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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意外

随着疫情越來越嚴重, 歐美多個醫療隊的撤退,中方的埃博拉診療中心負荷也就越來越大。張明生和幾個新來的專家壓力也大,研發的新藥品, 動物試驗一關還沒過, 誰也不敢貿然下令用在臨床治療上。

沒有人敢把人當小白鼠。

本地的醫療系統已經癱瘓,幾乎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國際援助上, 中方成為最重要的一支醫療力量。偏偏還有一些反政府組織成趁機鬧事,更加弄得人心惶惶, 加大了疫情控制的難度。

局勢太糟糕, 榮雪和邵栖哪裏也去不了, 每天上班都會忙到八九點才能回宿舍。不過兩個人一天二十四小時在一起,哪怕再忙,半點你侬我侬的閑暇都沒有, 好像也并不覺得多辛苦,尤其是邵栖,整天都充滿幹勁。

轉眼間,又是一個月過去, 但疫情還是沒有減緩的跡象。因為整個首都的診療中心就只有那麽幾個,收治病患的能力有限,本地政府在許多地方建了隔離區, 各個診療中心會輪流去義診。

這天,白天走訪了幾個隔離區,回到宿舍已經是九點多,兩個人随便洗了下, 就都累癱般躺在床上。

這段時間邵栖的工作狀況,榮雪看在眼裏,他每天都要和張明生在實驗室工作好幾個鐘頭,還得下診療中心的病區看情況,這幾天張明生帶着大家去隔離區義診,他這個助手自然也在。

雖然他年紀輕身體好,總是看起來精力充沛,但榮雪知道他也很辛苦,若是仔細看,就會發覺他人比剛來那會兒,已經清瘦了好幾分,黑眼圈也有點明顯了。

“累不累?”榮雪洗完澡躺在他旁邊。

“還行,覺得挺充實的。”

榮雪想了想,試探問:“要不然等這次醫療隊回去,你還是跟着他們先回去?”

邵栖白了她一眼:“你又來了!”

“我是怕你太辛苦了。”

“你都不怕我怕什麽?”他頓了頓,“而且我現在也不是單純因為你在這裏,我就希望能跟着張老師把抗埃的藥物研究出來,親眼看到病毒被擊退,我才甘心.我覺得這是我的責任。”

榮雪默默看着他,好像有點不太相信這是他說出來的話,過了片刻,才笑道:“想不到邵栖同學竟然這麽有覺悟?”

邵栖挑眉:“那是必須,我可是一個特別有責任心的男人。”

說着手就開始不老實,榮雪拍開他:“明天一早還得去東區那邊一個隔離區,據說有幾十個病患,估摸着還挺忙的,別折騰了早點睡!”

邵栖哦了一聲,從善如流收回手,咕哝道:“那明天要是回來早,你得讓我好好吃一頓。雖說工作重要,但生活也是必須的,尤其是夫妻生活。”

榮雪噗嗤笑出聲:“還夫妻生活?我跟你結婚了嗎?咱們這擱之前,那叫非法同居。”

邵栖打蛇随棍上:“那咱們一回國就合法化?”

榮雪笑:“睡吧睡吧,回國的事等回國再說,這裏都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完呢!”

“我覺得很快就能控制的,張老師那藥,我感覺有戲,反正對病毒是一定有用的,就是對人體的副作用還不清楚。”

榮雪點頭,嘆了口氣道:“希望能盡快用于臨床吧!天天看着有人的屍體被拉走,感覺再這麽下去,我心态都得崩了。”

兩個人又聊了會兒,到底都困得厲害,不知不覺就靠在一起睡着了。

隔日去得隔離區是一所學校臨時改建的,不過學校很小,就只有一棟兩層小樓,如今每間教室裏都躺着幾個病患。

同行除了張明生邵栖和榮雪三人,還有兩個醫生三個護士,總共八個人。車子是七人座的,加上駕駛座正好。

隔離區的病患,很多都精神不太穩定,要給他們抽血打針,非常麻煩。幾個醫生護士都是三十多歲的女人,雖然身體素質都不錯,但應付一些不太配合的病人,也很是吃力,這個時候邵栖的用處就顯現了出來。

到底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着厚厚的防護服,也并不影響他的動作,給病人檢查的時候,動作迅速而麻利。

一切還算順利,但是在最後一間教室時,卻出了問題。

屋子裏躺着六個病人,其中一個在檢查時,忽然出現吐血狀況,然後失控地推開給他注射藥物的護士,從地上的床鋪爬起來,跌跌撞撞要往外跑,可跑幾步就倒下,抽搐片刻後便沒了氣。

這人死得太突然,一行人都沒有準備。

檢查後确定已經死亡,只能擡下去先嚴密裹好,等着政府的收屍車來收。

幾個人正處理着,外面忽然有嘈雜的吵鬧聲。

張明生邊指揮幾個人處理屍體消毒,邊吩咐榮雪:“你出去看看怎麽回事?”

