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6章 确診

這個下午, 三個人就在辦公室裏沉沉悶悶地過去了。

晚餐,邵栖還是吃得榮雪從餐廳來的飯。

他這次的情況,跟榮雪上回比起來, 嚴重了太多。他自己也不敢掉以輕心, 他一個人感染也倒罷了,萬萬不能還連累別人。

所以哪裏都沒去, 以防接觸其他人。

下了班,回到宿舍, 榮雪也沒多想, 反正隔壁朱雅住過的房間一直空着, 正要給他安排,邵栖卻已經自顧地收拾行李 :“隔離期我還是去酒店住吧。”

榮雪卻是不以為然:“沒必要這樣的,你跟我住在一起, 我還能觀察你的狀态。”

邵栖故作輕松道:“榮醫生,我自己也是專業人士,能清楚自己的狀況。”頓了頓,“放心吧, 我能照顧好自己,你別太擔心我。我要真感染了,不是還有張老師和你麽?”

榮雪默默看了他片刻, 到底是沒和他争執,只是幫他一起收拾,然後送他出了門。

除了剛剛看到傷口時的驚慌,之後的邵栖一直很平靜。直到一個人到了酒店房間, 那種恐慌感又才朝他鋪天蓋地地襲來。

他從小任性妄為,天不怕地不怕,一言不合就跟人幹架,也經常玩極限運動,總之花樣作不在話下。可是現在,當死亡很可能即将降臨,他才知道如今的自己已經很怕死了,因為他有太多東西舍不得。

他本該離開回國,留在這裏是因為榮雪,甚至是快上飛機跑回來了的。若是他出事,他不敢想象她會承受多大的壓力和痛苦。

是他再一次的任性,害人又害己。

若是他回國,是不是幾個月後,榮雪就會安安全全回到他身邊,兩個人從此平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但他又禁不住想,這次若是沒有他,會不會受傷的那個人變成她?

可是人生不能預設,沒有人知道将來會發生什麽事。

在邵栖輾轉難眠的時候,醫院宿舍的榮雪也毫無睡意。

這張一米五的床,這一個月來,一直都睡着兩個人,今天忽然只剩下她一個,她平生第一次覺得這麽恐懼,恨不得跑到邵栖身邊,緊緊抱着他。

她終于體會到當初邵栖的心情。因為此時她想得是,如果他真得感染,她陪他就是。

他是她這個世上唯一的牽絆,也是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的人,如果這最後的依戀都要被奪走,她的餘生還有什麽意義?

榮雪幾乎一夜未眠,到了天露魚肚白的時候,才稍稍眯了會兒眼睛,不到七點鐘又醒了過來。

她知道邵栖沒有早睡的習慣,醒來後立刻給他打電話。

“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電話接通,她劈頭就問。

邵栖在那頭輕笑了一聲:“一切正常,量了體溫,沒有發燒。”

榮雪稍稍放心。

早上到了辦公室,兩個人都頂着一雙熊貓眼,偏偏還故作輕松,都不敢給對方壓力,雖然心知肚明,卻又諱莫如深。

但不管怎樣,第一天,安全過關。

只是這樣的日子太煎熬。

無論是邵栖還是榮雪,都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度日如年。

二十一天的潛伏期,如今每天是如履薄冰。

榮雪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問邵栖的狀況,每天上班都會認真觀察他,是否有不對勁的地方。

就這麽過了一個星期,邵栖依舊沒出現任何症狀,緊張兮兮的榮雪繃緊的弦,漸漸松了幾根。

甚至連邵栖自己也覺得應該沒事,那手上的傷痕也已經完全恢複,只剩下兩道沒有任何痛感的疤。

這天早上,榮雪醒來,習慣性地打電話給邵栖。

那頭的邵栖握着電話,卻很久沒有接起。他坐在床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溫度計,上面赫然顯示着三十九度。

他今早是被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弄醒的,清醒之後,便覺得渾身發熱,頭昏腦袋。他沒忘記自己還在危險期,趕緊起來量體溫,果不其然發了高燒。

