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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薛汲顏一邊重重地踩着地上的綠草,一邊生悶氣,不就是相貌好,學問好,家世好麽,有什麽可傲的。不就是以後當上宰相,娶了薛涴顏麽,有什麽了不起。

耳邊傳來嘩嘩水聲,薛汲顏醒悟到前面是大哥洗浴的林間小溪流,腳步一頓,換了另外一個方向走。

林中滿目蒼翠,零星的野花點綴,其中有一株紅色的山茶花,十分惹眼。她走過去摘了一朵把玩着,那鮮豔的紅色似乎漫進了她的眼睛裏。她想起上一世,薛涴顏出嫁的時候,鞭炮鋪地,十裏紅妝。他一身大紅喜服,騎着駿馬到薛府迎親。她偷偷地在暗處看了很久很久,不知怎麽被王嶼發現了,他徑直走過來,問道:“嫁衣繡好了麽?”

她愣了愣,讷讷道:“快好了。”

他似乎笑了笑,被簇擁着走了。她呆呆地立着,一直到薛涴顏的十八臺大轎看不見了,才緩緩扶着飄絮往回走,去繡她胭脂色的嫁衣。

不久之後,她就要嫁給王嶼做妾,從側門擡進去,一輩子在薛涴顏面前伏低做小,任搓任扁。下人們都說:“五小姐真是賢德,嫁了好人家也不忘記三姑娘,王家可是從不納妾的。”

胭脂色的嫁衣展開,只差一點點就能完工了。前兩套嫁衣都是請織雲坊的繡娘做的,改了又改。這一次,她只能讓飄絮幫襯着做,為着這個,她的女工倒是大大進步了。

将嫁衣內襯翻出來,她加了個小內袋,将一包□□縫了進去。這将近十八個年頭,她已覺過得很長很長,很累很累了。她沒有勇氣,再去過下一個十八年。

心頭一痛,薛汲顏扶了身旁的一棵大樹,停下來喘息。過了一會兒,她擡起頭來,卻發現,她迷路了。

幾只黑色的鳥兒從林中飛出,從薛汲顏頭上掠過,薛汲顏想起王嶼說深林處可能有危險,急急忙忙往回走,最後一路小跑起來,冷不防踩到了綿軟的東西,她低頭一看,一條花蛇迅速地游向深草。她簡直整個頭皮都麻掉了,不斷催促着哆嗦的身子往前跑,腳下一絆,直直地往前摔。

一雙有力的手扶住了她,她在惶惶中緊緊地抓住了,抖着唇道:“有,有蛇!”

王嶼等她站直,很快地抽了手,道:“三姑娘,不是說了讓你別往深處走麽?蛇大多是怕人的,不會主動攻擊。快出去罷,懷嘉兄都等急了。你跟着我走就好。”

說完,他轉身就走,一句別的話也沒有說,薛汲顏急忙跟在後面。

王嶼身高腿長,走得極快,一點也沒有顧及薛汲顏的意思,薛汲顏剛才絆了腳,隐隐作痛,吃力地跟在後面。轉過一個拐彎,王嶼的身影卻消失了。

薛汲顏往前急走幾步,還是沒有發現王嶼,她急得快哭了,終于忍不住喚道:“王嶼!王嶼!”

沒有人回應,薛汲顏惶惶然站着,喃喃道:“王嶼,不要丢下我。”

正無比彷徨,王嶼從綠枝掩映中走出來,眉目中隐有笑意。緩緩道:“男女授受不親,總要離得遠一些,才能顯示姑娘的清白。”

原來是在逗她玩兒,薛汲顏看着他嘴角揚起的微笑,氣得想踢他。一擡腳扯到了痛處,哎喲一聲矮下身去。忽地身子一輕,被人抱到了懷裏,抱她的人,正是那個方才說着“男女授受不親”的男子。

“扭到腳了?剛才怎麽不說?”

“無恥!”薛汲顏揚起手想要打他,卻被他輕易抓住了。他受過她一次打,怎麽會再受第二次。王嶼抱她到一塊大石上坐了,道:“剛才還眼淚汪汪地找我,喚我的名字,怎麽又兇悍起來。”

薛汲顏氣鼓鼓道:“你是故意的,你不是好人!”

懷裏的小女子臉色豔似櫻桃,小嘴緊緊地抿着,因着生氣,胸前的起伏有些大,一下一下地貼着他的手臂,他不覺有些酥麻。

眸色一深,他不顧懷中人的掙紮,壓下身去。沒有塗口脂,卻依舊甜軟。他這次沒有閉眼,眸中的星湖向外蔓延,遮住了林間的日光,恍惚中,薛汲顏似乎掉進了那湖星光之中,夜色濃濃,她在湖裏飄飄蕩蕩,溫柔的風吹拂着她的每一根發絲,外面的世界離她很遠很遠,她心中一片寧靜。掙紮的手軟下來,王嶼輕聲一笑,頂開貝齒,不容拒絕地掃蕩一遍,狠狠地嘗了個夠。

待薛汲顏回過神,王嶼已是收了唇,呢喃道:“姝姝兒,你也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薛汲顏睜圓了眼睛,想到剛才居然陷入了他的美色之中,沒有拒絕。羞惱中一把将他推開,自己差點跌下來,王嶼将她撈回懷裏,道:“你又做什麽,好好說話不成麽,煙兒都比你乖多了。”

拿煙兒比她,薛汲顏瞪道:“鬼才喜歡你!”

