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十三章

幾日後,皇上下旨,着忠衛侯謝敖與平西将軍謝鈞啓程前往西北。啓程當日,皇帝親自在城樓上與忠衛侯痛飲三杯烈酒,為青銅軍送行。浩浩蕩蕩的軍隊列于城外,盔甲锃亮,旌旗招展,威風凜凜。

軍隊在前面,随軍家屬在後頭跟着,謝夫人握着薛沁顏的手,不舍得放。她這女兒向來嬌貴,如今卻要去那麽荒涼的地方。

“要不,我去和大嫂說說,還是讓你留在京城罷。”

薛沁顏勸道:“母親,許多事情都是以訛傳訛,西北興許沒有那麽苦寒,風景別有一番滋味呢。”

薛沚顏道:“我倒是羨慕姐姐,妩兒想去,卻是去不成的。”

“你這一朵幽蘭,去了大漠還不變成花幹了。”薛沁顏笑道。

薛汲顏道:“二姐姐成了花幹,也是一朵漂亮的花幹。”

薛沚顏捏了她一下,薛沁顏轉頭問謝夫人:“母親,銘哥兒還生氣呢?”

“可不是,”謝夫人道:“一整天沒吃飯。不過他生氣也沒有用,婚期近在咫尺,弟妹定是要壓着他成親了之後才放他走。”

薛沁顏點頭道:“銘哥兒也是有志氣的。”

薛汲顏一直笑眯眯地站在後面,薛沁顏朝她招招手,道:“姝姝兒過來。”薛汲顏走過去拉着大姐姐的手,乖巧道:“大姐姐,一路順風。”

薛沁顏看着姝姝兒,還很小的時候,母親生病了,她牽着姝姝兒軟軟的小手去看母親,姝姝兒緊緊地拉着她,黑潤潤的眼睛望着她道:“大姐姐,母親會好起來的,對麽?”

薛沁顏點點頭,姝姝兒又道:“大姐姐會一直陪着姝姝兒,對麽?”

“對,大姐姐一直在你身邊。”

“那就好。”姝姝兒這才綻放出一個舒心的甜笑,薛沁顏捏捏她的小臉,心中綿軟。

轉眼之間,姝姝兒不再需要她的牽引,也許不久,她就要走進另一個人的生活。感慨之間,她将薛汲顏拉到一邊,囑咐道:“姝姝兒,王二公子是極好的,你要少發脾氣,多體貼一些。”

薛汲顏瞪了眼道:“大姐姐,你怎麽知道的,他和大姐夫說了什麽?”

“你看你,”薛沁顏嘆道:“是大哥偷偷跟我說的,嫁到王府以後可不能這樣了。”

“将軍夫人,”一名小兵跑過來,抱拳道:“将軍說,該啓程了。”

薛沁顏又和謝夫人說了幾句話,登上馬車。軍隊緩緩西行,直到薛沁顏的馬車看不見了,謝夫人依然望着她去時的方向,一動不動。

薛汲顏拿手在謝夫人面前晃了晃,道:“母親,你再這樣下去,就要變成‘望女石’了。”

謝夫人撐不住笑了,看着薛沚顏和薛汲顏道:“母親的心情,只有你們當了娘之後才能體會。”

薛沚顏和薛汲顏相視一笑,衆人正要上車回府,忽見一輛霜色馬車靠了過來,車簾掀起,露出一張蒼白文秀的臉。

謝夫人道:“這是,顧二公子?”

顧旭下車行禮道:“薛伯母安好,薛二小姐安好,”他朝薛汲顏看過來,目光一亮,“三姑娘安好。”

薛汲顏與薛沚顏一同回禮,低下頭不去看他。

謝夫人笑道:“原來顧二公子也來了,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顧旭笑道:“看着謝世兄意氣風發的模樣,很是羨慕。”

謝夫人道:“顧二公子這次科舉得了第五,也是很不錯了。”

顧旭笑了笑,謝夫人與顧旭不怎麽熟識,寒暄了幾句便道:“我們先回去了,顧二公子請便。”

薛汲顏随着母親上車,餘光中看到顧旭的眼光飄過來,她覺得身後一燙,放下了車簾。

薛家的馬車走出很遠,小厮問道:“公子,回去了麽”

顧旭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蒼白而沒有力量,想起薛汲顏剛才躲避的眼神,他心中一抽,輕聲道:“回罷。”

大軍西去,衆官員還未将這軍隊出城的景象聊個火熱,寫篇詩文贊頌一番,另一個人的舉動卻讓他們大吃一驚。

大理寺正楊至卿,聯合幾位言官,痛斥許家二子許盎強搶民女,欺君罔上等五大罪狀,要求将許盎抓拿下獄,擇日處斬。通事舍人許淼當場氣急,站出來痛罵楊至卿。那楊至卿不急不躁,據理辯駁,且有人證物證在手,許淼在口舌上哪裏是新科榜眼的對手,最後氣得昏了過去。