他昨晚沒洗冷水澡,也沒有整夜吹電扇,這幾天晚上的氣溫稍稍降了,睡覺還算舒服。他向來身體健康強壯,不至于無緣無故就發燒。哪怕這症狀再和感冒前兆相似,他也不可能認為自己是感冒了。

因為埃博拉的初期症狀,就是和很多病症相似,所以在初期會出現很多誤診。

他心跳得很快,手中的電話還不依不撓地響着。

終于還是接起:“我在。”

“今天怎麽樣?”榮雪這幾天打電話,每次都是用這句開場。

兩個人在一起,從來都是邵栖主動,她很少給他打電話,這樣每天一早就接到她的電話,還是頭一遭。邵栖心酸又感動,他知道她有多關心他。她從來和自己不一樣,不是一個喜歡口頭表達的人,但是兩個人在一起,其實總是她照顧他包容他多一些。

邵栖深呼吸了口氣,開口道:“我剛剛量了體溫,有發燒症狀。你先不要急,我現在就去診療中心驗血,如果确定是感染了,我馬上進入隔離病房進行治療。确診越早,治愈機會就越大。”

“好……”暗投的榮雪已腦子已經一片空白,只有發燒兩個字一直在她耳朵裏蹦跶。

她努力說服自己,發燒并不代表什麽,當初自己也發燒還喉嚨痛,最後不也只是感冒麽?

等她回過神,匆匆趕到診療中心,邵栖已經抽完血又回了酒店的宿舍。

她有過類似的經驗,知道此時邵栖的心理壓力有多大,和張明生打了聲招呼,就跑去酒店看邵栖。

邵栖給她開了門,然後迅速退開,不讓自己和她太靠近:“你怎麽了來了?”

榮雪沒回答,只認真看向他的臉,他臉色看起來很糟糕,有很明顯的病容:“感覺怎麽樣?除了發燒還有什麽症狀嗎?”

“還好,就是有點頭昏腦漲的。”邵栖故作輕松,但此時他已經隐隐感覺自己的狀态很不好了。

雖然檢測結果得下午才出來,但他基本上已經可以斷定。只有病毒發作,才會這麽快。

榮雪看了看他:“你回床上躺着,我在旁邊照顧你。”

邵栖輕笑一聲,猶豫了片刻:“你……還是去上班吧!你在這裏我壓力更大。”

也擔心如果真得自己是病毒感染,會不小心傳染給她。

榮雪望着他的眼睛半響,最終還是點頭:“好吧!你休息,有事打電話給我,中午我給你送飯過來。”

邵栖點頭,站在門口看着她轉身走了幾步,冷不丁開口道:“你說過天災人禍誰都躲不掉,如果哪天我們其中一個有個什麽三長兩短,對方都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榮雪腳下一頓,轉頭看他:“我知道。”

邵栖又笑着道:“但我肯定會配合治療的。你都知道我這個人很少生病,身體健康得不得了,就算是感染了病毒,也肯定扛得住。”

榮雪也笑:“我相信你。”

榮雪回了辦公室,邵栖的血液樣本檢測,是張明生親自在做。

到下午的時候,他滿臉沉重地從實驗室走出來,剛進辦公室,便迎來榮雪詢問的目光,她甚至不敢開口。

張明生重重嘆了口氣:“檢測為陽性。”

榮雪本來還帶着點期盼的神色,頓時一片慘白:“真……的嗎?

張明生頹然地坐在椅子上:“我已經通知他,他應該已經去了隔離病房。”說着,又喃喃道,“他是我最優秀的學生,是我帶他來非洲,要是出了什麽事,我都不知道如何跟他家長交代。他才二十五歲……二十五歲啊!”

榮雪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實際上她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安慰自己。渾身止不住開始顫抖,疫情爆發這麽久以來,診療中心每天都有感染者死亡,她知道感染埃博拉意味着什麽?

