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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回村 (70)

陳寶兒跪在地上不斷哭泣:“太妃娘娘,涼州公主欺人太甚,威脅要将我推到雨中,還縱容伴讀嘲笑我,我不過是提醒她一句,身為孫女,該進宮來給太妃娘娘請安。”

貴太妃越發的老了,已經辨認不出年輕時候的貌美,她的頭發幾乎全白,眼角眉梢都是皺紋,皇帝還算善待她,不缺衣少食,還叫底下人仔細照顧,更讓陳家的女兒進宮來陪伴她。這麽多年陳寶兒陪着她,她也算是看着小姑娘長大的,當着孫女養着,自有一番情意。

“她來了,我也未必想見。”

一想到那是魏餃餃生的孩子,貴太妃的眼前就浮現了一個張牙舞爪,臉蛋兒黝黑的小姑娘。她只覺得腦袋疼,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你就因為這個哭?”

陳寶兒用帕子遮面,道:“涼州公主不僅自個欺負我,還縱容她的伴讀用言語污蔑我,說的特別難聽。您不知道,這位涼州公主無法無天,不懂規矩,欺辱同學,頂撞師長,在外頭好一痛的敗壞了老梁王殿下的名譽。”

貴太妃在心裏想,我知道,她娘就是這個貨色。

陳寶兒哭泣的聲音漸漸小了一些,擡起眼睛,“您身為長輩不管教她一二嗎?省着出去給您四處丢人。”

貴太妃擡了擡手,讓嬷嬷去将香爐燃起來,呼吸着凝神香讓她的腦袋漸漸的沒那麽痛,問道:“都做了些什麽呀?天怒人怨了?”

陳寶兒趕緊将除夕最近做的事情都說了一遍。

首先是那痛長舌婦言論,掐頭去尾只說了除夕不對的那一部分。

然後頂撞老師,驚動陛下,課業不精等等。

還有下雨天在涼亭裏,冷嘲熱諷的擠兌陳寶兒。

貴太妃凝神聽罷,冷笑一聲:“那樣的女子又能教出來什麽樣的好女兒?梁王血脈,早就斷絕了。”

這等誅心的話,後來流傳出去。

這當然是陳寶兒故意所為,借着貴太妃的話,來打擊除夕。

梁王府。

郭寸心攏了攏自己身上的披風,天有些涼,地上的厚厚墊子仍舊未能阻隔涼意。

不知不覺,知了已經停止了聲嘶力竭的鳴叫,秋風瑟瑟吹落了樹葉,仆人們,一會兒就要清理一下庭院。

越昌文坐在廊下,随意望去便看見白草、黃葉、紫花互相夾雜,好一幅色彩絢麗的秋色。

倒是很有興致,讓仆人不要去打掃,他要閑看落葉,順便問:“那落在地上的是什麽花?”

郭寸心回答道:“那是芫花。可入藥,我嗓子不好,便在廊下種了一些,眼下都要結果了。”

越昌文若有所思的點頭。

郭寸心笑了笑:“你是想到了我那淳元妹妹?”

越昌文笑道:“不敢瞞殿下,的确是。”

“我最近也聽說了一些,進宮給貴太妃請安的時候,聽底下的人議論,貴太妃很不喜歡這位孫女。”

“豈止不喜歡,連梁王血脈斷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兩個人視線相對,都露出了莫名的笑意。

“陛下好像一點兒讓我接手梁王軍務的意思都沒有,我向陛下提出過前往軍營鍛煉,被陛下回絕了。”郭寸心自嘲的笑了笑:“這麽長時間,我一直起到了安撫梁王舊部的作用,要是到頭來我只是一個安撫的棋子,回頭陛下将濰城交給涼州公主,那我這麽多年的存在,可就真成了笑話,比今日的淳元都更加像個笑話。”

越昌文說:“殿下,我懂,您放心。”

