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生氣
天才剛剛亮, 榮雪就率先醒過來。
兩個人都是一身汗,邵栖半夢半醒哼哼唧唧抱着她,不讓她走。
榮雪将他的手拿開:“我得回去收拾了,待會兒要集合的。”
邵栖這才半睜開眼睛,也不知清醒了沒有, 甕聲甕氣道:“我剛剛做夢,夢見你又不要我了。”
榮雪心裏頭一怔, 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別胡說八道了, 你再睡一會兒,到了時間起來去集合。咱們是跟着軍醫的, 要講究紀律。”
“知道。”邵栖昨晚有點用力過猛,此時還困得很, 說完又睡着了。
榮雪下床,站在旁邊看了他一會兒, 默默出了門。
啓程的隊伍八點鐘集合。
邵栖因為起來遲了點,抵達時隊伍已經排好。
除了幾十名醫生, 一起出發的還有這邊中方企業的一些人,排了幾支隊伍, 三輛大巴。
邵栖遠遠看到榮雪排到一支隊伍後面, 正要走過來,卻被帶隊的陳主任拉住:“邵栖,你站在這邊。”
因為是軍事化管理,邵栖也不好自由散漫,只得将行李放入大巴後, 按着陳主任的命令排好隊,然後站在原地朝後面的榮雪揮手。
榮雪早看到一臉興奮的他,擡起手回應。好在邵栖看不清他臉上僵硬的笑容。
到上車的時候,邵栖也不知為何就是不太放心,跟陳主任申請:“陳主任,我能坐後面那輛車嗎?”
陳主任神情嚴肅道:“非常時刻,請遵守紀律。”
“哦,好吧!”雖然有點失落,但還是開心地跟着隊伍上車。
今天是個好天氣,昨夜下了場大雨,早上的空氣難得帶了些清爽。
站在街邊的榮雪,默默看着三輛大巴在蔚藍的天空下慢慢遠離。
“你這樣,不怕他怪你嗎?”唐昊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旁。
榮雪笑了笑:“他脾氣來得快去得快,大不了到時候回去讓他罵一頓好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其實心裏也很迷茫。
甚至都不敢想,上了飛機的邵栖,發現她根本不在,會有什麽反應。
唐昊道:“剛剛看他一臉開心,你不覺得這樣很殘忍嗎?”
榮雪默了片刻:“這場瘟疫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結束,我不能讓他因為我在這裏繼續待下去。他有家人有學業,他應該回到正常的生活,而不是為了我在這裏冒險。”
唐昊摸了摸頭:“想想如果我換做是你,大概也只能這樣做吧!”
榮雪笑了笑:“其實我這也是自私,如果他因為我在這裏,而出了什麽事的話,我覺得自己擔不起這個責任,就跟張教授的想法一樣。”
唐昊道:“你別這麽說,我知道你是舍不得他在這裏受苦。”
榮雪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置可否。
回到辦公室,張明生正在。
他看向她,笑道:“邵栖走了,咱們實驗室的主力,就只有咱們倆了,以後就得麻煩小榮醫生了。”
榮雪笑了笑:“張教授不用客氣,都是我應該做的。”
張明生道:“第二批醫療隊有兩個傳染病方面的資深專家,昨天我和他們讨論了一下之前研發出來的那款藥物,理論上應該可行,當務之急是臨床研究。”
榮雪試探道:“反正現在的埃博拉病毒無藥可醫,要不然,我們在病患身上試一下?”
張明生眉頭輕蹙:“我也想過這個問題,用我們中國的古話,死馬當作活馬醫。但沒有經過動物試驗,直接用在患者身上做臨床試驗,這是違背醫學倫理的。而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埃博拉雖然致死率高,但也不是必死無疑。我們不能确定如果不用這個藥,哪些病患會治愈,哪些不能治好,所以暫時不能貿然使用這個藥物。”
榮雪想了想:“那如果是針對那些瀕臨死亡的病患呢?”
張明生道:“這個藥物理論上只對病毒中前期有用。”
榮雪皺眉:“那可真是一個兩難的悖論了。”
張明生點頭:“所以我們只能再想辦法,準備先進行動物實驗。”
榮雪道:“可是現在找到一只攜帶病毒的猩猩和猴子,也不是太現實啊!”
