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暖暖的春光浸潤着紫雲閣,紫藤花又一次爬滿了牆,一嘟嚕一嘟嚕開得結實。薛汲顏索性搬了小桌子到紫藤花下,一邊吃着紫藤畢羅,一邊看話本。這話本是謝愉偷偷帶給她的,比女夫子教的書文有趣多了。
女夫子看薛府的姑娘們都得了名聲,也漸漸大了,學管家的有,入宮當伴讀的也有。便提出辭了差事,回詠雪書院去。薛老夫人想着,等三房的孫女兒薛瀾顏回京之後,再請女先生入府教兩個最小的孫女不遲,便同意了。
徹底沒了女先生的功課,薛汲顏簡直在夢裏都要笑醒了。正看得津津有味,一雙手蓋住了她的書頁。
“妙姐兒,又調皮了?”
妙姐兒嘻嘻笑道:“三姐姐不去看大哥哥麽,好熱鬧呢。”
薛汲顏心知是朝廷派人來送探花服飾,大哥明日要風光了。笑道:“大哥要去打馬游街了,晚上還要入宮參加瓊林宴呢。”
妙姐兒忙拉起薛汲顏道:“那我們快過去呀。”
薛汲顏無法,只好将書冊用糕點碟子蓋住了,随着妙姐兒往哥哥住的地方去。薛辭喜歡松柏,一路上種了許多,薛汲顏轉過一顆青松,卻看見有個人坐在樹蔭下,拿着刻刀刻着什麽,松碧的錦袍幾乎讓他與周圍之景融合,而眉目之中,有一種蒼白的寧靜。微風一過,他便低下頭,咳嗽幾聲。
薛汲顏目光一滞,下意識想轉身就走,那人已擡眸看向了她。
“姑娘?”
薛汲顏只好行禮道:“顧二公子安好。”
顧旭挑了挑眉:“我足不出戶,姑娘認得我?”
薛汲顏心裏咯噔一聲,看着他手上的刻刀,道:“聽聞顧二公子極喜歡雕刻,我也是猜一猜而已。”
“那麽我也猜一猜,”顧旭将手上的東西放進袖子裏,起身道:“姑娘是薛家三小姐。”
妙姐兒拍手笑道:“猜對了。”
薛汲顏驚訝道:“顧二公子如何知道?”
顧旭道:“看姑娘形貌,應該還未及笄,薛府十四歲上的有三姑娘和沅顏表妹,沅顏表妹我見過。”
妙姐兒問道:“那你知道我麽?”
顧旭笑了一笑,道:“知道,你是年紀最小的七小姐。”
薛汲顏不欲與顧旭多說話,道:“顧二少爺何故一個人坐在這裏,要不要我去叫人來。”
顧旭笑道:“下人去擡轎子了,我只是見這裏清幽,想獨自坐一坐。姑娘不必管我,請自便。”
薛汲顏道:“那麽我和妙姐兒就告辭了。”
她微笑着走近,與他錯身而過,他聞到了一股紫藤花的香味。“三姑娘稍等。”
一只蒼白如玉的手從她的鬓發上拂過,摘下了一朵紫藤花瓣。薛汲顏愣了一愣,道了聲謝便匆匆離去。
走了很遠,妙姐兒回頭一望,道:“三姐姐,那位大哥哥還在看着我們呢。”
“他只是在看風景,”薛汲顏輕聲道。
晶瑚榭。
薛沅顏一件一件地試着衣裳,道:“五妹妹,你看我到底穿哪件好?要不就穿皇後娘娘賜的金絲軟煙羅裙。”
薛涴顏道:“我們也就坐在樓上看熱鬧,底下的人看不到姐姐的裙子啊。”
薛沅顏放下裙子,道:“那就穿銀紋蟬紗絲褙子好了。”薛涴顏點點頭,問念翠道:“二姐姐三姐姐出門了麽?”