這一句放心,兩個人都懂。

梁王血脈已斷,這就是完全不承認除夕的一種說法。

很快的,變流傳的很廣,幾乎人盡皆知。

大家都是很認這句話的,經過時間的流逝,記憶的篡改,不斷的模糊,人已經不是人,而被神話成了一位神靈。

作為一位神靈的女兒,除夕太不合格了。

應該被唾棄,被忽視,一瞬間就像是憑空多出來了無數的黑子,緊緊的粘在除夕身上不放手。

讀書人那張利嘴,從來都尖酸刻薄,大家年紀都不大,才不會管對方只是個半大孩子。

而與此同時,陛下的旨意抵達霍城。

霍城太守越燕恕治理有功,經由吏部審查核實,回到長安城複命,霍城太守一職,會由陛下另派他人。

吹了将近十年的沙子,越燕恕終于可以回到故土,此番回去必定升官加爵,前途廣闊。

衆人為了給越燕恕慶祝,還特意舉辦了一場沸騰的飲宴。

在宴席上有人作詩一首:

霍城太守才且賢,郡中無事高枕眠。

太守到來山出泉,黃砂碛裏人種田。

霍城耆舊鬓皓然,願留太守更五年。

城頭月出星滿天,曲房置酒張錦筵。

美人紅妝色正鮮,側垂高髻插金钿。

醉坐藏鈎紅燭前,不知鈎在若個邊。

為君手把珊瑚鞭,射得半段黃金錢,此中樂事亦已偏。

一首詩引得衆人叫好。

這場宴席軍方的人也出現,穆青跟越燕恕坐在上首,相互敬酒。

巽玉和沈小将軍對坐,沈小将軍面容冷峻,巽玉面帶微笑,一冷一熱,別有一番趣味。

巽玉微笑着,心裏卻在想,真能放屁。

315 餃餃回長安

誠然,越燕恕來到霍城,盡心盡力,治理此地七八年,轄境地方太平。

但把這一切都歸功于“太守到來”,那就是放屁。地方官的能政對人民生活的改善固然可以起到很大作用,但起決定作用的還是人民的勞動,歌功頌德未免有過分之處。

但是巽玉不會說,只是笑着,讓人分不清楚是微笑還是嘲笑。

即便是他不去追捧誇贊,還有不少人過去捧臭腳。從各個角度誇獎着越太守的功績斐然,這其中以陳渺渺最沒有底線,說出來的話簡直誇張。

巽玉決定晚上回家的時候,不經意的向影子告一狀。

他對這花團錦簇的酒籠并不感興趣,反而想着“黃沙破裏人種田”,那其中的一位種田人,就是他的娘子。

筵前的輕松恰悅逐漸轉為了氣氛熱,酒過三巡,歌舞升平。

外頭月出城頭,星鬥滿天,實在是個良宵。

席間陪酒的美女個個妖豔,配得上“錦筵”。

巽玉卻有些倦意,告了酒醉,提前離場。

他是穆大将軍的左膀右臂,頗有功績,沒人會壓着他不放。

他騎馬,在濃厚的黑夜當中慢悠悠的回了家。

家中點着燈燭,燭光溫暖。

餃餃正坐在桌邊,手中拿着一封信。

距離除夕走時,已經過去了小兩年,一封一封的信裏寫着她的逐漸成熟,與文采飽滿。

就是最近的信略顯得惆悵,仍舊是寫着她的近況,只是末了多了一首詩:

雲物凄清拂曙流,漢家宮闕動高秋。

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

紫豔半開籬菊靜,紅衣落盡渚蓮愁。

鲈魚正美不歸去,空戴南冠學楚囚。

巽玉拿過那一張薄薄的信紙,笑了:“‘鲈魚正美’,這是用西晉張翰事,表示故園之情和退隐之思;下句用春秋锺儀事,‘戴南冠學楚囚’而曰‘空’,是痛言自己留居長安之無謂與歸隐之不宜遲。除夕現在都會作詩了,長安沒白去,國子監沒白入,你再也不用擔心你女兒大字不識一個,将來成了個潑婦,毫無規矩。”

餃餃推了他一把:“行行行,只是我女兒不是你女兒,只有我想她,你不想她。”

巽玉摟住了餃餃,滿身的酒氣卻并不難聞,柔聲細語的哄着:“怎麽不想?只是孩子大了,有她自己的想法,父母不能陪孩子一輩子,對吧?”

