似笑非笑:“殿下,會咬人的狗不叫。您的聲音倒是挺大的,可惜膽子很小,迄今為止還沒回過梁王府。是不是怕那裏已經不屬于你,也不歡迎你?您是在萬衆期待下降生,可別生得光芒,過得荒唐。”

除夕眯着眼睛看他:“長的像人真的太難為你了。”

312 婦人

除夕和越昌文的梁子算是就此結下。

她特意向郭月打聽這位越家二公子,想要抓住人的把柄弱點。

兩人便站在亭子邊嘀嘀咕咕,郭月小聲打趣:“怎麽着你相中了這位越家二公子?”

除夕幹脆利落的翻了個白眼:“我無外乎也就讨厭兩種人:一種是他那樣兒的;還有一種是不管他以後變成什麽樣那樣兒的。”

郭月撲哧一笑:“說的還很決絕,你打聽他做什麽?他是庶子,他生母不過一妾室,早些年的時候,越燕思被派遣嶺南,妻子操持家務不能跟随,妾室當中只有他生母柔奴站出來,願意跟着出去吃苦。嶺南那地方不僅僅是吃苦,一個不留神還容易被毒蟲咬上喪命,瘴氣濃厚也要人命,柔奴就是因為生他體虛,染了病,後來回長安過了兩三年就死了。”頓了頓又問:“你知道越燕恕吧?”

“知道,我越叔叔,人可好呢。”

“他做過一首詩,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盡道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

萬裏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

除夕眨着眼睛:“我幼時,他好像跟我說過這首。”

“這首詩在長安城中好一陣的傳唱,奠定了他年輕一代才子的美名。

那最後一句,我問你:‘嶺南的風土應該不是很好吧?’你卻坦然答道:‘心安定的地方,便是我的故鄉。’

無論海角與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我當初還喜歡好久呢,覺得柔奴是個柔中帶剛,空靈清曠,細膩柔婉的女子呢。”郭月說起來十分感嘆。

除夕沒想到自己這一打聽,到打聽出來這樣一段故事。

皇後娘娘在上邊道:“你們兩個在那說什麽呢?”

郭月順口回答:“說越昌文呢。”

除夕有些緊張。

郭月拉着除夕走上前去,笑盈盈的說:“八妹妹年紀與他相仿,我總得幫着想一想吧。”

皇帝道:“都當了娘的人了,還不穩重,八字沒一撇的事兒少說。”

皇後笑着說:“是我從前跟她提了一嘴,今兒個瞧見了那越家二公子的風姿,很有他父親小叔叔當年的樣子。”

皇帝又改口:“你覺得好,那便好吧。”

皇後:“小八的婚事,我肯定會上心。太子也說要好好幫妹妹找個歸宿,怎麽如今不見他,是下去和那些青年才俊說話了?”

皇帝:“朕見他今日心不在焉的,未必能管別人的事兒。”

皇帝休息夠了站起身來,沖着皇後伸出手,皇後輕輕的搖了搖,表示自己還累。

“陛下出去再走走吧,我再坐一會兒,一會兒就追上去。”

“好。”

皇帝這樣一起駕,就跟着離開了不少人。

郭月坐下和母後說:“弟弟怎麽不在父皇跟前侍奉着?”

皇後:“父子哪有不吵架的。”

郭月:“可吵架時間長了,那就是給人鑽空子。”

皇後沉默了一會兒,扭頭對身邊的侍女,道:“我桌子上放着兩本書,你待會兒送去東宮。”

“是。”