“再想辦法吧!”張明生也也十分苦惱,“這藥物的副作用也還未知,還得繼續作研究。”
“辛苦你了張教授。”
張明生笑:“不說這個了,我去病區看一下病患的情況,看能不能找到更多靈感。你繼續幫我做數據分析。”
榮雪點頭。
張明生一走,這平時裏總有幾個人的臨時辦公室,就只有她一個人了。
她是屬于一進入工作,就很專心的人,時間就這樣在她的專注中,不知不覺流走。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覺察到窗口有人,想當然以為是唐昊,笑着轉頭,一句唐連長還沒脫口而出,卻驚愕的張大嘴巴,沒了聲音。
站在窗前,兩眼通紅的男人,并不是唐昊,而是應該已經上飛機回國的邵栖。
榮雪驚愕地對着他半響,終于驚慌失措地回神:“你怎麽在這裏?你不是應該在飛機上嗎?”
邵栖紅着眼睛對着她,一言不發,過了片刻之後,忽然扭頭就走。
榮雪手忙腳亂地起身,跑出門去追。
邵栖背着大包往酒店的方向走,她追上他拉住他的手臂,卻被他用力甩開。
“邵栖!”榮雪繼續拉他,他繼續甩。
甩完還去用手背擦臉,似乎是在抹眼淚。
榮雪拉不住他,幹脆拽住他的背包,哪知他幹脆将背包卸掉,扔在了地上。
榮雪顧不得去拾起包,又趕緊去追他,也不管旁邊還有巡邏的士兵,從後面緊緊抱住他:“邵栖,你聽我說!”
邵栖被她抱着,總不能拖着她走,轉過頭惡狠狠道:“聽你說什麽?聽你怎麽說再一次把我丢下?”
榮雪哽咽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想你先回去,等我結束這邊的工作,再回去找你。”
“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
榮雪對上他的猩紅般的眼睛:“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走,你肯定也要留下。我不能讓你因為我留下!”
“我死都可以去為你死,你憑什麽不讓我為你留下!”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後面的話她沒有再說,說了也沒用,因為邵栖已經跑回來了,她深呼了口氣,“你怎麽回來的?”
邵栖梗着脖子不回她。
怎麽回來的?
在機場下大巴準備上飛機的時候,他看了許久都沒看到她,終于覺得不對勁了,就跑去問陳主任。陳主任知道瞞不過,只得把真相告訴他,然後要求他服從命令登機,見他不聽,甚至讓人直接把他押上去,後來他敵不過,便一直哀求,旁邊的醫生看不下去替他求情,陳主任也到底是心軟了,将他放了回來。
回程的路上,他氣得都快爆炸了,恨不得見了面直接掐死她算了。
她怎麽就那麽狠心?
她明知道他這次回去的最大意義就是帶着她一起。
榮雪看着他眼睛紅得厲害,估摸着路上被氣哭過,見他不回答,也不再追問,其實不問也知道是怎麽回事,照他那臭脾氣,什麽事都能幹出來。雖然這只醫療隊是軍醫為主,一直是實行軍事化管理,但邵栖畢竟不是在編人員,陳主任也不至于用軍人那套作風,強行把他押上飛機。
只是她想不到,他真得會再次這麽任性。
她嘆了口氣,松開抱着他的手,準備轉身将他丢在地上的背包撿起來,可還沒邁步,人已經被他從後面牢牢抱住:“你還想跑去哪裏?我跟你說,你休想再丢下我!”
榮雪無奈道:“我去把你的包撿回來。”
邵栖這才松開她,然後走上前狠狠瞪了她一眼,自己走回去把地上的包背上。
兩個人走到酒店門口,邵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又道:“我不住這裏了,你宿舍的朱醫生不是已經回國了嗎?現在就你一個人了吧?我去住你宿舍。”
榮雪猶豫了片刻,還是帶着他往醫院宿舍走去了。
路過診療中心時,她想起來道:“你跑回來了,還沒跟張教授說吧!”
“待會兒再說。”
“你說你怎麽這麽……”
胡鬧二字還沒出口,邵栖已經狠狠剮他一眼:“你閉嘴!”
