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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薛頌負着手在禪房裏走來走去,謝夫人咳了咳,道:“老爺,您先坐一會兒罷。”

普渡寺住持也道:“薛施主稍安勿躁。”薛頌嘆了一聲,擡首往門外看去。

“阿彌陀佛。”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進禪房,須發皆白,笑眼慈悲,看着倒像是彌勒佛下凡一般。

薛頌目光一亮,雙手合十道:“拜見問空大師。”

問空越過薛頌,看向福身的薛汲顏,因着是來佛家寺廟,她穿得很素淨,霜色褙子,淡藍色留仙裙,鬓上插着三根蝴蝶玉簪,清麗柔和。問空暗暗點了點頭,道:“薛施主不必多禮,薛夫人請上座。”

謝媽媽給謝夫人手上覆了塊薄絲帕,問空把着謝夫人的脈搏,暗自沉吟。

薛頌問道:“大師,拙荊是否真的中了慢性毒?”

問空收回手,道:“施主可聽說過倉離木?”

“未曾聽說過。”

“此樹生于南疆,遇水則散出毒氣,侵入人的肺腑,久而久之便會衰竭而忙。因着此毒罕見,顯出的症狀類似風寒喘症,往往會誤診。”

薛頌從袖中拿出包好的墨條遞給問空大師,道:“您看看這個。”

問空大師掰開墨條仔細看了看,又聞了一下,道:“這的确是倉離木所制,薛施主從何處得來的?”

薛頌面色一沉,并未答話,收了墨條道:“大師可有解毒之法?”

問空道:“有,除了服藥,還需定時放血,炙藥揉xue。”

薛頌連連道:“有法子就好。”

問空道:“雖然聽着繁複,熟練了也是簡單的。請施主找個可靠之人,老衲向她傳授銀針刺血,炙藥揉xue之法。”

謝媽媽和薛汲顏同時道:“我(奴婢)來。”

問空道:“請兩位女施主移步上前。”

薛汲顏看着大師拿出銀針,引着謝媽媽對着食指刺下,然後又詳細說了炙藥的xue位,一字一句聽得極為認真,說罷,她捧了一盞熱茶給問空大師,道:“大師救母之恩,小女沒齒難忘。”

問空笑道:“受人之托罷了。只要三管齊下,令堂的病,兩個月之內可痊愈。”

薛頌拱手道:“薛某準備了三千兩銀子,為寒山寺添些香油,一點俗物,還望大師不要嫌棄。”

問空也不推辭,笑了笑道:“聽說薛施主棋藝精湛,不知可否與老衲手談幾局。”

薛頌笑道:“求之不得。”

“薛小施主,可否請你将老衲慣用的棋盤拿來?”

薛汲顏點點頭,道:“大師與父親稍等,我去去就來。”

轉過幽園小徑,了明領着薛汲顏來到竹屋前,薛汲顏一眼便看見了坐在亭中獨自對弈的王嶼。

綠竹猗猗,君子如璧。

了明道:“亭中便是師傅慣用的棋盤了,貧僧還有些瑣事,先告辭了。”

薛汲顏頓了頓,心想母親的毒能得到醫治,多虧了王嶼,該好好道謝才是,于是走進亭中道:“王公子安好。”

一句道謝的話還未說出口,王嶼舉了茶杯道:“麻煩三姑娘幫我沏壺茶來。”薛汲顏看了看四周,一個下人也沒有,罷了,看在他救了母親的份上,沏茶便沏茶罷。

端了茶來,王嶼已收好了棋子,棋盤上幹幹淨淨。薛汲顏将茶盤放好,道:“王公子,問空大師想要與父親下棋,我先把棋盤拿走了。”

王嶼擡眸看向薛汲顏,清淡的衣飾,臉上脂粉未施,卻別有一番清雅風姿,自他從菡萏宴看見她的那一日開始,便覺得心中有一種難言的感覺,仿佛有什麽未竟之事與她有關。那沉郁的埙聲和她眼角的淚,似乎在遙遙召喚着什麽,一點一點往他心裏滴去。

後來又遇見她,一次,兩次,每一次的她都不一樣。那種難言的感覺越發強烈,每看她一眼,這種感覺便會得到安撫。既然如此,把她放在身邊,是不是最好?

他生來站在高處,沒有什麽特別想抓住的東西,但是這一次,不一樣了。

“你打算怎麽謝我?”他聽見自己說。

“嗳?”

王嶼站起身來,身高的差異讓薛汲顏只能擡首仰望。“我救了你姐姐,又救了你母親,你要怎麽謝我?”

薛汲顏吶吶道:“公子需要我做些什麽?”

因着有些忐忑,薛汲顏輕輕咬了一下唇瓣,那咬痕由淺到深,漸至無痕,王嶼的喉結動了一下。

薛汲顏看着王嶼眸色驟暗,眼底似乎有什麽危險的東西聚集,還未出聲詢問,高大的身影向她壓來。

接着唇上一燙,這觸感是完全陌生的,她不知所措地睜大了眼睛。

此時的王嶼雙目緊閉,濃密的睫毛在薛汲顏的肌膚上輕輕掃過。唇下的溫軟與那日之感重疊,他抑制不住地急切起來。

“啪”,王嶼倏然睜開眼,看到了一臉羞惱的芙蓉面。薛汲顏用了真力,打得手掌發麻,王嶼卻還沒放開自己。她掙紮着,想從王嶼的手臂下掙脫出來,未曾想王嶼一介文人,力氣卻大得驚人。

王嶼制住她亂動的手腳,将她壓進亭角,道:“為什麽打我。”

薛汲顏簡直想撲上去咬他,輕薄了還問為什麽,“無恥之尤!”