郭月和除夕看了看彼此,既然皇後都出手了,那應該就沒什麽問題了,畢竟這才是在深宮裏沉沉浮浮幾十年的女人。

天空中開始放起了煙火,砰的一聲在空中炸裂,散發出絢麗的光彩,不過轉瞬即逝,那停留在空中的片刻美麗映入了每個人的眼中。

直至深夜,迎來新年。

今年也和往些年一樣,不得消停。

首先是濰城那邊傳來消息,當地賊寇,燒殺搶掠越發嚴重,甚至勾結突厥人來洗劫過往商隊。

沾了鮮血,知道了不守法度的好處,又哪裏會去回去當老老實實的平民。

手上沾染鮮血,就注定了過不了這平凡一生。

顧大将軍上奏折,提出嚴懲山匪加以定罪。

皇帝準奏,群臣不語。

太子所提出的寬仁政策,被啪啪打臉,下朝後于禦書房請罪。

皇帝沒讓他跪多久,便叫人攙扶進來。

皇帝說:“你有什麽好跪的,是朕下的決定。”

太子臉色蒼白,慚愧的說:“是兒臣思慮不周,才造成了更大的後果,早便應該聽父皇的話。”

皇帝笑了笑:“你知道的就好,也不往朕這麽做一遭。此番你可明白一個道?”

太子道:“《經》中說:‘民衆也勞累了,差不多可以小小休息啦;賜予城中的民衆恩惠,用來安撫四方。’這是施與民衆以寬厚啊。

‘不要放縱奸詐,用來防範邪惡;遏止盜賊肆虐,惡毒是不害怕美好的。’這是用剛猛來糾正啊。

‘寬柔對待遠方的民衆能夠使大家親近,這樣來穩定我們的王朝。’這是用和緩的政策來使民衆平安祥和。”

皇帝滿意的點頭:“政策寬厚民衆就怠慢,民衆怠慢就用剛猛的政策來糾正。政策剛猛民衆就受傷害,民衆受傷害了就施與他們寬厚的政策。用寬大來調和嚴厲;用嚴厲來補充寬大,政治因此而調和。此乃為君之道。”

皇帝教導為君之道,就是沒有放棄太子殿下,外邊流言蜚語,所說皇帝要廢太子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太子行了一禮:“從前是兒子天真,兒子會學習父親的寬柔并濟之道,也會努力做到和平。”

皇帝問他:“什麽是和平?”

他答道:“《詩》說:‘不争鬥不急躁,不剛猛不柔弱,實施政策平和,所有的福祉彙集過來。’兒臣以為,這是和平的極致。”

皇帝繞到書桌後面,拿出了一本上奏上來的折子,送到了太子手中。

皇帝手下有一幫暗衛,除了保護皇族,還負責暗中調查各地官員。各地禦史在明他們在暗,專門調查官員不守法度藏污納垢之事。

“這是高尚書和各地商人官商勾結的奏折,他妻子的胞弟仗着他的權勢橫行霸道多年,魚肉百姓。”

“高尚書也是寒門子弟,怎……”

皇帝意味深長的說:“人都會有追求利益之心,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求權,以上皆不求者,必有更深圖謀。”

太子一字一句的說:“兒臣求天下太平。”

太子手持陛下旨意,同大理寺刑部同時查案。

高尚書以治家不言被問罪,在查抄家産的時候,發現了許多貪污受賄,以及插手罪人判決的證據,從而牽扯出來一票人。

朝廷位置空缺,所幸去年剛科舉過,不斷的補齊,天下英才已不是當初,如今的英才數不勝數。

三個月後得皇帝準許,高尚書被處死,其家人流放三千裏。

越府。

越燕思完成了一幅畫,心情愉悅的放下了筆。

越昌文适當的時機遞上了手帕,越燕思接過來擦着手,然後對人道:“都流放完畢了?”

“是,父親為什麽讓兒子給高尚書流放的家人送了一些碎銀兩,又幫着打點一下差人。”越昌文問。

越燕思淡淡道:“兔死狐悲。總有一些狐貍也會害怕,咱們做點仁善的事兒,能安撫不少人呢。”

高尚書認為以寒門之軀爬到了上書的位置已經足以讓他的野心膨脹,甚至是圖挑撥皇帝和太子之間的關系,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實在是太蠢了,蠢貨要為自己的行徑而付出代價,爬了半輩子,半點東西都沒留給後嗣。

“陛下不會有意見嗎?”

