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禍害
病房裏的幾個人, 屏聲靜氣看着邵栖的反應,看着心率的現實狀況。
“感覺怎麽樣?有沒有什麽不适?”榮雪低聲問。
邵栖在她懷裏搖頭:“還好。”
其實渾身都不舒服,于是也就感覺不出新什麽添加的不适感。
過了一會兒, 心電監護儀上本來平穩的波浪線忽然急促起來, 被榮雪輕輕抱着的邵栖,呼吸驀地變得短而急促, 額頭冒出大顆大顆冷汗。
張明生見狀立刻道:“快停藥!”
旁邊的護士當機立斷将點滴關掉,又迅速拔掉針頭。
榮雪将邵栖放平在床上。
“你怎麽樣?”
邵栖已經回答不出話來, 身體顫抖得厲害, 胸口劇烈起伏, 呼吸粗重而短促,像是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整張臉白得像一張紙,連嘴唇都沒有了血色。
榮雪看出不對勁, 迅速用上呼吸機。
随着他胸口起伏慢下來,心電監護儀上滴的一聲,屏幕上那根本來跳動的線,幾乎變成了一條直線。
榮雪努力使自己鎮定, 掰開邵栖的眼皮,瞳孔正在擴散。
“馬上進行心肺複蘇!”她迅速松開邵栖的衣服,兩個護士上前幫忙。
手掌下那顆曾為她瘋狂跳動的心髒, 此時已經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心肺複蘇的黃金時間是4到6分鐘,她們必須在最快的時間內與死神賽跑。
榮雪沒有遲疑,幾乎在最快的時間,開始進行胸外按壓。
胸外按壓。
電擊除顫。
不停循環。
這是一個非常考驗體力的工作, 穿着厚重的防護套裝,加大了難度。
但榮雪什麽都顧不得了,眼睛已經被汗水蒙住,也不能擦拭,只能隔着水汽看情況。
躺在她手下的,不僅是一個心髒驟停的患者,還是她準備共度一生的愛人,是全世界最愛她的人。
她一邊做心肺複蘇,一邊叫着他的名字。
“邵栖,你醒過來!”
“邵栖……邵栖……”
一旁的張明生,緊緊盯着心電監護儀,連呼吸都好像忘了。
五分鐘。
十分鐘。
半個小時。
……
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條,慢慢變得起伏平穩。
呼吸機面罩逐漸有了霧氣。
榮雪手下那顆心髒,終于又開始跳動。
張明生重重松了口氣:“榮醫生,可以了!”
榮雪身上最後的力氣卸下來,若是旁邊的護士即使攙扶住她,她差點就要栽倒在地。
邵栖好像跌入了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每走一步那黑暗就更深沉一些,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他第一次覺得那麽可怕,也不知跌跌撞撞跑了多久,忽然耳側傳來熟悉的聲音在喚他。
他想回應她,卻發覺自己開不了口。
他仔細聽着,終于聽出了那聲音的方向,便轉身跑過去,越跑越近,終于一道陽光照進來。
他用力呼吸着,發出一個微弱的聲音:“榮雪……”
榮雪彎身靠近他,握住他的手:“我在這裏!”
“我聽到你在叫我,我就來找你了!”
“我知道,沒事了沒事了!”