“好久沒見除夕,也不知道她成了什麽樣子。”餃餃嘆了口氣,本以為這小家夥出去走一走就會回家,萬萬沒想到她在長安常住,一個月寄一封信,信裏寫的都是長安的好。

長安的确好,到處處危樓臺榭、朱門院落,路過高門大戶的門口時,能聽見樂曲美妙,歌聲悠揚。

道路上車馬衆多,來往不絕,任憑游人無限疾馳,競相尋游美景名勝。

歸來的時候臨近晚上,四通八達的道路上,如雲的美女步履而帶起輕微的芳香之塵。

餃餃也是被長安迷過眼睛的。

“我也不知道她變成什麽樣子了,她的人生才開始,貪心的恨不得向整個世界都吞下去。”巽玉親了親她:“有機會我們去看一看她。”

餃餃眼神閃爍了一下:“我去看她行嗎?”

巽玉:“嗯?”

“好啦好啦,是越燕恕回京複職,他說可以帶上我。你工作繁忙脫不開身,但是我是自由的人呢。”餃餃趴在他懷裏撒嬌:“我要是和林思去長安,你肯定不放心,得讓影子陪着,但那樣就拆散他和陳渺渺夫妻倆。我同越燕恕走,一路上有大量護衛,可以放心的。”

巽玉微笑:“原來是挖了坑在這等我呢。”

餃餃有些心虛:“我真的好想女兒了,其實她最近寄來的信,我看着有些不放心。”

巽玉輕聲說:“你想做的事情,我什麽時候阻攔過。”

餃餃感動的眼眶有濕潤:“你最好了。”

“我當然最好了,你都要走了,我給你做頓飯吧。”

“……”

巽玉進了廚房,不斷的捅咕着飯菜,心裏默默的想,如果餃餃吃壞了肚子,明天應該就不能走了吧。

不一會兒端上了黑漆漆的飯菜,餃餃欲哭無淚,然而胃很強大,居然都消化了。

果然,巽玉做的東西只會讓舌頭受罪,肚子還行。

夜裏,巽玉輾轉反側,大度的話說出去,就跟那潑出去的水一樣,收不回來呀。

他感覺旁邊的人已經陷入熟睡,于是爬起來,穿着鞋,敲響了自家兒子的房門。

兩個小家夥現在睡覺還學會鎖門了,踩着凳子把門打開,瑾瑜揉着眼睛問:“上學了?”

“大半夜的上什麽學?”巽玉把将兒子抱起來,大步流星地踏入屋內關好門。

予懷身上裹着被子,睡眼惺忪的看着兩個人。

“瑾瑜啊,你娘要走。”

“去那?”小家夥冷靜的問。

“去長安看你姐姐,這一去可能要三四個月乃至半年都不會回來。”巽玉恐吓着說。

瑾瑜很理解的點了點頭:“娘好久都沒看見姐姐,想姐姐了,那就去一去呗。”

巽玉道:“可是你娘不帶上你爹,還有你呀。”

瑾瑜在爹爹的懷裏轉了一圈,嚴肅的拍了拍爹爹的肩膀:“爹,姐姐是娘和梁王殿下生的,有她們的命運。姐姐年紀大了,要去争一争屬于自己的東西。”

巽玉不動聲色的套話:“這話是你自己想的,還是聽誰說的?”