“我這麽賣命的給陛下幹活,陛下能有什麽意義。從前我年少時,所做之事皆是陛下想做,人人都說我是陛下心腹,實則我與陛下想做的事情是達成一致。”越燕思笑了笑:“多少個家族都已經覆滅,我卻能保全自身,早就知道這個游戲該如何玩,是什麽規則。能玩游戲是一方面,玩的好又是另一方面。我想玩的好,和陛下的想法是一樣的。”

越昌文并不理解。

越燕思也不讓他理解,道:“今兒個還沒給你母親請安呢吧?你去給母親請安的時候說一聲,叫她把西面的院子給收拾出來。”

越昌文奇怪道:“林姨?”

越燕思斜睨他一眼:“腦子裏想什麽呢?是你母親多說了什麽?”

“不曾,母親未曾說過父親一句壞話,只是瞧着臉色有些不對勁。”

“她……凡事都想把握在手裏,哪那麽好控制。”越燕思道:“你年紀已經大了,可別越活越回去,長于婦人之手,眼中只有後宅之事。”

他心疼母親,故意曲解:“我還沒後宅呢。”

越燕思:“呵。”提筆在那字畫上寫了四行字:

今日柳巷,明日花街。誦讀詩書,秀才秀才!

越昌文看罷笑了,在這四行字旁邊寫了相映襯的四行字。

今日猛雨,明日狂風。燮理陰陽,相公相公!

父子二人的字跡大不相同,看上去倒別有一番對峙的意味。

越燕思在心裏嘆了口氣,自己兒子較多,除了那兩個小的還看不出來,只是說年歲稍長的三個兒子裏,頂數二兒子最出挑。

他想起自己夭折的那兩個孩子,都是年少聰慧的孩子,也許正是慧急必傷吧。

313 外出玩耍

每年春秋國子監會有測試,考的好了就往上升一升,考得不好就降一降。

程得韬為了升到乙等,拼命的讀書,每天只睡上三四個時辰,去給他送飯的婢女都多跑一趟,加了宵夜。

只要除夕能看見程得韬,對方的手上肯定握着一卷書,一個字一個字認真的讀着。

在國子監随堂測試開始之前,作為老師的李成森抽空出了幾道題來考程得韬。

程得韬絞盡腦汁,考了三次終于過了。

郭月看着都忍不住鼓掌,說要給程得韬加餐,吃點好的。

結果李成森潑冷水:“你是涼州公主的伴讀,必須要跟公主在一個學社,如果公主升不上去的話,你就算是考過了也沒可能換班。”

一盆涼水澆在了腦袋上,讓人逐漸冷靜下。

這話傳到了除夕的耳中,她很鎮定,長安城裏沒人權,早已經意識到了。

除夕當天就找到了程得韬的小木屋,對方還是在勤學苦讀,哪怕不能升班,也要将知識牢牢的記在腦海當中。

他沒有天分,就只能勤學苦讀。

“你放心吧,我會好好讀書的,争取和你一樣考過。”

“……”程得韬沉默着點頭,沒抱太多希望。

除夕可憐兮兮的看着他:“你是不是讨厭我了?我害得你不能升班。”

程得韬難得的笑了:“你在胡說些什麽?我本就是因為公主殿下的緣故才能去國子監讀書,否則那裏根本就不是我能踏入的地方。借了公主的光,轉頭又要把公主丢到腦後,這和吃了雞蛋卻不想要雞一樣過分。”

除夕翻白眼:“這是什麽例子?”