榮雪嗯了一聲,快速走到外邊的走廊,往大門處一看,卻見是好多人正拿着棍棒試圖往裏闖,兩個隔離區的保安在裏面守着,但顯然無濟于事,那陳舊的大鐵門眼見着就要被撞開。

那些人高喊着一些本地宗教的口號,一樓的病患大概是被那些口號煽動,已經開始陸陸續續走出病房。

榮雪看到這情形大驚失色,趕緊回到屋內:“有人來鬧事,下面的病人開始往外跑!”

她話音還未落,這間屋子的病人也已經爬起來往外跑。

張明生和幾個醫生用英語大聲喝止,但沒有人聽。

這些病人本來就處在驚恐當中,現下又眼睜睜看着有人死去,被外頭那些鬧事的人一煽動,頓時失去了控制。

這些人一旦跑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一行人趕緊去攔,可本來病入膏肓的病人,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忽然都處于亢奮的瘋癫。

他們本來就穿着厚重防護服,行動十分不便,哪裏能拉得住這些人,只能跟着往樓下跑。

剛剛跑到樓下,大門就已經被撞開一半,幾個保安和巡邏的警察,和那些鬧事的人打起來,場面瞬間失去控制,而病人則趁亂往外跑,甚至開始攻擊起穿着防護服的醫生。

一場騷亂就此爆發。

在推搡中,有護士摔倒在地,被被狠狠踩過,邵栖和榮雪趕緊将人扶起來。

張明生眼見危險,他們才八個人,根本就不可能把那些逃走的患者抓回來,此刻他們自己已經陷入危險當中,他大叫:“趕緊出去,去車上!”

幾個人已經知道危險,順着人群努力往外跑。兩名男醫生在前面開路,中間是三個女護士,邵栖一手攙扶着張明生,一手護着榮雪斷後。

有失控的病人用力沖撞他們,讓他們舉步維艱,好在都穿着防護服,沒有直接的身體接觸。

好不容易出了門口,可那些跟着跑出來的人還不善罷甘休,胡亂拉扯他們,還想搶奪他們的車子,發出凄慘可怖的叫聲。這些人已經不像病人,而像是失去意識的末日喪屍。

“你們快上車!”邵栖在後面将那些失控的人一個一個甩開推倒,擋住他們靠近車子,直到其他人都上車,他才踹倒一個糾纏他的人,迅速鑽回車內,用最快的速度将車門拉上,隔開了那些發了瘋的病患。

這時,警車的警報聲終于響起。坐回車內的人總算是松了口氣。

因為沒有消毒,大家也不能脫下防護服,只能暫時将面罩拿下透氣。

幾個人都是大汗淋漓,臉色蒼白得厲害。

那個剛剛被推搡倒地的護士,喘着氣道:“實在太吓人了!剛剛要不是你們把我拉起來,我這會兒估計人都被踩癟了!”

“別說,剛剛有個渾身變了色的病人,差點把我的面罩扯掉,這要是面罩沒了,我臉都得被抓花,回去直接去進隔離病房。我兒子才五歲,我要真是出了什麽事,怎麽對得起他?”

一個男醫生重重喘着氣道:“幸好有邵栖在,不然我們真應付不了那些精神奔潰的病人,這會兒車子估計都被搶占了,防護服估計也被扯掉了。”

“可不是麽?”

年過半百的張明生,終于是緩過來氣兒,轉頭看向坐在他旁邊的邵栖:“剛剛我看你攔了那麽多人,他們打傷你?”

邵栖的臉色比其他人好不了多少,甚至更差,頭上都是汗,靠在椅背上呼吸沉沉,搖搖頭回道:“沒事!”

榮雪坐在邵栖旁邊,用戴着防護手套的手,隔着厚厚的防護服,握了握他的手臂:“你臉色不太好,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剛剛他一直護着張明生和自己,那些沖撞攻擊他們的人,都被他擋開。

在這種可怕的情形下,不僅自己得逃命,還要護着其他人,實在太不容易,而且他做得很好,至少讓大家都安全逃上了車子。

可他再年輕有力,也只是個普通人,剛剛肯定很疼,此時恐怕是心有餘悸得厲害。

榮雪自己也後怕得很,在車上也就沒多說話了。

回到診療中心,穿着防護裝備的幾人,都快要虛脫,趕緊進入消毒區換衣服。

為了安全,脫防護服時,大家都隔着一段距離。

邵栖背對着幾個人,屏住呼吸,悄悄将剛剛一直藏在身側的右手伸出來。

帶着防護手套的手背上,赫然有兩道幹涸的血印子。

“邵栖!你怎麽還不換衣服消毒?”過了片刻,榮雪的聲音傳來。

邵栖深呼吸一口氣:“正在洗手。”

