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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下朝後,官員們陸陸續續離開大殿,謝鈞一拍薛辭和王嶼的肩膀,道:“走,今晚去喝個痛快。”

他被封了平西将軍,不日将作為父親的副将,随他遠去西北,震懾犬戎,保衛疆土。這京城的故友,怕是要幾年以後才得見了。

薛辭笑道:“不怕大妹妹生氣?”

謝鈞道:“這也算是我的踐行酒了,她心裏明白,不會計較。”

薛辭道:“好,那麽我把相熟的同僚都叫上。你準備在哪裏設宴。”

“文廣樓罷。”謝鈞道:“景逸,你還是只喝茶?”

王嶼道:“小酌幾杯無妨,我只喝梅花釀。”

謝鈞驚訝地看着他,王嶼居然會喝酒了。有幾位平日與謝鈞交好的青年官員也聚攏過來,道:“謝将軍,今晚我們可是要将山珍海味都點一遍,您可別肉疼。”

謝鈞豪氣道:“随便點,不用客氣。”

一群人笑起來,有人朝前面獨自走着的冷傲身影努了努嘴,道:“你請他麽?”

另一個人道:“楊寺正是出了名的不愛交際,每日只知埋頭做事,出了大理寺便是回家。謝将軍要請他,難了。”

“也不知傲什麽,只是一個寺正而已,哪日辦了大案進了官職,那才讓人信服。”

王嶼眉頭一動,楊至卿是個辦實事的人,不過身世微寒,不大融得進貴族圈子罷了。他手上倒有一個案子,不如給了他,看他能不能把握住。

謝鈞皺了皺眉,快步趕上楊至卿,笑着和他說了一會兒話,楊至卿回頭看了一下薛辭與王嶼,點了點頭。

謝鈞笑呵呵地走回來,道:“他答應了。”

周圍的人豎起拇指,紛紛道:“謝将軍面子夠大!”

謝鈞心中得意,回到謝府也是一臉喜氣。弄得薛沁顏側目道:“什麽事這麽高興?”

謝鈞道:“今晚大夥兒給我踐行,王嶼那小子居然要同我喝兩杯,我還請到了楊至卿,真是難得。”

“皇上的旨意下來了?什麽時候走?”

“大概這兩日罷,”謝鈞道:“我先去練一會兒劍,回來再跟你說話。”

薛沁顏手中的針線一頓,這麽快,就要為他收拾行囊了。

此去,少則一年半載,多則兩三年,歸期不定。窗臺下的芍藥在陽光下開得豔麗,櫻桃樹枝葉繁茂,她卻想起枯木一般整日念經的三嬸,心下一片茫然。

“夫人。”屋裏的丫環紛紛行禮。

薛沁顏一回神,看到婆婆進來了,忙起身道:“母親怎麽過來了。”

周氏道:“婧兒,我想了許久,還是決定過來同你說一說,如果你不願意,那就罷了。”

“母親請說。”

“你與鈞哥兒成婚大半年,肚子還是沒有消息。鈞哥兒一去兩三年,戰場上的事,誰又能說得清楚。”周氏說着,眼眶就濕了,“婧兒,你願不願意随軍去西北?”

薛沁顏怔了怔,周氏又道:“西北苦寒,衣食住行皆比不上京城,但家眷們所住的涼州卻還算豐饒,與邊塞有一段路程,你若是--”

“母親,”薛沁顏擡起頭,姣好的面容在日光中瑩然有光,“我願意随他去西北。”

周氏笑逐顏開:“婧兒,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薛沁顏笑了笑。

周氏才回到自己的住處,便看到謝鈞走來走去,一副等得不耐煩的樣子。

“母親,”謝鈞兩眼一亮:“怎麽樣,她願不願意。”

周氏看兒子這猴急模樣,故意道:“說了半日,我渴了。”

謝鈞忙倒了一杯茶,道:“母親請喝。”

周氏坐下來慢慢喝了一盞茶,又皺眉道:“這幾日啊,總覺得肩膀酸得厲害。”

謝鈞又轉到周氏背後,給她拿捏肩膀,周氏哎喲一聲,狠狠拍了他的手,道:“這麽用力,是想要你母親的命嗎?”

謝鈞放柔了力道,周氏斜了眼道:“沒吃飯麽?”