她是那種很講義氣的人,絕對不可能因為自己去拖累無辜的人,所以猛勁兒的讀書,她自己都驚嘆,居然能忍着頭痛将整本書看完。

夏夜清涼,廊下挂着幾盞羊角燈,微弱的燈光照亮着腳下的路。

介乎于少女和孩童之間的她為了防止蚊蟲叮,戴着高高的帽子,拂動着寬廣的衣袖,夜晚獨自在涼爽寂靜的庭院中漫步。

如果有人靠近的話,就會聽見她嘴裏嘀嘀咕咕的念着:“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

勤學苦讀的除夕很是少見,在學堂上認認真真的做筆記,連夫子都很驚訝,好幾次點了除夕的名字,她都能回答上來問題。偶爾有一次答不上來,也會十分誠懇的請教夫子。

夫子一時之間懷疑,除夕的心裏可能蘊藏着什麽較大的陰謀,這也不得不承認,小姑娘的确有很大的進步。

她不愛讀書,但有一點好,就是足夠聰明。憑借着突如其來的勤奮,居然真的很神勇,成功的在李成森那裏一次考過。

當然了,李成森私底下說:“我是放水的,給她的考核,不如得韬來的難。”

郭月吐槽道:“你非得欺負他們兩個。”

李成森一本正經的說:“身為老師,我這是在用不同的辦法循循善誘。”

此時除夕已經在國子監和家裏兩點一線,悶了一個月,身上都有潮味兒,迫不及待的想要出去浪一浪。

蒼青翠綠的湖光山色,煙萦霧繞撩。

荷花盛開的湖畔小路嗅得陣陣清香,一陣黃梅細雨一瞬落下,惹得女眷學子驚呼連連,急急忙忙的去了涼亭當中避雨。

只有除夕不着急,她的腳步很慢,也很随意,很有興致的賞着湖光山色。細細的雨落在身上沾濕了衣襟,睫毛上凝聚了水煮痕,看上去格外惹人憐愛。

蘭舟上的采蓮女笑着把湖上的荷花采下來送給她,細雨斜風,她頭上的翠翹被打濕,聲音細膩又柔婉:“小郎君,還不去避雨嗎?”

除夕今兒個穿了一身男裝,從程得韬的櫃子裏面掏出來的,據說是人少時穿的。從外表上來看,可不是一個俊秀無雙的小郎君嘛。濃眉漆黑大眼睛,人看一眼,眼中有光芒在勾魂。

她接過來,笑道:“謝謝姐姐,我想在這裏多瞧一瞧姐姐采蓮花。”

采蓮女被哄的一笑:“江上泛起了雨,我也不下去采蓮了,就在船裏坐一坐。我是江上的采蓮人,曉得天氣,待會兒雨怕是要更大,再不走待會兒就要挨雨澆了。”

除夕若有所思的說:“我家那邊一個夏天也就下兩場的雨,保證不幹旱。長安的雨水可真多,這都是今年夏天第三場雨了。”

采蓮女說:“長安是個好地方,小郎君安心在這住下去吧。”

長安城裏有許多考上來的官員,一個個拖家帶口,就在此地安了家,她以為除夕也是這麽來的。

除夕也不解釋,笑眯眯的點頭:“我也喜歡長安。”

細雨打在地上一片霧氣蒙蒙,她孤身獨立,同船上的人說話,猶如一片煙雨水墨畫。

程得韬咬着牙,又沖進了雨中,将人拽到了涼亭裏,因為此處人多,強忍着沒有出言教訓。

李成森囑咐他照顧好除夕,他覺得忒難。

他說:“公主殿下,珍惜身體。”

除夕嗯了一聲,擡手還沖着那采蓮花的姑娘擺手。就站在這涼亭中,坐着那一片雨幕當中的多情人。

同樣在這涼亭裏避雨的越昌文嗤笑一聲,不高不低,并未說什麽。

除夕斜睨他一樣,眼中寫滿了不滿。

這一趟出來玩,她是準備只帶着程得韬和阿苑,結果行至半路,就碰見了甲舍的一幫人出來游玩。

冤家路窄,她頭一次這麽領會了這個詞語。

烏雲上湧,就如墨汁潑下,卻又在天邊露出一段山巒,明麗清新,大雨激起的水花如白珠碎石,飛濺入船。

這麽好的景致,卻要和那群甲舍的學生共享,除夕覺得好煩。

要說起這假設當中的學生,全都是青年才俊,有些人身上已經有了功名,就比如說高玉章,兒時便有神童之名,如今已有舉人的功名在身,只差最後一步,名列前茅。

傳聞他幼時,三歲能背論語,五歲能提筆作詩。

傷仲永可是常有的事兒。

越燕思見了他便說:“小時了的,長大了未必好。”