他閉上眼睛回憶了片刻在那個學校發生的場景。當時幾十個病人,被外面那些鬧事者煽動,像是失控的喪屍一樣往外沖,甚至還開始攻擊他們。他年輕高大,一直走在後面護着大家往外逃。

在大門內的時候,那些病患大多是只是沖撞,不過是想跑出去,對他們并不算真正的攻擊,直到出了大門後,那些人看到他們往車上走,忽然就要來搶占他們的車子。他最年輕,身體素質也是最好的,讓大家先上車,自己在後面擋着。

其實那些病患不足為懼,只是他穿着厚重的防護套裝,行動起來十分不方便,有時候又是幾個人一起沖上來,他防不勝防,被擊中了好幾次,當時那種情況下,也沒覺得疼,上了車後緩過勁兒,才發覺身上有好幾處估計是要腫了,他一開始也沒太在意,反正隔着衣服。

直到隐隐覺察手背上的痛意,方才覺得不對勁。

在車上沒敢多看,這會兒來消毒換衣服,才懸着一個心髒去檢查手背。

所謂好的不靈,那手背疼痛的地方,果然有兩道帶着血跡幹涸的紅痕。

他仔細想了想,好像是被一個渾身皮膚變色的感染者給抓的。當時那人沖上來要扯他的面罩,他下意識擡手去擋,然後手就被抓了。當時情況緊急,他沒在意,将人掀開後,繼續阻擋其他人,可沒想到三層防護手套,竟然真得給抓破了。

邵栖腦子一片空白地将手放在水龍頭下,用消毒液用力沖洗,幹涸的傷口,再次開始出血,他将出的血沖掉,一直到沒有血再滲出來,才用消毒紙巾擦幹雙手。

“好了嗎?”一旁的榮雪已經收拾妥當,這消毒室的味道實在不好聞。

邵栖道點頭:“嗯,走吧!”

幾個人各自回崗位。

邵栖和榮雪跟着張明生進辦公室。

到了門口,榮雪覺察他有些心不在焉,準備去拉他的手,卻被他條件反射一般彈開。

榮雪狐疑地看他:“怎麽了?”

邵栖面色蒼白地搖搖頭:“沒事。”

走在前面的張明生在辦公位坐好,大約是年紀大了,上午這麽一折騰,這會兒還沒太緩過勁兒,示意兩個人坐下後,開口道:“我也沒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幸好有邵栖在,不然我們能不能回到車上還是另一回事?今天就這樣吧,你們倆估計也吓得夠嗆,先回去休息,下午再過來。”

榮雪點頭:“那張教授你也好好休息會兒。”說完朝臉色蒼白的邵栖道,“咱們回宿舍吧,看你臉色怪不好的,回去先睡一覺。”

邵栖回神,露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你先回去,我這有點資料,想再看會兒。”

張明生舒了口氣:“你們看着安排吧,我先回酒店了睡一會兒,年紀大了真不行啊!”

想他年過半百,還千裏迢迢跑來非洲,也真是讓人敬佩的。

榮雪道:“張教授慢走!”

張明生擺擺手,重重嘆了口氣。

等辦公室只剩下兩個人,榮雪又道:“你要看什麽資料,還是先回去休息會兒吧!我看你臉色真不太好,是不是剛剛你在後面護着大家,被人弄傷了?我回去給你擦點藥。”

邵栖扯了扯嘴角搖搖頭:“還好,主要也不困,你先回去吧!我待會兒打了飯給你帶去宿舍。”

榮雪起身:“行吧,那我先走了!”

榮雪出門,輕輕将辦公室的門掩上。

坐在辦公桌前的邵栖,深呼吸了口氣,,再次擡起右手。雖然已經沒再流血,但那兩道傷痕,并不算淺,現在看着簡直觸目驚心。他在這裏待了這麽幾個月,埃博拉病毒的傳染性到底有多強,他再清楚不過。

上次榮雪只戴着一層手套去清理病患吐在地上的血跡,大家都擔心了許久,她也自我隔離了二十一天。而這回,他是被埃博拉患者直接抓傷了。

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麽。

他拉開櫃子,拿出裏面一瓶碘伏和棉簽,在傷口上塗抹了兩下。

就在這時,輕掩的門,忽然徐徐打開。

邵栖手忙腳亂收回手,看向門口。

榮雪臉色發白地站在那裏,直直看着他,一字一句問:“是之前被人抓傷的嗎?”