“我和予懷商量着想出來的。”

“小說裏都是這樣寫的,這個叫做殺回去了。”予懷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我好困。”

瑾瑜有點困,他決定快點兒結束談話:“我知道爹舍不得娘,不喜歡娘和梁王再有什麽牽扯,但沒辦法呀,你要認命。姐姐的命根重,娘要去幫她争。你看,我不是梁王的兒子,長的不如姐姐好看,也認命啦。”

巽玉:“……”

這都是一些什麽鬼話,為什麽他的兒女都在不知不覺當中,長成了這個鬼樣子。

巽玉将人放回了床,有些好笑:“臭小子,你就不想跟着你娘過去嗎?”

瑾瑜在床上打了個圈,滾進了被子裏,悶聲說道:“我和姐姐又不是一個爹,去了會給她添麻煩的。”

巽玉無奈的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誰跟你說,你跟你姐不是一個爹生的?”

“爹爹,我長大了會算賬。”瑾瑜露出了一個腦袋:“你和我娘成親多久,我姐姐多大?”

巽玉竟覺得無可反駁,還覺得自己大半夜不睡覺,跟兒子在這裏說一些廢話,很腦殘。

他扭身出門。

予懷說:“叔叔沒事兒吧?”

瑾瑜答:“就是中年男人吃老陳醋。”

巽玉關緊門,不想再和兒子有任何交流。他想要呼童烹雞酌白酒,兒女嬉笑牽人衣。

可惜天不遂人願。

西北邊塞的風光和長安的大不同,黃昏時分,號角吹起,邊塞特有的風聲、馬嘯聲、羌笛聲和着號角聲從四面八方回響起來。

連綿起伏的沙漠裏,夕陽西下,青煙升騰,孤零零的一座城城門緊閉,站在城門上的人成了一個小黑點,他不斷揮手的動作也看不見,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在愛裏分離才是最痛苦的。

馬兒濺起沙塵,漸漸遠去。

來到邊關這麽多年,越燕恕依然保持着姿态優雅,舉重若輕,他騎着馬,和餃餃并肩而行,問:“你怎麽了?”

餃餃輕輕的搖了搖頭,總不能對人說,這才剛離了霍城,她就想自己丈夫了。

這一路舟車勞頓,卻是越走越暖。長安的秋季自然也冷,卻比霍城暖和的多。

餃餃感嘆:“你也算是熬出頭來了。”

越燕恕并沒有那麽樂觀:“只能說剛脫離了疾苦,未來的路還長着呢。”

餃餃若有所思地說:“我覺得好像是一個輪回,無論身在何地,最後都會抵達長安,無論走的多遠最終都會回去。”

越燕恕道:“因為一代又一代的人在長大,她們會想要奔向那個繁華的地方,我們的故事結束了,而她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餃餃笑着道:“你說的對,這次回到長安就趕緊找個高門貴女成親吧。你都拖到了這個年歲,還沒有娶妻生子,李成森孩子都好大了,你再不生孩子,就趕不上我們的兒女親家了。”

越燕恕慢悠悠的說:“人家見生男女好,不知男女催人老。”

長安如舊,幾年的時光沒有在這個古都上留下任何痕跡,人來人往猶如密集的蜘蛛網,車馬行走,樂聲陣陣傳出,青石板路平整,街道上男女同行,人人有争執,嬉笑怒罵組成了人間煙火。