皇帝陰沉沉地看着許淼,拂袖退朝。王嶼走出殿門,明亮的陽光照下來,映得楊至卿挺直的身影隐隐發光,他聰明地沒有提編燈老人的冤案,而是搜羅了許盎的其他罪行,并在最快的時間內隐秘地整理好人證物證,一舉呈上,一絲喘息的機會都沒有留給許家。

其他的還好說,歷代帝王最忌諱的,不就是欺君罔上麽?這許盎,兇多吉少了。

陽光下的挺直身影似有所覺,忽地回過頭,遙遙向他望過來。他挑了挑眉,走上前去。

“多謝。”楊至卿淡淡道。

“不必謝我,你只是最合适的人。”王嶼比他更淡。

楊至卿嘴角微微上揚,道:“王兄待在翰林院,實在是可惜了。”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楊至卿拱拱手,獨自走下高高的臺階。這事過後,他便會成了太子一黨的眼中釘,肉中刺,今後的路,會格外難走,可是這位楊大人,似乎無所畏懼。

隐隐間,王嶼感受到了一股浩浩正氣。他垂首看了看階下,不知道這位楊大人,能堅持多久呢。

怡玉樓內,薛涴顏坐在紫薇花下刺繡,妙姐兒在一旁幫着她理絲線。繡棚金黃的綢布上,不同字體的壽字已繡好了一大半。

“五姐姐繡的真好。”妙姐兒道。

薛涴顏看了她一眼,道:“你要是能坐得住,好好學,也能和五姐姐一樣。”

妙姐兒嘟了嘴道:“妙兒總是紮到手,疼死了。”

薛涴顏對念翠道:“去給七姑娘拿一條素手絹來。”

妙姐兒拿眼看她,她道:“你今兒給我繡一只黃莺兒,我倒要看看,你是怎麽繡的。”

妙姐兒忙抱了薛涴顏的胳膊,搖了搖,道:“五姐姐,饒了我罷。我今後一定好好學。”

薛涴顏笑着扯了扯她的花苞頭,道:“說得好聽,一轉身又要偷懶,今兒有空,我教一教你。”

念翠将素帕和小棚子拿來了,妙姐兒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

“五妹妹,五妹妹!”

這突然的聲響讓薛涴顏一驚,針一偏,刺到了手指。血珠冒出來,環翠忙要去找藥。薛涴顏搖搖頭,将指頭放進嘴裏吮着。

薛沅顏一陣風似的跑進來,看到妙姐兒,随口道:“你回去罷,我與五妹妹有話說。”

妙姐兒如蒙大赦,丢了素帕便走了,看得薛涴顏直搖頭。

薛沅顏屏退了丫環們,對薛涴顏道:“婉兒,你聽說了麽,許家二公子要問斬了。”

薛涴顏擡眸道:“我聽說了。”

薛沅顏坐下來憂心忡忡道:“太子哥哥肯定很難過,這是他親表哥呢。我們進宮去罷。”

薛涴顏垂眸,掩去眸中不屑的笑意。像薛沅顏這樣漂亮卻頭腦簡單的女子,太子只是逗一逗罷了,怎麽會真的放在心上,可憐這位四姐姐,就快要被太子若近若遠的态度弄得魂不守舍了。

“姐姐,皇後娘娘和太子正煩心,無诏還是不入宮的好。”

“你說的對,”薛涴顏絞了絞帕子,“這楊至卿真是可惡,無事找娘娘和太子哥哥的晦氣。”

“我聽說這楊至卿面冷心硬,十分不好相與,人送了個外號,叫楊石頭。”

“可不就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麽?我無意中聽二哥和父親說,好多人都被他揪出錯處來了,還有一個是王相的門生呢。偏偏皇上欣賞他,說他剛正不阿,将他升任大理寺少卿了。”她說的起勁,起身看到薛涴顏繡的萬壽圖,訝道:“妹妹這是在準備給祖母的壽禮?”

薛涴顏穿過一條黑金絲線,道:“今年祖母是六十整壽,不能馬虎。”

“這兩月府裏都是喜事,三位嫂嫂陸續進門,緊接着又是祖母的壽宴,”薛沅顏站起來道:“我給祖母買了一副南山白鶴的名畫,是不是不夠用心呀。”

薛涴顏道:“要不姐姐再給祖母繡一條抹額。”

“我的女工你也知道,拿不出手。”

“我幫姐姐做一條罷,過幾日姐姐來拿。”

薛沅顏喜道:“好妹妹,謝謝你,我這就去選料子,一會兒叫松香給你送過來。”

薛沅顏的針線老夫人一清二楚,看到了那塊抹額,只會多憐惜她薛涴顏罷了。薛涴顏笑了笑,繼續低頭繡她的萬壽圖。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