張明生道:“你趕緊出去換衣服補充水分,我來給邵栖檢查。”
進行心肺複蘇搶救将近一個小時,別說是女人,就是強壯的男人,也吃不消,何況還穿着那麽厚的防護服。
榮雪也知道自己身體狀況,雖然想看着邵栖,但不敢亂來,握了握邵栖的手,轉身出了門。
換下防護套裝,榮雪整個人已經從頭濕到腳,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樣,身體虛得厲害,她回到辦公室,趕緊灌了一大杯水,又吃了兩塊巧克力補充能力。
雖然張教授已經預料到藥物反應會導致休克甚至心髒驟停,但是榮雪沒想到反應會這麽大。
現在想起來邵栖剛剛心髒和呼吸停止,瞳孔擴散的場景,她就止不住心跳如雷的後怕。
幸好是搶救過來了。
可也只是搶救過來了。
埃博拉病毒仍舊在他的身體裏肆虐。
過了約莫半個小時,張明生回來了。
雖然在病房裏,他沒做什麽體力勞動,但是那種高壓情況下,他也是快精疲力盡,此刻本來就不多的頭發,全部是濕漉漉貼在腦袋上。
“怎麽樣了?”榮雪問。
“暫時沒問題了,還得繼續觀察,一來是看藥物到底有沒有效,二來是看還有沒有後續的藥反。我已經安排醫生護士輪流待在病房,通過監控監測肯定是不行了,萬一有問題,病房裏的醫護人員可以馬上施救。”
榮雪點頭。
張明生道:“剛剛你辛苦了,回去洗個澡休息一會兒。”
榮雪本來想留在這裏,但這一身汗确實有點吓人,于是點點頭回去了,只是洗完澡換了衣服,片刻沒休息又趕緊回了診療中心。
病房裏每回都有兩個醫護人員看守者,榮雪沒有馬上進去,只是一直盯着監控。
邵栖還打着氧氣,整個人呼吸看起來還算平穩,此刻已經睡着了。
再次進病房已經是傍晚,榮雪去給邵栖送飯。
也不知是不是張教授的抗埃藥物起了點作用,他的精神好了些。
“我聽說上午注射了藥物之後,我心髒驟停沒有呼吸了,是你進行心髒複蘇把我救回來的。”邵栖吃了點飯開口問。
榮雪道:“幸好張教授預計到了,一切設備儀器配備好才注射,這裏醫療條件簡陋,只怕來不及。”
邵栖斜眼看她,可惜她帶着護目鏡和口罩,看不到表情:“你有沒有吓到?”
榮雪道:“我是醫生。”
邵栖道:“我好像聽到你一直在叫我,是我做夢還是真的?”
榮雪輕笑了笑:“是真的,我一直在叫你,幸好你還算聽話,被我叫回來了。”她看了看他,“你現在感覺好些了嗎?”
“胸口有點疼。”
“胸口?”
“幸好你是個女的,不然我肋骨估計都斷了。”
榮雪這才反應過來,他是說被胸外按壓按疼了,她失笑:“按了快個把小時,能不疼麽?”
邵栖重重舒了口氣:“我這算不算是已經死了一回?”
榮雪點頭:“所以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對了,除了胸口,其他地方還有哪些不舒服?”
“好像好一點了。”
“真的嗎?”
邵栖點頭:“應該是藥物起效了。”
榮雪道:“之前張教授交代過,兩個小時抽你一次血,他要提取樣本,對比病毒變化,看藥物在人體內的作用。”
邵栖嗯了一聲,看着她道:“藥反的原因我應該有點眉目了,你待會兒把張老師叫來,我和他老人家商量商量。如果血液檢測确定藥物有效,我應該可以繼續注射治療。”
榮雪知道他畢竟是病毒學方面的博士,師從張明生,臨床比不過自己,但在科研這塊兒肯定比他強。
這一夜誰都沒有睡覺,榮雪跟着張明生在實驗室做對比,确定随着時間推移,邵栖血液裏的病毒活躍性在逐漸減小,也就意味着藥物起作用了。但注射的劑量肯定是不足以消除病毒的,而藥反太強烈,又不能繼續注射。
邵栖和張明生讨論之後,開始做改良,然後小劑量注射,一旦有反應,再繼續改進。
好在之後的注射,沒再出現那麽吓人的反應。
就這麽過了四天,終于沒有了藥反,然後就直接吊了兩瓶水。
又過了五天,張明生從實驗室出來,幾乎喜極而泣:“好消息好消息,邵栖的血液檢測已經呈陰性,沒有再檢出埃博拉病毒了。”
“真的嗎?”雖然這幾天邵栖一直在好轉,但乍一聽到這個消息,榮雪還是有點不可置信。
“是真的,再留觀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
“去吧去吧!”張明生笑得見牙不見眼,“還是要穿防護服的。”
“知道。”
榮雪到了消毒室換上防護服,快速來到病區。
病房裏每天都是消毒了的,所以進來之後,榮雪就把口罩和護目鏡摘了。
邵栖正下了床在活動身體,看到她的動作,吓了一跳:“你幹什麽?”
