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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薛汲顏無奈道:“我們的丫頭都在外頭呢,不是熟悉的人她們會先進來通報。”

謝愉恍然道:“對,我糊塗了。”

薛汲顏等她好好坐下來,才道:“請進。”

薛辭搖着頭進來道:“真是服了你們了。”

謝愉看到了他手裏的書,心中一喜,道:“大表哥,書你幫我拿了?”

薛辭晃了晃書,道:“好啊,蕊兒,背地裏編排我們。”

“大表哥,我可是把你排在前頭的,有些人想排還排不上呢。”謝愉讨好地笑。

“看來我還要謝謝你啊,”薛辭笑道:“收好了,幸好不是武舉三甲游街的時候掉下去,要不等着你大哥訓你罷。”

“不怕,我把他也列進去了,雖然排在後面一點,”謝愉道:“再不濟我去求大嫂,大嫂一出面,他肯定會把書還我。”

薛辭道:“行了,我走了,他們還在下面等我。”

薛汲顏道:“那快走罷,等下這個地方被圍觀的人圍得水洩不通,我們就出不去了。”

薛辭将薛汲顏拉到一邊,道:“過兩日我打算請景逸到梅影湖游玩,你也來罷,咱們好好謝謝他。”

薛汲顏道:“你去就行了,拉上我做什麽?”

“哎,上一次找他幫忙的時候你倒是趕着去,這一次又不肯了。過河拆橋麽?”

薛汲顏心裏暗暗思量道,有大哥在,諒他也不敢做什麽,而且,這些無謂的糾纏,還是早點說清楚比較好。他可是未來的宰相,得罪了他,以後她也沒有好果子吃。

薛辭看妹妹答應下來,心下舒了一口氣。當景逸告訴他心悅姝姝兒,但姝姝兒對他避若蛇蠍的時候,薛辭簡直想挖開姝姝兒的腦子看看,裏面裝了些什麽東西。王嶼可是全京城夫人的佳婿人選,那麽多麗姝供他挑選,他獨獨鐘情于姝姝兒,真是天大的福氣啊。

想到這同一屆的狀元郎以後要成為他的妹夫,叫他一聲大哥,他便覺得通體舒泰。姝姝兒既然還沒發現景逸的好,得讓他們多些機會相處才是。

而與謝愉閑聊吃茶點的薛汲顏,完全不知道她的親大哥已經被那衣冠禽獸收買了。

當夜,一向沾枕不久便可以與周公會面的薛汲顏卻翻來覆去睡不着。

王嶼和謝鈞的狀元宴她都沒有去,就是怕與王嶼碰面。如今答應下來了,得好好想想說辭,讓他打消念頭。

打了幾次腹稿,均不滿意,想得頭痛欲裂。索性抱着被子坐了起來,她錘了捶腦袋,想起上一世第一次遇見王嶼的場景。

那是她二嫁後不久,顧夫人帶薛家姑娘去參加宴會,她本不願去,顧夫人說要帶她散散心,別拂了長輩的好意。顧夫人已掌家,她不敢違拗,跟着去了。結果到了宴席上,無數的人在背後對她指指點點,顧夫人三人只裝作聽不見,與周圍的人說笑。薛汲顏這才知道她來宴席的作用不過是襯托二房姑娘的純美罷了。

她強忍着淚水離開宴席,假稱去換裳,一個人跑到無人的偏僻處,倚在一株白玉蘭下,想起逝去的母親,憔悴的大姐姐和遠走的二姐姐,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不知過了多久,聽得背後有一人道:“別哭了。”

她吃了一驚,吓得立刻站起來,未來得及拭去眼角的淚。一人從玉蘭樹的背後轉出來,一身淺青色錦袍,眸如星湖,風儀湛湛,正是京中人人稱頌的才子王嶼。她只看了一眼便低下頭,自慚形穢。

正想着如何告辭離去,那王嶼忽地向她走過來,她一直往後退,一直退到了粗壯的樹下,避無可避。王嶼伸出手勾住了她将将要滑下的一滴淚,道:“別再哭了。”

她垂下眼眸,指尖都在抖,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折身離去。留下彌漫空中的玉蘭花香和一地黃白的花瓣。

薛汲顏翻身躺下,将被子蒙住頭。寂靜的紫雲閣內,響起一聲悶悶的嘆息。

流櫻飄絮看着睡在竹籃裏的煙兒,依依不舍。

“姑娘,能不能不要送回去?”