仿佛離開時候的場景,就在昨天。

新人換舊人,代代各有才人出。

越燕恕再不是那個在長安城裏,名聲響徹的狀元郎,貴公子。昔日的那些人都成了父輩母輩,越發低調。

年輕人的朝氣蓬勃,注定了一代又一代的發展,成為耀眼的新星。

十年種木,一年種谷,都付兒童。整個長安城未來都将是他們的。

316 大團圓巽玉總不在

除夕這兩天很郁悶。

外頭流言蜚語都傳到她眼前,在學堂裏也是受人指指點點,跟幾個不同的人吵了嘴,最後被先生同罰。

鬧了幾次,最後覺得索然無味,在有人即便是到她面前指指點點,她都懶得給一個眼神。

忽然之間好似全世界都跳出來指責她不對,就連她升班成功,也被說成是暗箱操作。皇室宗親當以她為恥。

追究其原因,更是因為壽康宮的那位說的一番話。

陳寶兒得意洋洋的宣揚給了大家,以此來證明除夕是個被否決的人,她是梁王之女的身份,并不值得炫耀。

她給自己母親寄了一封信,沒有說處境,只是忍不住系上一首思鄉的詩。她是真的想念起了漠州,也許是時候回去了。

程得韬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公主殿下,放學了。”

除夕擡起頭來:“哦。得韬啊,你會不會很委屈?”

這些日子程得韬也沒少受別人的橫眉冷眼,還有人把他的作業泡在了水裏,把不能對除夕釋放的惡意,都用在了他身上。

除夕大怒,把全班人所有的作業都撕碎了扔出去,一字一句的告訴衆人:“我才懶得去猜是誰暗中下手,只要程得韬的作業出現了問題,所有人都得跟着遭罪。所以那些冷眼旁觀的不用委屈,你們同罪。”

最後除夕當然狠狠的挨了罰,被用力的抽了手板,等着懲罰結束了,她用冷冷的眼神看着班級衆人,用神情告訴所有人,她從來都不說假話。

後來程得韬的作業再也沒出問題,大家也再不理會程得韬。

本來他當阿苑的伴讀好好的,阿苑就算是把同學推下了水,旁人也只會說上一句,大公主嬌縱女兒,不會牽連上他。

可是到了除夕這,明明沒做錯什麽,卻連累的伴讀都不得安寧。

“殿下可是覺得委屈?”

“沒有沒有,我委屈什麽呀。”除夕揮了揮手:“在長安吃得好,住得好,睡得好,看得好,再說委屈就太矯情了。”

程得韬拎起了除夕的小書包,帶着人往出走:“那就是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

“我難道做錯了什麽?”除夕反問,她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程得韬說:“那我就給公主殿下講一講,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因為嫉妒,戰神的女兒是很有榮耀的稱呼,是光環,每個人都恨不得長在自己頭上。

當公主殿下不能滿足他們的高标準以後,他們就會産生一種興奮感,戰神的女兒不過如此還不如我呢。

他們打壓公主欺負公主,以此來證明自己的優越。越是不堪的人,就越是采用這種辦法。牆倒衆人推,把您推倒了,他們多有榮耀感。”

除夕怔怔的看着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震驚的說:“居然一次性說了這麽多話。”

程得韬抿了抿嘴唇,繼續說:“當然了,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沒人給公主殿下撐腰,連您的長輩都厭棄您,住在大公主府也只是借住而已,陛下公務繁忙,又能多照看你幾眼。歸根究底,是因為沒人保護你。若是戰神在的話,那又會是另一種光景。”

所以說了這麽多廢話,只想表明一件事情,那就是你什麽都沒做錯。

弱小是原罪,但那不是錯。

除夕的眼睛逐漸綻放光彩,仿佛有一朵花開在了眼眸深處:“你不是有保護我嗎?你還拿言語去擠兌陳寶兒,過後覺得自己所作所為并非君子,抄了十遍‘窦犨謂君子哀無人’。君子哀無人,不哀無賄;哀無德,不哀無寵;哀名之不令,不哀年之不登。”

程得韬不滿道:“殿下,您又翻我的書稿。”

“先生罰我抄書,我懶得抄。你平日裏是別人不罰都要抄,我拿來用一用怎麽了?”除夕理直氣壯的說。

兩個人的字跡壓根不一致,不過夫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算是她抄過了。

兩個人原本在說很嚴肅的話題,逐漸話題跑偏打打鬧鬧的出了國子監,就看見門口有輛車。

阿苑已經坐在上邊,正掀開簾子探着腦袋。

這不是他們早上來上學坐的那輛車,而是更加奢華的一輛,基本上是郭月出行才會乘坐的東西。

除夕跑上前去道:“姐姐來了嗎?”