念翠答道:“二姑娘沒去,三姑娘自己出去了。”
薛沅顏嗤笑道:“柳姨娘死了,這姐妹情深啊,演不下去了。有個企圖毒殺主母的生母,這二姐姐的心肝,沒準也是黑的。我要是三姐姐,也要離她遠一點。”
薛涴顏微微一笑,柳姨娘自己作妖,薛沚顏已不可能成為嫁到王府的第一人選。剩下的,就是薛汲顏了。似乎,連老天爺都在幫她呢。想着等下可以見到那人的濯濯風姿,她不禁把手放到了心口上。
當文舉殿試三甲乘着高頭大馬巡街之時,城中的主要街道邊擠滿了人,平民少女也不遮面,嘻嘻哈哈地結伴相邀,占了好位置,對經過的少年郎品頭論足。更有些膽大的,紅着臉擲了精心繡的香囊和手帕,笑看三人的反應。
薛辭無奈地取下挂在帽檐上的一條手帕,看前面的兩個人比他更甚,暗暗嘆道:“當初還與二弟嘲笑那被‘看殺‘的衛玠,如今算是嘗到個中滋味了。”
話音未落,只見一個帷帽輕紗似的飄到了王嶼跟前,罩住了馬頭。突然的黑暗讓駿馬不停地踢踏着四蹄。王嶼拍了拍身下的坐騎,拿起了帷帽。
一個侍婢匆匆而來,欠身道:“公子,對不住,我家姑娘的帷帽不慎掉落,公子可否将帷帽還給我家姑娘。”
衆人往上望去,一位身着荼白衣裙的姑娘亭亭而立,峨眉淡掃,眸如黑晶。風吹起她的翩翩衣裙,竟有一股缥缈之感,把身旁坐着的華服少女都比了下去,看到王嶼望上來,她腮邊染上一絲紅暈,微微福了福身。
底下有人議論道:“這是誰家的姑娘,看着與狀元郎甚是相配啊。”
荼白衣裙的姑娘聽到了,面上的紅暈更深了一些。王嶼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将帷帽還給侍女,打馬離去,連一刻也未曾多留。
樓上姑娘的紅暈一剎那褪得幹幹淨淨,她看到薛辭戲谑的目光,接過侍女拿上來的帷帽,迅速戴上了。
薛沅顏道:“好好的,你的帷帽怎麽突然掉下去了?”
“不小心磕到了旁邊的柱子。”
“那王嶼俊朗歸俊朗,簡直就是個雪人嘛,”薛沅顏道:“剛才他看上來,我像是被凍着了。”
薛涴顏笑了笑。
另一條街道上,薛汲顏與謝愉倚在樓上閑閑地等着看熱鬧。
謝愉道:“我聽說這一次的榜眼,也是個俊男呢。”
薛汲顏笑道:“我說呢,怎麽巴巴地喊了我出來,原來是要面授美男排位的訣竅。”
謝愉道:“說到這,我把我寫的美男譜拿來了,你要看麽?”
“好啊。”
謝愉興致勃勃地拿出一本書。薛汲顏翻開一看,第一頁,赫然就是王嶼。才看了兩個字,謝愉忽然拍了拍她的手道:“你看,他們過來了。”
薛汲顏順着她的手望去,三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騎着馬緩緩行來,當先一人正紅錦袍,襯得清冷的面容也有了一絲暖色,正是王嶼。王嶼和薛辭中間,是一個刀削斧刻般的少年,眉眼驕傲,每一個棱角都那麽地清晰。
謝愉道:“那榜眼名叫楊至卿,是鐵匠之子,祖上三代都是平民百姓。你覺不覺得他像一塊剛鑿出來的寒鐵,随時都有可能變成一把鋒利的寶劍。”
“聽你那麽一說,真是像呢。”薛汲顏笑道,一轉眼發現王嶼不知怎麽發現了她,擡頭直直地朝她看過來,微微一笑。
這一笑如雪蓮破霜,風過竹海,清雅明淨,泠泠風骨。薛汲顏被他笑顏所攝,手上不禁一松。
在謝愉的驚叫聲中,那本書正正地砸到了榜眼楊至卿的頭上。下面傳來一陣哄笑,只當是少女為了吸引榜眼而使出的招數。楊至卿擡首,樓上兩位帶着帷帽的女子手足無措地看着他,其中一個看起來年幼的姑娘說了一句:“對不起。”
風微微揚起帷帽,他自下而上看清楚了她的臉,兩頰圓潤,一雙眼睛清澈明亮。還是個未長成的少女了。
薛汲顏在旁邊暗笑,她正想着說辭呢,沒想到楊至卿冷冽的目光一投上來,謝愉就吓得道歉了。下面有人笑道:“方才狀元爺得了一頂掉下的帷帽,榜眼也不遑多讓,接了一本書,不知這書中,是否有顏如玉啊。”
薛汲顏聞言,咬着唇暗道:這厮果然是個放浪的,招蜂引蝶。不知道又是哪個姑娘被他的皮囊迷惑了去。想着想着,一股無名的怒氣竄上心頭。薛辭親眼看見了事情的經過,對着三妹妹直搖頭,想要上前對楊至卿分辨幾句,被薛汲顏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王嶼莞爾,同樣也吃了薛汲顏一記眼神殺。他不生氣,反倒笑得更深了一些。薛汲顏暗罵了一句:登徒子,有病!拉着謝愉離開,關上了窗戶。
謝愉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
薛汲顏點了點她的鼻子,道:“平時裝老成,這下露餡兒了罷。”
“三表姐,你不知道,剛才他的眼神真的很吓人啊。”
“我也看到了,我怎麽沒被吓到。”
謝愉沮喪地坐下來,道:“這下可慘了,我的京城美男譜啊,要怎麽拿回來。”
薛汲顏慢慢地喝茶,道:“再寫一本。”
謝愉都快哭了:“三表姐,書是你弄掉的,你不幫我想辦法麽?你不幫我,你就別想回去了。”
“我這不是正在想麽?”
此時,門突然被敲了三下,謝愉跳起來道:“該不會是楊至卿找上來了罷,三表姐,我要藏在哪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