薛汲顏扭過頭去,不去看兩雙期盼她改變主意的眼睛。“它是別人家的,總要送回去的。”

流櫻道:“要不我們花些銀子将它買下來罷。”

薛汲顏搖頭道:“它的主人不一定願意賣,回頭我讓人再買一只好了。”

“買再好的,也不是煙兒了。”飄絮垂了腦袋道。

“姝姝兒,好了麽。”薛辭興沖沖地從外面進來。

流櫻道:“姑娘,要不還是讓奴婢跟着去罷,無人伺候怎麽行。”

薛辭聽了擺擺手道:“今日是要去找些野趣,自己動手才好玩。

有我在,你們還怕姝姝兒被賣了不成。”

流櫻飄絮皆笑道:“奴婢不敢。”

薛汲顏提了籃子出去,煙兒擡起腦袋,看到是薛汲顏,又翻個身子換個姿勢繼續睡覺。走了很遠,薛汲顏還看到飄絮巴巴地站在門口,活像是個等着孩子回來的母親。

她戳了一下煙兒:“你呀,真是會收買人心。”回答她的是極有規律的呼嚕聲。

薛辭原本是想租一條船向梅影湖深處劃去,請文廣樓的名廚做些河鮮,與王嶼暢飲幾杯。王嶼卻想起小時候的趣事,提議将船劃至密林處,打些野味烤着吃,圖個野趣。薛辭從小循規蹈矩,聽了覺得新鮮,便答應了。

此時,薛汲顏看着一向穿戴整齊的大哥挽着褲腳,舉着一把尖木叉叉魚,止不住笑:“薛侍郎大人,都快正午了,您能快點麽?”瓊林宴後,薛辭任戶部侍郎,楊至卿任大理寺正,而狀元王嶼,頗有些意外地去了翰林院做着一個閑職。

在湖邊大石上曬太陽的煙兒擡起頭,“喵喵”地叫了兩聲,像是在應和。

薛辭有些沮喪,這魚兒也忒靈滑了寫,他叉了一個早上,愣是一條魚也沒有叉到,實在是有些丢臉。魚簍裏孤零零的一條魚,還是王嶼做示範的時候叉上來的。

林中簌簌而動,王嶼一身玄色窄袖胡服,戴了一個大鬥笠,挽着弓箭,提來兩只肥碩的山雞。看到薛辭一身是汗,毫無收獲,不意外地笑了笑。

“懷嘉兄,你歇一歇罷,我來。”

再這樣下去三個人只能吃一條魚了,薛辭不好意思地将叉子交給王嶼,在薛汲顏身旁坐了。薛汲顏遞給他汗巾,打趣道:“今兒應該把宋姐姐請上,讓她看看大哥的這一面。”

“她呀,應該忙得很。”兩人的婚期将近,她的嫁衣不知道繡好未。等了兩年,她終于要成為他的妻子了。思及此處,薛辭不覺心頭一熱。他看了看日頭,聞到身上的汗味,拿了包袱起身道:“我去林間洗一洗。”

薛汲顏站起身來,動了動嘴。她不想和王嶼單獨待在一起,可是大哥要去沐浴,她總不能跟着去罷。薛辭沒看妹妹期期艾艾的眼神,徑直走了。

王嶼舉着木叉在水裏靜靜站了一會兒,忽地一沉,叉上來一條魚。

煙兒看着那叉上扭動的魚,站起來,靈巧地跳過幾塊凸在水面上的大石,去看湖裏漂動的水草和小魚。耳尖一動,伸出粉□□白的爪子去撈魚。不妨石頭邊緣濕滑,它歪了一下,眼看就要栽下去。

薛汲顏吓得驚叫一聲,王嶼眼疾手快,将煙兒提溜起來,它的半邊毛已經濕透了。王嶼無奈,提着煙兒回到岸邊,日光正盛,王嶼雖然戴着鬥笠,還是熱的滿臉通紅,幾滴晶瑩的汗水從額頭上流下,順着弧度優美的下巴流進衣襟裏。修身的胡服将他俊挺的身材展現無疑,可以想象,這衣服下的健壯肌理。

薛汲顏面色一紅,有些局促,而王嶼只是将煙兒放回它剛才曬太陽的大石上,便折回去叉魚,一眼也沒有望過來,一句話也沒有和她說。

煙兒翹着一只腿去舔身上的濕毛,朝着薛汲顏叫喚幾聲,薛汲顏沒反應。它便自己去拱她身後的包袱,翻出一包銀魚幹來,吃得歡快。

微風中,水面微瀾。薛汲顏準備了一肚子拒絕的話,現在全憋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若是他靠過來,她便可勸他放棄。可是現在王嶼一副守禮的樣子,似乎已經忘記了普渡寺的事情,她這時候說,豈不是顯得自作多情。

正想着,王嶼又叉上來一條魚,他将魚放進魚簍裏,道:“三姑娘若是煩悶,可去林中走一走。只是不要走得太遠,以免危險。”

這是不想和她待在一處麽?你不想看見我,我還不想看見你呢!薛汲顏冷冷道:“多謝王二公子提醒,我就不打擾公子了。”說罷快步向林中走去,王嶼半張臉處在鬥笠的陰影下,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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