阿苑的腦袋讓開。

餃餃露出了一張笑臉:“是我來了。”

除夕停住腳步,整個人僵硬,在原地用力的揉了揉眼睛,回過身去對着程得韬說:“娘!”

程得韬重複了一遍:“娘?”

餃餃哎了一聲,笑眯眯的說:“那個是程何的兒子吧?都趕緊上車,帶你們去酒店吃好東西。”

她是昨個晚上到的長安,摸黑到了酒樓,和程何柳依依他們重逢欣喜的說了會兒話,就躺下去睡了。

一路上舟車勞頓,身子骨都快颠散架了,當初她帶着除夕去漠州的時候,感覺還不明顯。現在年歲漸長,再不如年輕時候有力氣,有精氣神。

闊別已久的人終于回到長安,大家都樂不可支,招呼了所有親朋好友,在酒樓裏大吃一場。

酒樓不對外開放,只留衆人歡快,仿佛回到了他們來到長安的第一個新年。

老天爺很給面子,下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雪中飄渺而行。

這一次李成森撐着傘,手中牽着郭月,再不是孤身一人。

酒樓裏邊一片歡騰,程何家那兩個小孩子在不斷的跑,帶着阿苑上蹿下跳,跟三個猴子似的。

李成森和郭月進來,阿苑立即剎住了車,眼巴巴地看着爹和娘。

李成森笑了笑:“今兒個高興,不約束你禮儀。”

阿苑頓時就爬上了櫃臺,大叫着歡呼。

程得韬無奈的将她抱了下來,主要怕人摔着。

他是一衆孩子中年紀最大,又速來沉穩,毫無疑問的擔當起了暫時保姆。

程何感嘆道:“得韬真是一點孩子的樣子都沒有。”

李成森皮笑肉不笑:“你倒是很有孩子的樣子。”

兩個人視線對上,開始小雞啄米式掐架。

郭月翻了個白眼,這倆男人到底無不無聊。她拉着柳依依說話:“上次你給我送的那條百草藥膏,我用着可挺好,之前臉上長的疙瘩印記都消了,還有沒有了?”

“那是若水做的,得問問她。她在她店裏呢,馬上就過來了。”柳依依擦了一下自己的手,問:“我去廚房做一道溜肉道,你要不要下廚?”

郭月猶豫了一下,還是因為感興趣應下:“我也來一道菜吧,雞蛋炒柿子。”

柳依依一聽,抿嘴一笑:“程何年年都做雞蛋炒柿子,他就是會這一道菜。”

郭月讪讪的說:“誰還不是只會這一道菜。”

她揚高聲調對李成森說:“夫君,你把程何拖住了,今天的雞蛋柿子我做了。”

李成森給了一個沒有問題的眼神。

程何驚呼:“那我做什麽?李成森你有異性沒人性,咱們多少年的兄弟呀!”

程得韬十分無奈,明明師父也是個成熟的人,怎麽一遇到自己父親就被同化?

他掃視全場,在角落裏發現了除夕,不禁臉有些紅。

剛才除夕看見,娘親很驚訝,叫了一聲娘。他下意識的也跟着重複了一句,被阿苑嘲笑了好久。

除夕趴在餃餃的懷裏就不出來,跟個小孩子似的。說句實話,就是小孩子的時候也沒這麽粘着娘親。

“這麽多弟弟妹妹看着呢,你羞不羞呀?”

