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書房內,薛頌看着兩杯袅袅的清茶出神,漕運使匆匆來,匆匆去,連茶都沒顧得上喝一口。這楊至卿,連王相的門生也不留情面,真是後生可畏。這手段,這心性,難怪一向油滑的漕運使都坐不住了。若是那件事被揪出來,漕運使人頭不保,他這個戶部尚書也脫不了幹系。
年輕人,太過剛強不好,朝堂上的前輩,應該給後輩好好上一堂課。
“老爺,老爺!”
薛頌回過身來,管事擦了擦額上的汗,道:“老爺,陸陸續續有賓客來了,您看--”
“我馬上出去。”
薛老夫人今天六十整壽,格外隆重。因着薛頌與皇上交情匪淺,薛老夫人又得過皇上親賜的牌匾,京城裏的世家貴族幾乎都來了。謝夫人一邊招呼夫人們,一面對新媳婦兒宋瑤瑛細細囑咐。宋瑤瑛一面微笑點頭,一面在心裏記了,時不時提出自己的一些看法。
聚在一處賞花的兩位夫人竊竊私語,一位道:“好像沒見到王夫人。”
另一位道:“王夫人病了,王家的人都沒來。”
“難怪。你看,這薛府少夫人才進門不久,尚書夫人就帶在身邊言傳身教,看來以後薛家要由這少夫人掌家了。”
另一位道:“我聽說這少夫人在娘家之時,就幫助宋夫人将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尚書夫人挑媳婦兒,也是花了心思的。”
顧珺隔着幾叢金菊聽得氣悶,對陳思華道:“嫂子,你聽聽。”
陳思華偏頭聽了一會兒,道:“兩位夫人說得沒錯,大嫂是很能幹。”
顧珺道:“嫂子,你的出身不比她差,怎麽長他人志氣。你合該在老夫人面前表現表現,沒準老夫人一高興,就把掌家之權分給你一些。”
陳思華搖手道:“我這人懶怠,管家的事情,大嫂接去了正好。弟妹要是上進,可以去争一争。”
顧珺差點氣得仰倒,她倒是想啊,可也得老夫人願意多看她一眼才行。本來家世就不如兩位嫂嫂,還不得丈夫喜愛。薛銘成了婚,就迫不及待去西北建功立業了,留下她年紀輕輕獨守空閨,看着薛辭薛文夫婦恩愛,她心裏冒出的酸水快把她整個人蝕掉了。
陳思華看她目露凄楚,想到她成婚沒多久就與丈夫分別,心有不忍,勸道:“弟妹,我看母親手裏幾個田莊收成不好,母親很是煩心,你得空幫幫母親。
做得好了,老夫人會另眼相看,三弟回來了,也會感念你的操勞。”
顧珺目光一亮,心中暗自盤算起來。
時至初秋,花園裏頹敗的花草都讓人除了去,各色菊花和秋芙蓉經過花農細心照料,開得正豔。不遠處的一株白色秋芙蓉下,顧大夫人正拉着薛汲顏,笑着說話。
薛汲顏禮貌地回着話,心裏有些不耐,顧大夫人已經拉着她說了半個時辰了,還沒有停歇的意思。
“顧大夫人,三妹妹。”
薛汲顏像看到救星似的,拉住宋瑤瑛:“大嫂。”
宋瑤瑛道:“顧大夫人,方才顧二小姐似乎在找您。姝姝兒,走,随我到祖母跟前去。”
顧大夫人道:“正好我還未當面向老夫人賀壽呢,正好同你們一起去。”
宋瑤瑛與薛汲顏對望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一行人來到福潤堂,薛老夫人正和北寧伯老夫人樂呵呵地說着話,看見薛汲顏和顧大夫人一起進來,微微皺了眉頭。宋瑤瑛和薛汲顏給兩位老夫人行禮,薛老夫人對北寧侯老夫人笑道:“這是辭哥兒的媳婦瑤瑛,能幹得很。這是我三孫女姝姝兒,手巧,你看我這一身百福褙子,就是她親手做的。”
北寧侯老夫人啧啧贊道:“老姐姐,真羨慕你呀,要不是我那孫兒早娶了親,我可是要定了三姑娘了。”
薛汲顏面色一紅,跟着宋瑤瑛退到一旁。顧夫人觑着空,上前對薛老夫人說了一籮筐的好話,惹得北寧伯老夫人在一旁直笑。
宋瑤瑛趁機拉了薛汲顏出來,薛汲顏吐舌道:“總算擺脫了,大嫂,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宋瑤瑛笑道:“我可要去忙了,你自個兒玩去罷。”薛汲顏朝宋瑤瑛搖搖手,想了一會兒,決定去把二姐姐拉出來。
薛沚顏雖解了心結,卻終究是回不到從前那個薛沚顏了,除了必要的請安,幾乎足不出戶。連這次祖母壽宴,她也只是拜了壽就回枕螢洲去了。可惡的閑橋君,居然一去就不見了蹤影,二姐姐眼裏的傷感,藏都藏不住。這樣下去,怕是要悶出病來了。
流櫻道:“姑娘,拿件披風再去罷,蓮池邊風大。”
薛汲顏不以為意:“花園裏的花香太濃了些,正好到池邊吹吹風。”
三人一路行到蓮池,薛汲顏覺得有些乏,便走到涼亭中坐下,蓮池映着日光,金燦燦的。薛汲顏道:“流櫻,你去請二姐姐過來罷,在這亭中說話,倒也涼快,比悶在屋子裏要好。”
流櫻應了,沿着蓮池往枕螢洲而去,飄絮靜靜地陪在薛汲顏身邊。薛汲顏看着波光蕩漾的蓮池,想起梅影湖的層層漣漪,忽笑道:“飄絮你有沒想過,以後找一個什麽樣的夫婿。”
飄絮看了薛汲顏一眼,老老實實答道:“老實,能幹活,心裏彎彎曲曲沒那麽多的。要是整天猜來猜去,奴婢累的慌。”
薛汲顏點頭道:“簡單卻實在。”
飄絮道:“姑娘,能不能不要把飄絮太快配人?”