他立即反擊:“先生年幼的時候一定很了得。”

引起滿堂哄笑,傳送甚廣。

這種自幼年開始便是天之驕子的人物,身上往往都帶着一股傲氣。

以越昌文,高玉章為中心,其他的人也隐隐散發着一股傲氣,無論男女都驕矜自持,像除夕這種不學無術的,壓根融入不到人家的圈子裏。

再加上除夕曾經指着一些學子的鼻子罵長舌婦,說一些蠻不講道理的話,更加成了好學生當中的害群之馬。

那幫人光是用視線打量着除夕就十分不友好,偏偏嘴角還帶着有禮貌的微笑,讓人看着更加火大。

除夕靠在柱子邊,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程得韬猶豫了一下,将自己的外衫拖了下來,他向來是個端正有禮的公子,即便是炎熱的夏天,也不會少一件外衫。

“公主殿下,先披上吧。”

“我不冷。”除夕擺了擺手。

程得韬壓低聲音道:“袖子濕了。”

除夕還在外邊站着的時候是一場小雨,身上略微潮濕,但沒有濕透。但她接過了那采蓮女遞過來的蓮花,蓮花裏面的露珠順着手腕沾濕了袖子,一直到了手肘處,夏天的衣服比較輕薄,看上去就若隐若現。

她沒太當回事兒,霍城的夏天很熱,女兒上街只穿半臂,還要向上挽一挽,涼快又方便做活。

可是在長安不成,在外邊露胳膊那是很不雅的一件事情。

那些個甲舍裏面的學子們,或抿嘴微笑或避開視線眉頭微蹙,正是因為這個緣故。

除夕心中升起了不耐煩,但是因為程得韬在,旁邊還有阿苑跟着,她猶豫了一下,将衣服接了過來。

便聽見有人涼涼的說:“程得韬是一介外男,公主殿下披着外男的衣服怕是不妥。”

尋聲看去,只見開口說話的是陳寶兒,她正一臉的冷嘲熱諷,看着除夕陷入窘境要如何解決。

阿苑阿秋了一聲,揉了揉鼻子:“姑姑,把她推出去吧,外頭雨下的那麽大,把她淋成落湯雞。”

陳寶兒臉色一變:“郡主,我明天是要面見貴太妃的。”

“貴太妃護着她,可能要挨罰,姑姑你怕麽?”阿苑搓着手,有些興奮。

除夕若有所思的說:“貴太妃,那不是我爹的娘嘛。”

陳寶兒冷笑道:“公主也知道,可你從未進宮拜見過。”

“關你屁事?”除夕翻了個白眼:“你是什麽東西?”

陳寶兒譏諷道:“太常寺少卿之女,公主可知道?”

李成森也是少卿,不過是大理寺的。可少卿和少卿也有區別,李成森年紀輕輕做到了這個位置,和陳少卿半輩子爬到這個位置是不一樣的。

不過除夕……還真就不太清楚。

“她爹官大嗎?我把她推出去,會挨很重的罰嗎?”

阿苑一本正經的回答:“估計要被打手板,還要關上半個月。”

除夕不懷好意的看着陳寶兒笑。

程得韬:“公主殿下,不可自降身份,與人争執。”

除夕想着程得韬會代替自己受罰,本也沒想動手,聽他這麽說,撲哧一笑。

314 神?