王嶼道:“你是擔心将來?別怕,我會娶你的。”

“誰要你娶我!”兩行清淚從薛汲顏的眸中流下,這是薛涴顏未來的夫君,卻在這裏對她做下這種事。她不想以後成為他們夫妻枕間嘲笑的對象!

這兩行眼淚刺到了王嶼眼底,他明顯愣住了。薛汲顏趁機狠狠推開他,抱着棋盤跑了。

王嶼看着空了的懷抱,喃喃道:“那麽多人想嫁給我,為什麽你不願?”難道他看錯了她看着他時偶爾露出的溫柔和傾慕?

薛汲顏一路哭一路跑,待得羞惱的淚意收了些許,她才發現自己迷路了。不想回去問路,她索性坐下來,扯過一枝樹葉狠狠地撕。王嶼那厮看着風姿若仙,原來內裏是個放浪的,簡直衣冠禽獸。

她恨恨地擦了擦嘴唇,将淚痕拭幹。忽聽得前面有人聲,她站起來拍拍裙子,走出去問路。

問空大師,普渡住持與薛頌閑談許久,方才見到薛汲顏姍姍而來。薛頌皺了眉道:“怎麽這麽久,可是貪玩了?”

薛汲顏低下頭道:“是女兒不好,女兒不小心迷路了。”

謝夫人看着她發紅的眼眶,心疼道:“姝姝兒就這個毛病,不認路。天色尚早,老爺與大師仍可對弈幾局。”

問空大師瞧了瞧小姑娘,這竟是一副被欺負得狠了的模樣,王嶼那小子幹了些什麽,待會兒得好好問一問。

薛汲顏擺了棋盤,便安安靜靜地坐在母親身邊。直到離開,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一葉看着公子從外頭進來,一身的寒意似乎要把周圍的一切都凍住。

他不解地看了看一沙,一沙聳聳肩,表示他也不知道原委。公子到了普渡寺,便不讓他跟着,他就在馬廄和小和尚聊天。公子出寺的時候,就是這副冷浸浸的模樣了。

王嶼進了滌塵居,關上門,把一切隔絕在外。一葉與一沙擔心公子,趴在門上偷聽,一葉道:“要不要去告訴夫人和大公子。”

一沙道:“等半個時辰,若是公子還不開門,我就去叫大公子。”

半個時辰後,門開了,一沙與一葉俱是一喜,叫道:“公子!”

“去打水來,我要沐浴更衣。”

一沙道:“還是冷水麽?”

“熱水!”王嶼從後槽牙裏擠出這幾個字,砰地關上門,差點扇中了一沙的臉。

一葉在一旁暗笑,一沙沒好氣道:“下次換你問!”

浸柔軒內似冰凍一般,一絲炭火也無,吹笛弄笙将最厚的衣裳給柳姨娘裹上,柳姨娘仍是冷得瑟瑟發抖。弄笙看着三個人的凄楚模樣,嗚嗚地哭起來,吹笛低聲道:“別哭了,白惹姨娘煩心。”

弄笙道:“吹笛,老爺夫人會不會打死我們。”

柳姨娘抖得更厲害了,吹笛道:“胡說,姨娘有二小姐和小少爺呢。”

“可是,意圖毒死主母可是大罪過,夫人哪裏忍得。”

柳姨娘忽地笑了一下:“差一點就成功了,差一點,我就可以成為正房夫人啦,哈哈。”

門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進來,仿佛是多年前,她在鋪子裏調試着琴筝,一個人輕輕問:“店家可在?”

柳姨娘道:“老爺,你來了。”

薛頌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形容憔悴,兩頰深陷的女人。年輕的時候,她嬌柔愛羞,看他一眼都會臉紅。一轉眼多年過去,他和她都變了。

“來人,把這兩個丫頭拉下去,杖斃!”

吹笛和弄笙吓得痛哭出聲,不住地磕頭求饒,仍是被拉出去了。薛頌沉沉道:“柳風蕙,你還有什麽要說。”他籌謀着将薛沚顏送入宮中,為薛家錦上添花,沒想到這生母卻給她抹上了一筆黑墨,他多年精心的培養全都打了水漂,實在可恨。

柳姨娘将一縷落下的頭發撩到耳後:“我只不過想做你的正妻,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罷了,我有什麽錯!”

薛頌怒道:“做盡了惡毒之事,還不認錯,就算玫兒去了,正房也會是其他世家的貴女,萬萬輪不到你。愚蠢之極!”

柳姨娘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聲嘶力竭,薛頌皺眉道:“柳風蕙,你瘋了!”

柳姨娘一邊笑一邊道:“瘋了?對,我是瘋了,從嫁給你的那一天起,我就瘋了。我變成這樣,全都是因為你!”

說着,柳姨娘突然跳起來,伸出尖尖的指甲掐住了薛頌的脖子,她看着瘦得沒剩下多少肉,發起瘋來倒是力氣大得驚人,薛頌一時扯不下來,反手一扭,将柳姨娘掀翻在地。

外面的家丁聽到動靜,連忙沖進來,薛頌滿臉通紅,喘着粗氣道:“拿酒來,送她上路!”

柳姨娘磕破了頭,擡起鮮血淋漓的臉,咧嘴一笑:“薛頌,你等着罷,我詛咒你,你會死得比我更慘,哈哈!”

這詭異的笑容讓薛頌心中一涼,他喘了幾口氣,甩袍走出了浸柔軒。身後柳姨娘的笑聲像是追在後頭,清晰可聞,他不由得又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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