王嶼笑了笑,道:“那你為什麽總是偷看我,我一和你對視你就看呆了?我不理你,你就失魂落魄的?你心裏是有我的,只是你自己還懵懂罷了。

再說,嫁給我有什麽不好,我的容貌,家世,文采,哪一樣辱沒了你,你到底在別扭什麽?”

薛汲顏呆住了,滿腦子都是王嶼剛才的話,心中幾番滋味翻來滾去。腳下一涼,鞋襪被他脫了下來。她急道:“王嶼,你幹什麽!”

“給你看看哪裏扭着了,”王嶼挑了挑眉,道:“難道你以為我想要效仿古人,與你在密林處幽約麽?”

“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你王嶼堂堂狀元郎,聖賢書都讀到貓肚子裏去了麽?”

王嶼閑閑道:“對你情不自禁罷了。”

薛汲顏面色一紅,恨恨地捏了他一把。王嶼笑了一笑,這力度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倒了随身帶的傷藥給她抹上。

“我自己來。”

“別動,一下就好了。”她的腳小巧可愛,玉白溫軟,不好好感受一番簡直是暴殄天物。

“好了麽,怎麽這麽久。”

王嶼戀戀不舍地幫薛汲顏套上鞋襪,站起身道:“這藥效發揮要一段時間,這期間不宜着力,我背你出去。”

王嶼将她抱上大石,轉過身去。身後的佳人一動不動,他皺了眉,正要催促,一個綿軟的身子伏了上來。王嶼将她往上掂一掂,緩緩向前走去。

林間鳥語聲聲,微風陣陣,草間顏色零星,花香沁人,王嶼心滿意足之間,只覺得此處一樹一草無一不美。

“你以後,不許娶別人,一個都不行。”身後有人低聲道。

話語輕輕,他卻一字一句聽清楚了,笑道:“王家家風,只娶妻不娶妾,你完全不必擔心。”

薛汲顏眉頭一動,道:“若是要娶呢?”

“需在王家祠堂跪上一日一夜。”

身後的人似乎顫了一下,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會兒,王嶼又聽得身後道:“不許多看別的女子一眼,也不許別的女子多看你一眼。要是有人給你傳東西,你就摔回她臉上去,還有--”

這小丫頭聲音越揚越高,倒是說個沒完了,王嶼倏地放了手,轉身将薛汲顏壓向樹幹,堵住了那張喋喋不休的小嘴。

糾纏間,他呢喃道:“姝姝兒,快點長大罷,及笄之後,我來娶你。”

薛辭和薛汲顏剛回到府裏,就被薛頌叫到了書房。

薛頌一見兒子和女兒滿褲腳的泥,臉色就沉了下來。對兒子斥道:“你也是個有官職在身的人了,怎麽像田間小兒一般地瘋玩,還帶着妹妹一起。給我回去抄五經,今晚就別睡了。”

薛辭苦着臉,薛汲顏道:“父親,哥哥是與王二公子意氣相投,才約了一起去游玩。明兒哥哥就要去戶部述職,要是整夜不睡,哪裏有精神做事呢。”

“王嶼?”薛頌的眉頭舒緩的一些,道:“罷了,抄一遍論語即可。快回去梳洗梳洗,看看你們,簡直兩只泥豚!”

兄妹二人灰溜溜地從父親書房出來,又被請到母親的錦繡堂訓了一頓。從錦繡堂出來,兩人快暈得找不着北了。

薛辭哀聲嘆氣道:“三妹,你幫我抄一點兒。”

“我還要抄女戒呢,”薛汲顏道:“顧不得你了,你自己抄。”

薛辭叫道:“別呀,我這次可都是為了你們兩個。你不謝我也就罷了,這也不幫我。再說,以前你功課多,大哥還幫過你呢。”

“可是我累得慌,”薛汲顏垂頭想了一會兒,目光一亮,道:“有了,我去找二姐姐幫忙。”

“好主意,”薛辭喜道:“姝姝兒,叫妩兒也幫我抄一點兒。”

“不要,”薛汲顏沒好氣道:“當朝探花郎,戶部侍郎還要找人代筆,傳出去笑死人了。”

“好妹妹,好妹妹,我今日叉魚叉得手都酸了,再抄那麽多,明兒可就擡不起來了。”

兩人在一句一句的争吵中漸漸去得遠了。濃黑的樹影下,走出一個人,她朝兩人的方向望了望,急匆匆朝怡玉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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