壽康宮南北三進院,院牆外東、西、北三面均有夾道,西夾道外有房數間。

院落南端壽康門為琉璃門,門前為一個封閉的小廣場,廣場東側是徽音右門,可通慈寧宮。

壽康門內,正殿坐北朝南,面闊五間,進深三間。遠遠便能瞧見黃琉璃瓦歇山頂在陽光下散發着光輝,“龍鳳和玺”的彩畫以瀝粉貼金,龍鳳紋樣大面積覆蓋,構圖嚴謹,圖案複雜,很是威儀。

雨過之後,房檐處還在向下滴水,廊下濕了一片。

殿前出月臺,臺前出三階,中設禦路石,月臺左右亦各出一階。

陳寶兒急急忙忙的上了臺階,卻被門口的嬷嬷給攔住。

“小姐莫要着急,太妃娘娘在東暖閣禮佛呢。”

她張望了一下,明間、次間各安三交六菱花,扇門四扇,梢間為三交六菱花槅扇檻窗各四扇,皆是緊閉。

“太妃娘娘進去了多久?我在這等着。”

“哪用在這兒等着呀,您進裏屋等就行,貴太妃前陣子還低估您來着呢。就是叫你腳步放輕一些,要是沒了樣子,要惹太妃娘娘不悅的。”

嬷嬷提醒了一句,便讓開了路将門推開。

東西梢間辟為暖閣,東暖閣是貴太妃日常禮佛之佛堂。

有人說在宮中習佛之人誠摯,有人說在宮中習佛之人有愧,或許還有些人是有求。

貴太妃跪在軟墊上,手中念着佛珠,閉着眼睛一下一下的轉動着。

她不誠摯,問心無愧,也無所求。念佛倒成了寄托心靈,打發一日又一日空虛的途徑。

人在年輕的時候還能折騰一下,随着上了年歲只覺得動一動都累。可是這一顆心還是七上八下,并不安寧。

一個在追尋安寧的人,永遠都找不到安寧。

佛堂昏暗,光暈被遮擋着,只有微弱的光線照射進來。

塵埃飛舞,光影打在臉上,仿佛一幅懷舊的畫卷。

貴太妃停止了轉動佛珠的手,睜開了眼睛:“我最近,夢見了我那不孝順的兒子。”

陪着她念佛的尼姑露了溫和的笑容:“恭喜太妃娘娘,終于夢見了梁王殿下。”

貴太妃緩緩地說:“也不是什麽好事,我夢見了快死掉的梧桐樹,不斷的飄零着落葉,滿地枯黃,一踩咯吱咯吱響。我的內心很悲傷,不住的哭泣,手中牽着還年幼的他,一步一步的在落葉上走。我同他說:‘我也不知為誰哭泣,只是好似誰死了。’

我拉着他不斷的走,回到了我幼年時候的家,寒冷的月光下,空空的房子裏沒有看見任何人。猛然間想起來,博安侯府被陛下抄家,父親被剝奪官職和爵位,在獄中自盡身亡,其他兄弟攆回了老家祖地。只有一個不相幹的堂弟留在長安,得到了皇帝的任命。

我養了個好兒子,半點不幫着這些至親血脈,半點不顧及我這個親娘的眼淚。不知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我手裏握着巽玉的手來越冰冷,這才想起來,原來他也死了。”

本以為是母子中與和解,沒想到是越念越來越深。

尼姑嘆了口氣說:“娘娘怎麽突然想起了梁王?”

“他那個女兒回來了,卻沒來看我一眼。也許是皇帝不準許吧。”貴太妃連聲音都透着沙啞的蒼老:“我這一輩子受制于人,先帝死後,竟是一天好日子都沒過。”

尼姑不敢接話,只能不斷的念着阿彌陀佛。

貴太妃拿起毛筆,在紙上寫了一首詩:

半死梧桐老病身,重泉一念一傷神。

手攜稚子夜歸院,月冷空房不見人。

當初名冠京城的才貌皆備的女子,哪裏會想到這就是自己的晚年。

她站起身來,緩緩的走出了佛堂。所求無望,內心的痛苦無處排解,學佛也救不了人。

“太妃娘娘,陳小姐進宮來看您了。”

“嗯。”

貴太妃回到正殿,剛一落座,就見對方眼淚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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