“我臉皮厚着呢,不羞。”

餃餃失笑,揉着她圓圓的臉道:“在漠州的時候,又黑又瘦,像個小猴子。如今長得又白又嫩,胖的可愛。”

她道:“我沒胖,我都瘦了,離開了娘做的飯,我食不下咽。”

阿苑高喊:“姑姑騙人,姑姑吃飯吃的可香呢。”

除夕拿眼睛瞪她。

程得韬上前将阿苑抱走,抱到了自己弟弟妹妹跟前玩兒,三個孩子鬧着要出去玩兒去,都穿上了衣裳。

外頭的風雪停了,地上只有薄薄一層。

一輛馬車停在了酒樓門口,下來了兩個人。

程得韬叫了一聲:“若水姑姑,四姐姐。”

若水牽着四娘的手,應了一聲,進樓屋去。

“魏餃餃,你看看這是誰?”

餃餃擡起頭來,看見了一張扁扁平平的臉,勝在生的幹淨。

她遲疑着叫了一聲:“四娘?”

四娘已經不認識魏餃餃了,但聽說過,是因為餃餃她才活下來的,立即行了一禮,上前叫了一聲姨娘。

若水:“去年嫁給了我們店裏的一個夥計,那夥計是林思心腹的兒子,還是我給證的婚呢。”

四娘很不好意思,初為人夫,還是羞答答的。

程何嚷嚷道:“我們得韬小時候還說要娶四娘姐姐呢,可惜啦。”

程得韬臉瞬間脹得通紅:“父親!”

除夕很好奇的追問:“真的假的?”

“我小時候想吃糖,四姐姐給我,我瞎說的。”程得韬那一張臉像是抹了胭脂。

餃餃很好奇:“方才叫我娘的時候也紅了臉,臉皮兒這麽薄,像誰呢?反正不像程何。”

郭月大笑:“能像誰呀?肯定是像了他師父呗。”

李成森面無表情,才還沒有。

317大結局

皇宮。

帝後正在吃飯。

皇後突然說:“陛下,聽阿月說,魏餃餃回來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擡起頭來,茫然的反問:“誰?”

“梁王太妃,魏餃餃。”皇後面帶微笑,還有些期待。

“她自己?”

“孤身回來的。”

皇帝聽到這個回答就不太感興趣了,弟弟又沒回來,魏餃餃那個禍害回來了有什麽意思。不好好的在漠州陪着巽玉,跑回長安要幹什麽?

他有些警惕的說:“該不是除夕跟她告狀,她要回來沒皮沒臉的又作又鬧吧。”

皇後無奈的幫忙辯解道:“餃餃哪裏就是那樣的人了,估計是想女兒了。人回來正好趕上了除夕夜,今年讓不讓她過來呀?仔細說起來,雖然是弟妹,但還沒在除夕夜一起吃過飯呢。”

“随便你吧,朕沒意見,都是後宮的事兒。”皇帝表現的并不關切。

皇後靜靜的看了陛下一會兒,忽然說:“那就不必出席了,省得小梁王見了她尴尬。而且最近外頭風言風語特別多,全都是說除夕那孩子的,叫母親聽見了多難受。”

皇帝眉頭一皺:“小梁王既然已經過繼過去,就是她的孩子,有什麽好尴尬的。至于除夕,這孩子還是沒有他父親當初那兩下,要是換了巽玉有人敢這麽說他,準能鬧翻了天。”

皇後在心中笑了一聲,面上不顯露,憂心忡忡的說:“梁王當初有人給撐腰,除夕一個小孩子孤零零的在長安裏待着,連個像樣的公主府都沒,梁王府也一趟都沒回去。”

“當初朕要給她建造公主府,她說要回家。”

“當初除夕還不知道,這兒才是的家。孩子在外邊苦,回家也苦。”皇後抽出帕子在眼角沾了沾,輕輕嘆息:“梁王要是知道她女兒在長安這麽苦,也不知道在漠州坐不坐得住。”

皇帝道:“坐不住,那就回來呗。”

陛下,一直都很想念弟弟。

不過這除夕夜宴,最終定下來,還是邀請餃餃。

此時的餃餃正在和閨蜜團說話,一衆人酒足飯飽,孩子們開始犯困。

酒店二樓有住的地方,幾個孩子,七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睡覺。

當娘親的就圍在桌邊坐着,喝着酒,說着話。至于男人們,在底下打牌賭錢呢。

李成森這個時候可真是一點朝廷命官的樣子都沒有。

程何則是一直沒有父親的樣子,拉着程得韬一起玩,還嘟囔着,可惜梁王不在。

四個人在樓下吵吵鬧鬧,郭月趴在二樓樓梯口大喊了一聲:“李成森,你姑娘要睡覺!”