謝鈞無法,對着周氏拜了三拜,苦着臉道:“母親,你就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罷。”

周氏噗嗤一聲笑了,笑得謝鈞抓耳撓腮,才慢悠悠道:“她願意去了。”

謝鈞喜不自禁,周氏又道:“我還當她嬌養慣了,說服她還要費一番唇舌,沒想到她很快就答應了,可見她對你的情意甚深。不過,到了西北不許一味地兒女情長,你要知道身上的責任。”

謝鈞正色道:“母親,你當孩兒還是個不知事的孩童麽,這點我當然知道輕重。”

周氏笑着慢慢喝了一杯茶,道:“這才是我謝家的男兒,重情重義。”

薛沁顏正在指揮丫頭們收拾箱籠,冷不防從背後被人攔腰抱起,像個小孩子似在空中颠了颠。她驚叫一聲,素箋在一旁笑道:“少爺,慢一些,吓着少夫人了。”

薛沁顏成婚後,眼看着洇墨和展畫都大了,便給她們找了好人家配了。現在伺候身側的大丫頭除了陪嫁的夕屏,還有周氏指給她的素箋。素箋是家生子,會武,為人爽利,倒是沉默細心的夕屏配上了。

謝鈞颠完了還不算,又在薛沁顏的臉上親了一口,夕屏面色一紅,忙拉着依舊笑嘻嘻的素箋出去了。薛沁顏羞道:“你再胡鬧,我就惱了!”

謝鈞這才把薛沁顏放下來,仍是摟着她的腰道:“婧兒,我是太高興了,你要和我去西北了。”

“也許住了一個月便回來了呢,”薛沁顏扭頭道:“別高興得太早。”

謝鈞笑道:“到了西北,你還想回來?我不許。”

薛沁顏氣道:“好啊,那我索性不去了。”

“婧兒,不逗你了。”謝鈞摁住她想要離開的身子,道:“西北的景色也是不錯的,別有一番滋味,你看慣了大漠風光,就會覺得京城裏的亭臺樓閣都似籠子一般,束手束腳的。不是有句詩叫什麽直什麽圓來着。”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對,到了西北,我帶你去看大漠孤煙,長河落日,沙漠中還有一種鷹,我抓來給你玩。”

“我才不要,”薛沁顏嘆道:“只要國土不失,你平平安安的,我就別無所求了。”

謝鈞笑嘻嘻道:“我一定會好好的,婧兒還沒有給我生下兒子,我怎麽舍得。今兒天氣不錯,沒準能一舉的男,咱們試一試。”

“胡說八道,現在還是白日呢,怎麽能,唔--”

最終,薛沁顏還是沒能斥退興致勃勃的謝鈞,被他吃了個幹淨。

夜風微涼,楊至卿坐在馬車上,輕輕揉着額角。今夜給謝鈞踐行,來了許多軍中豪爽之人,那酒量實在是可怕,要不是他借故先行離開,恐怕是要被擡回府了。宴會上除了在瓊林宴上結識的王嶼薛辭,與他說話者寥寥。

他與他們,終究不是同一類人。

寂靜的街道只有一輛馬車行着,辚辚聲分外清晰,他想,他選擇的這條路,也許永遠這般黑暗孤寂。

馬車忽然一停,楊至卿差點磕到車壁上,外面傳來車夫的一聲訓斥,楊至卿道:“怎麽回事?”

車夫道:“大人,路邊忽然沖出來一個老漢,差點剎不住車,撞到他了。”

楊至卿眉頭一皺,掀起車簾,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顫顫巍巍地站起來,雙手護着一盞燈,仿佛那盞燈,比他的性命更重要。楊至卿撩袍下車,去扶顫巍巍的老漢:“這位老伯,沒事罷,身上可有傷痛,要不要去看大夫?”

老伯擡起渾濁的雙眼,道:“無事,老夫還走的動。”

“天如此暗,老伯怎麽一個人外出,您的兒女不陪着出來?”

“兒女,呵呵,”老伯推開楊至卿的手,一步一蹒跚地往前走,“死了,都死了!”

楊至卿心頭一突,看着老伯随時有可能倒下去的身影,回頭對車夫道:“扶那老伯上車來,先送他回家再回府。”

車夫忙應了,攙着老伯上了車。楊至卿問道:“老伯,您住哪裏。”

老伯含糊地吐出一個地址,便抱着燈靠着車壁朦胧睡去。那燈上繪了一幅畫,一對老夫妻和兒子兒媳坐在一處削竹,編燈,每個人臉上,都是滿滿的笑意。楊至卿看着那副畫,目光微沉。

到了老伯說的地方,裏面黑漆漆一片,楊至卿喚醒了老伯,扶着他下車,老漢蹒跚着進了黑屋,點上一盞燈。

楊至卿這才發現屋子裏擺着許多竹篾,燈架子。他問道:“老伯,原來您是做燈的師傅。”

老伯道:“老咯,快做不動了。等老夫走了,這手藝也就失傳了。”

楊至卿沉默了一會兒,那一盞似乎随時都會熄滅的燈,映得老伯花白的頭發分外刺目。老無所依,人間至苦。

許久,他才聽到自己說:“人生多苦難,但還是要過下去。”

老伯擡起眼,裏面的渾濁不知什麽時候已褪去:“若我家人是病逝而亡,老夫無話可說,可偏偏,他們是被害了性命,冤屈而死。”

楊至卿目光一凝,問道:“是誰害了他們?”

老伯站起身來,佝偻的身子在這一刻挺直如松,他吐出一個在夢裏滿是鮮血的名字:“許,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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