因為這種病毒在現有的醫療條件下,還沒有任何可靠而有效的治療方法。

而感染者從發作開始,短則一天長則兩個星期就會死亡,能否治愈全看運氣。

張明生到底是年紀在那裏,很快恢複鎮靜,看到榮雪怔忡的樣子,道:“你先別亂了陣腳,別邵栖還沒事,你倒是先倒下了,你經驗豐富,得跟我一起治療邵栖。我不信我連自己的學生都治不好。”

榮雪深呼吸了口氣:“張教授放心,我不會倒下的。”

張明生嘆了口氣:“走!我們去病區看看邵栖。”

榮雪點頭,站起來時,還是差點腿軟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将力氣找回來。

兩個人換上防護服來到病房,邵栖已經躺在病床上輸液。

埃博拉發作起來很快,早上看他還只有一點病容,現在卻已經虛弱得厲害,雖然認出穿着防護服的兩個人,也沒有力氣坐起來,只勉強笑了笑:“你們來了!”

張明生點點,對旁邊的主治醫生道:“邵栖我親自負責,榮醫生輔助我。”

主治醫生點點頭道:“邵博士的情況我們醫療隊的領導已經知道,也報告給了國內,他雖然不是我們醫療隊的正式成員,但這次感染,完全是因為保護其他醫護人員,各位領導都很重視。張教授需要我們提供什麽幫助,我們一定竭盡所能。”

張明生道:“你們馬上去血庫調出200毫升治愈者的B型血。”

醫生道:“我們這邊血庫的血已經用完,但是已經安排去別的診療中心調。”

張明生點頭:“越快越好!”

醫生:“明白。”

張明生和醫生出去後,榮雪還留在病房內。

她在床邊蹲下,用戴着防護手套的手握住邵栖:“你不要擔心,張教授肯定能治好你的。”

哪怕戴着護目鏡,邵栖也看到她此刻的雙眼紅得厲害。

邵栖有氣無力地笑了笑,回手握住他:“你怪不怪我?”

“怪你什麽?”

“怪我沒聽你的話回國?”

榮雪再也忍不住,眼淚啪嗒滴下來,可是因為帶着護目鏡,不能用手去擦,任憑眼前變得模糊一片,她搖搖頭:“要是沒有你,我們其他人可能也已經被抓傷。你特別厲害,特別了不起。”

邵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我其實有點怕。”榮雪還沒說話,他又接着道,“我怕我要是出了什麽事,你會特別難過。我明明那麽喜歡你,可為什麽總是讓你難過啊?”

榮雪用力搖頭:“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咱們還要一起回去,一起回到一醫那個小公寓裏,你不是要和我結婚嗎?等我們一回國就結婚好不好?”

邵栖看着她,終究沒再說什麽,只動了動嘴角:“我頭很痛,想睡一會兒!”

“好,我不打擾你,你睡吧!”

榮雪站起身,自上而下默默看着他。他閉着眼睛,依然是一張俊朗的臉,只是眉頭微微蹙着,擠出了一道代表着痛苦的痕跡。

她知道他被病毒侵襲的身體,此刻一定很難受,可是她一點也幫不到他。她忽然想起兒時的父親,也是這樣躺在隔離病房裏,小小的她站在病房外無能為力,最後眼睜睜看着父親離自己而去。

那樣的痛苦已經折磨過她的童年少年,她不能再經歷一次,讓這樣的痛苦折磨自己的餘生。

可她知道,埃博拉發作太快,如果抑制不住,很可能幾天之內,就會從發燒肌肉酸痛轉為末期的髒器出血,無力回天。

她看了會兒他,終于還是輕輕折身出門。

脫下防護服的時候,她整張臉和脖子都是水跡,分不清是汗還是淚,整個人幾欲虛脫。

走出病區,之前那位王醫生看到她,露出一抹安慰性的笑:“好消息,已經找到B型血,馬上就能送過來給邵博士輸血了。”

榮雪勉強笑了笑點頭:“麻煩大家了。”

王醫生道:“這是應該的,上級已經下達命令,我們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全力救治邵博士。”

榮雪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在埃博拉面前,并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輸入治愈者的血液,在臨床上有減緩症狀的效果,但是作用有多大,卻是因人而異。

實際上治愈與否,都是因人而異。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