樓下的動靜變小了許多。

把門一關上,幾乎聽不見。

郭月賠了個不是,“你把孩子送到我這兒,是想要被好好照顧着,結果一幫小孩子人欺負她孤家寡人年紀小。我插不上手,就叫阿苑致使人推了幾個鬧得兇的下水,反正跟我到一起,仗勢欺人這個名頭是跑不掉了。”

若水冷笑道:“小孩子不懂,大人還看不出來嗎?那準是背後有人推波助瀾。”

餃餃看了躺在床上的除夕一眼,嘆了口氣:“沒想到,你在長安過的這麽不如意。這熊孩子竟也不跟娘說一說。”

“除夕是個好孩子,怕你擔心。”柳依依插不上手只能幹着急,幽幽的說:“我給那些深宅婦人看病,她們也不說好話,先誇一誇梁王,再說一句子不肖父,多半還是嫉妒。”

餃餃好氣:“說來說去,還是巽玉惹來的麻煩,要寫一封信,罵一罵他。”

郭月最喜歡看熱鬧,噌的站起來,在屋裏面找紙筆。

餃餃寫字吹幹。若水撲到了懷裏,表示:“林思明兒個還得往漠州跑一趟,正好給你把信捎回。”

大家一陣歡呼,然後相互敬酒。

樓下的四個男人看了看彼此。

程何抱怨:“明明是她們比較吵。”

林思飲了一口酒:“你敢說?”

程何慫恿道:“李兄膽子大。”

李成森冷笑道:“那我把膽子借給你,你要不要?”

程何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喝醉了的女人還是不要理了。”

大家這麽一鬧就玩到了晚上,筵席終散。

郭月和柳依依都邀請餃餃回自己家中。

餃餃搖頭拒絕:“我有家。”她拉着除夕的手上了馬車,直奔梁王府。

郭月站在原地嘆了口氣:“大晚上的,都不好跟上去看個熱鬧。”

其他人深以為然的點頭。

車廂裏。

除夕問:“我們要去梁王府嗎?”

餃餃說:“我們要去梁王府,那是我們的家。”

除夕猶猶豫豫,洩氣一般的說:“可那裏早就住着別人了。”

“無論那裏住進去多少人,他們是客,我們是主。你出生在那個地方,裏頭的一草一木,我都無比熟悉,不會因為那裏有別人住,就是別人的家。”餃餃臉頰微紅,溫柔的注視着自己女兒:“從很久以前我就明白一個,只要當今陛下還活着,你就能橫着走。”

除夕咬了下唇,嘟囔道:“可是最近很多人欺負我,他都不吭聲。”

“那是因為你沒有和他說,你跟他鬧,和他哭,這不是你最擅長的嗎?陛下最心軟,他也是最疼你的。你剛生下來的時候,你爹不在身邊,他就把你抱在懷裏,動作又輕又柔。我可以向你保證,皇子公主們都沒有這個待遇,你對他來說一定是最特殊。下次誰再欺負你,你就寫個名單,然後給陛下塞過去。”

“我想回了梁王府就寫名單。”

“行。”

大半夜的,梁王府的正門被敲響。

小厮滿是困倦的來開門:“誰呀。”

餃餃露出來了一個端端正正大大方方的笑容:“去告訴管家,魏餃餃回來了,将我從前住的潇湘苑打掃出來。”

大半夜的梁王府整個被驚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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