榮雪道:“張老師說你的血液檢測呈陰性,已經沒有病毒了。”
雖然邵栖已經确定自己活過來了,身體一天比一天好轉,前天皮疹消失,膚色恢複了正常,昨天已經沒有再發燒。但是聽到說檢測呈陰性,還是很有些意外:“确定?”
榮雪跑到他跟前,握住他的手臂:“你是不是沒什麽不舒服的感覺了?”
邵栖點頭:“除了身體虛,其他沒什麽了。身體虛應該是躺久了的關系。”
“那就是了!不過張教授說你還得留觀兩天,然後就可以出院了。”
邵栖重重舒了口氣,張開雙手,想了想,又道:“為了安全起見,你把護目鏡和口罩還是戴上。”
榮雪笑了笑照做,然後走上前,和他緊緊擁住。
邵栖低聲呢喃:“榮雪,我沒事了!”
“我知道了!”
“我活過來了。”
“沒錯。”
過了片刻,邵栖又道:“我收回之前的話。”
“什麽話?”
“我說我沒那麽喜歡你,是因為追不到覺得沒面子,所以才一直糾纏你。”
“是哦!一般來說,在生死面前說得話都是真的,俗話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騙你的!”邵栖放開她,急了。
榮雪眨眨眼睛:“但是我信了啊!而且你還說唐昊很好,我前兩天遇到他,給他說了這事,他說到時候轉業了就去江城發展。”
“我靠,你不是吧?我這人還沒走茶就涼了,你要不要這麽無情無義?”
榮雪難得露出一個壞笑:“這是你自己說的,我照你話做而已。你繼續在病房裏待着吧,我走了,和唐昊約了一起吃飯的。”
邵栖橫眉倒豎:“你敢!等兩天後我出院,看怎麽收拾你!”
榮雪朝他翻了個白眼,揚長而去。
邵栖氣得一口銀牙差點咬碎,趴在床上開始練習俯卧撐。
但是沒做幾個,就氣喘籲籲倒下,躺了十來天,深受病痛折磨,這會兒虛得跟林妹妹似的。
他翻身躺在床上,用力掌了幾下嘴:“他怎麽就這麽欠,裝什麽聖母瑪利亞,他這種人就應該說我死了你都得給我守寡,不然我化成鬼也不放過你。再說了,禍害遺千年,他就一個禍害,怎麽可能那麽容易死?”
哎!真是搬石頭砸自己腳!
腸子都悔青了。
回到辦公室的榮雪,還是笑得樂不可支。
張明生第一次看到她這模樣,在他的印象裏,這女孩子雖然年紀不大,但性格卻非常穩重,甚至都有點一板一眼,這會兒笑得像個傻子,讓他都有點瘆得慌,但旋即想到剛剛是見了邵栖,又恍然大悟。
男朋友剛剛從鬼門關走過來,當然是很高興的。
他自己也很高興,帶來的學生,終于能安安全全帶回去了,也算是對家長對學校都有個交代了。
“我正準備和邵栖父親視頻,給他報告好消息!”
榮雪點頭:“好啊好啊!”
她走到張明生身旁,屏幕裏視頻連接,邵父的臉很快出現在裏面。
榮雪太激動,也不等兩位長輩開口,直接道:“邵叔叔,邵栖他沒事了,治好了!”
“真的嗎?”邵父睜大眼睛,不可置信。
“是真的,病房裏沒有網絡,等後天他出院,再和你視頻。”
“好的好的。”邵父抹着眼睛,抖着聲音道,“真是太感謝你們了!我都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一個職場上的風雲人物,此刻也不過是得知兒子從鬼門關走過來的普通父親。
張明生笑着道:“這次多虧了榮雪,之前試藥的時候,邵栖出現嚴重藥反,心髒驟停,是榮雪在黃金時間內實施有效的心肺複蘇,将他搶救了過來。”
邵父哽咽道:“謝謝你了小雪,等你們回來,我做吃菜給你們接風洗塵。”
榮雪道:“我答應你把邵栖帶回來,不會失言的!”
“嗯,你是個好姑娘,難怪邵栖一直喜歡你,我等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