薛汲顏笑道:“你還早呢,要配也是流櫻先配。”
“奴婢,奴婢,”飄絮絞着手道:“想多陪一陪姑娘。”
池風吹拂,薛汲顏閉了閉眼,道:“好。”
飄絮笑了,轉眼往外一看,道:“咦,姑娘,有人過來了。”
薛汲顏順着飄絮所指的方向看去,那從林花深處走來的,身穿寶藍直裰的,是顧旭。他一眼就發現了亭中的薛汲顏,朝她走過來。薛汲顏心頭一跳,起身道:“飄絮,我們去枕螢洲。”
飄絮心下詫異,還是什麽都沒問,跟着姑娘離開涼亭。蓮池邊的小徑沾了水氣,有些濕滑,兩人只能慢慢走。身後顧旭已經趕了上來。
“三姑娘,請留步。”
薛汲顏無奈,只好轉身道:“顧公子安好。”
“恕在下冒昧。”顧旭說道,陽光照着他白得不甚健康的肌膚,隐隐可見細小的青絡。
薛汲顏道:“公子也是讀過聖賢書的人,既然知道冒昧,何不及早離開。”
臉上暈開一點紅色,顧旭道:“在下久病纏身,本來不應該作此妄想。只是難敵心中绮念,所以尾随而來,想問姑娘一句話。”
薛汲顏咬了咬唇,顧旭已脫口而出:“姑娘可願嫁給在下?”
飄絮驚訝地望着顧旭,又看了看自家姑娘,薛汲顏只覺得臉上熱的發燙,顧旭笑了笑,又徐徐道:“顧家沒有四大家族那般錦繡榮華,但是給姑娘一個富足的生活,尚有餘力。
待我身體好些了,便求一個官職,絕不辱沒姑娘的才貌。此外,我曾在心中起誓,此生得一心人足矣,姑娘嫁過來,便是在下唯一朝夕相對之人。”
薛汲顏深深吸了口氣,道:“顧公子,你實在是唐突了,婚姻大事,怎地問到我頭上來。”
顧旭目光一亮:“那麽在下擇日來提親。”
“公子誤會了,”,薛汲顏直嘆氣,狠心道:“我,我對公子無意,請公子令擇麗姝為伴。”
顧旭怔了一怔,那點紅色急速褪去,留下雪也似的蒼白。他晃了晃,扯出一個淡若無的微笑:“如此,是在下癡心妄想了。願姑娘今後平安喜樂,在下告退。”
飄絮有些擔心地悄悄道:“姑娘,我看顧公子随時都要暈倒呢,要不要叫人來。”
薛汲顏看着顧旭孱弱的身子,心裏有些不是滋味,道:“不,你跟着我,咱們去枕螢洲罷。”
飄絮扶着薛汲顏轉身,顧旭依然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薛汲顏。飄絮心下暗嘆,要不是顧公子身子不好,姑娘也許可以再想一想呢。這麽亂想着,一不留神,腳下一滑,連帶着薛汲顏一齊摔進了蓮池裏。
池水很快淹上來,薛汲顏驚懼不已,她不會水!難道這一世,要在這裏結束麽?慌亂之中,一只手緊緊地托住了她,帶着她往岸上游。起伏間,她看見了顧旭焦急的面容。
飄絮游了過來,幫着顧旭将薛汲顏推上岸,因着救得快,薛汲顏還算清醒,不住地咳嗽。顧旭卻沒有那麽好了,一上岸便攤在地上,氣息微弱。
薛汲顏急道:“飄絮,快去看看他!”
飄絮跑過去,顧旭嘴唇動了幾下,飄絮側頭去聽,才發現他說的是:“她怎麽樣了。”
飄絮道:“公子放心,姑娘沒事。”
“那就好。”他笑了笑,慢慢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