榮雪只能是無奈地閉了嘴。
醫院宿舍是封閉式,不能帶外人進去,榮雪只能先打電話向院長求救。
院長聽到這個消息,哭笑不得,開了單子讓人送過來,兩人這才順利回到宿舍。
宿舍是兩室一廳的,朱雅那間房子已經空了,但邵栖肯定是不會去住那間的,直接拎着包進了榮雪的房間。
此時的他,已經稍稍平靜下來,一屁股坐在床上,滿心都是後怕。
如果在機場,陳主任再強硬一點,直接讓人把他押上飛機,這會兒他們已經又分開了,再見不知是何年何月。
想都有點不敢想下去!
事已至此,榮雪也不能怪他任性,畢竟自己有錯在先,心裏也難免內疚,知道他此時有多生氣,給他從暖壺裏倒了杯熱水,小心翼翼遞給他。
邵栖沒接,她只能放在一旁的床頭櫃上。
她看着他鐵青的臉色,想了想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低聲道:“我沒想丢下你,就是不想你因為我在這裏受苦,而且還要天天面臨危險。”
“你都能做,為什麽我不行?你到底把不把我當男人?”
“我能是因為我在這裏已經待了兩年。”
“你兩年都能待,我一年半載就受不了?你把我當什麽了?而且我一個人回去,你在這裏天天置身危險中,我能吃好睡好嗎?我可不像你這麽沒良心,沒有我也照樣過得好好的。”
榮雪哭笑不得:“好吧我沒良心!”
“你就是沒良心,良心都被狗吃了!”
“嗯,都被狗吃了。”
邵栖哼了一聲:“難怪昨晚投懷送抱,我要知道你安的這個懷心思,老子就是被憋死,也不上你的洋當。你這個惡毒的女人!”
榮雪笑着看他:“罵夠了嗎?罵夠了你就休息一會兒,我會辦公室一趟,到時候打了飯給你帶回來。”
“不行!你哪裏都不能去!”
“邵栖,我留在這裏是因為工作,不管你多生氣,我們也不能耽誤工作的。”
“工作對你來說就這麽重要?”
榮雪臉上的笑容稍稍斂住:“不是工作重要,只是選擇一件事就得專心去做。”
邵栖昂頭看着她,良久之後才嗯了一聲:“那你去吧,我自己休息一會兒,待會去找你。”
榮雪看出他情緒還是不高,嘆了口氣笑道,起身在他旁邊坐下:“那我陪你一會兒吧!”
邵栖斜眼看她,看起來還算滿意。
她想了想,從抽屜裏拿出那根天鵝項鏈:“還記得這個嗎?”
邵栖接過來,想起是自己當初送給她的禮物:“你還留着?”
幾百塊的玩意兒,不算貴重,所以看到還是有些意外。
榮雪笑道:“這是你自己賺錢送給我的第一份禮物,我一直都帶着。”
邵栖面色稍霁,挑挑眉:“那這幾年你有沒有睹目思人啊?”
生活飄零,其實并沒有刻意想過,但偶爾看到這條項鏈,還是會想起他。她點點頭:“思過。”
邵栖哼了一聲,有點得意:“誰讓你當初離開我的,雖然我是做得不好,但說走就走,你可真狠心。”
榮雪抱着他的手:“我也做得不好,所以這些年也在反思。”
邵栖冷笑了兩聲:“把我一個人騙回國,就是你這幾年反思的成果。”
榮雪無奈地笑,知道在這件事上,兩個人立場不同,必定不能達成一致,也就不和他争辯:“反正你都跑回來了,我說什麽也沒用了對不對?”
邵栖正了正色:“其實我之前就沒想這麽快離開,是因為想把你帶回去才決定提前回去。可既然你都不走,我為什麽要走呢?雖然我還不是真正的醫生,但專業水平也不比別人差,我留在這裏還是很有用的。我們可以并肩戰鬥不是嗎?”
他發了這麽久脾氣,終于說了人話,而且還是特別讓榮雪動容的話。
她摸了摸他的臉:“好,我們都要照顧好保護好自己。”
邵栖睨她:“我可以保護你。”
“好啊!你保護我。”
邵栖這才滿意。
還是那個大男子主義的臭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