邵栖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點頭。

“是病患?”

邵栖抿嘴沉默下來,不再回答。

榮雪又問:“是病患?”

邵栖将碘伏放好,故作輕松道:“拿有那麽倒黴?上回你清理了感染者的血跡,不也沒事麽?”

榮雪深呼吸了口氣,很像鎮定下來,但腦子裏一片空白,只道:“能是一回事嗎?”

說完就往他跟前走過去。

“你別過來!”邵栖從椅子上跳起,退到窗邊。

榮雪努力讓自己鎮定,不緊不慢道:“病毒有潛伏期,就算被感染也不會這麽快。你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邵栖将慢慢将右手伸向她。

擦過碘伏的傷口,還是很清晰。

“我給張教授打電話報告情況。”榮雪的語氣還算冷靜,但是拿出手機時,卻因為雙手顫抖地太厲害,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邵栖嘆了口氣:“張老師剛回去,讓他先休息吧!等他下午來了辦公室再說。”罷了,又補充道,“你不要怕,我都沒怕的。就算感染了也不一定治不好,咱們診療中心不是已經康複出院了好多例嗎?”

榮雪将手機拾起來,朝他笑了笑:“是啊!還有張教授在呢!”

她說完,小小的辦公室,兩人都一時無言。

過了半響,榮雪才反應過來,他還貼在窗邊站着:“你坐着休息一會兒,這會兒餐廳快開了,我去打飯過來!”

邵栖點頭,慢慢挪到椅子坐下。

榮雪看了他一眼,默默轉身出門。直到走出診療中心,她才用力呼吸了幾口氣。此時已臨近中午,太陽正烈,她只覺得暈暈乎乎,腦子裏一片空白,一時間禁不知何去何從,好像連酒店在哪個方位都忘了。

邵栖是因為她留在這裏,也是為了保護他們幾個醫生,才被抓傷。

她還記得一家人共用一盆洗手水,全家八口感染埃博拉的病例。她知道被病毒感染者抓出血意味着什麽?

如果邵栖真得感染了……

她簡直不敢再想下去。

等榮雪打來飯回到辦公室,已經是一個小時後。

她已經将恐懼壓了下去,她不想因為自己的恐懼,影響到邵栖的情緒。

無論什麽病症,不良的情緒都會影響治療效果。

“今天餐廳裏竟然有糖醋排骨,我給你打了一大份。”

非洲很少吃豬肉,也幸虧這裏是首都,靠近雨林區,才偶爾會有豬肉。榮雪記得邵栖是肉食動物,尤其喜歡吃糖醋排骨和紅燒肉。

邵栖接過飯盒,手指小心翼翼避開她。

榮雪微微一怔,又迅速将情緒掩飾了過去。

吃飯的時候,榮雪故意撿着輕松的話題緩解氣氛,邵栖也很配合,好像并沒有發生過什麽大事一般。

然而,這樣的欲蓋彌彰,并沒有讓氣氛真正輕松起來。明明都知道對方緊張擔憂,卻又故作輕松的樣子,反倒是讓兩個親密無間的愛人有種微妙的尴尬。

直到下午張明生來上班,兩個人都松了口氣。

邵栖倒也直接,等張明生坐定,便将手背上的傷亮給他:“張老師,上午在學校我的手被抓傷了!”

這若是換在任何一個場合,都不是什麽大事,然而此時是在埃博拉肆虐的西非,那學校不是普通學校,而是安置埃博拉患者的隔離區。

張明生本來休息了一個中午,精神已經好了不少,乍然聽到他這麽一說,面色大驚:“是被患者抓的?”

邵栖此時也算冷靜下來:點頭道:“是,我很确定。”

“你怎麽上午沒說?”

邵栖道:“上午大家都受了驚,我就沒說,反正早幾個小時晚幾個小時沒差別。”

張明生面色已經十分不好,幾乎是有些驚恐了,努力深呼吸了幾口氣,才勉強讓自己平靜:“現在暫時不要驚慌,這種情況也不見得百分百感染,你這幾天自己注意身體,保持自我隔離。一旦發現有症狀,馬上告訴我。”

邵栖點頭:“我明白。”

“你不要怕,老師就在你身邊。”

邵栖看着他比自己還緊張,笑道:“張老師,我沒怕!”

張明生又看了眼一旁一言未發的榮雪:“小榮醫生,你也別太擔心。”

他知道兩個人的關系,邵栖若是感染病毒,只怕是這個年輕姑娘會承受不住,何況他這個得意門生會留在這裏,就是因為她。

榮雪低低嗯了一聲。她想說自己不擔心,但顯然沒有任何說服力,幹脆就什麽都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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