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薛汲顏從淺眠中驚醒,撐了身子坐起來,門外有人匆匆而來,卻是薛沚顏,薛汲顏看到薛沚顏神色凝重,道:“二姐,是不是出事了?”
薛沚顏道:“姝姝兒,你得有個準備。水荇探了消息回來,顧二公子發了高燒,現在顧家老爺,大公子,二小姐都來了,圍着父親母親哭個不住,竟是硬要我們家答應親事的架勢了。”
薛汲顏此刻心中一片昏沉,如果按照上一世的軌跡,顧旭應該死于兩年後的秋季,如今因為她,竟是要短了兩年壽命,提早死去麽?若是她答應嫁給顧旭,便負了王嶼,若是她不答應,薛府從此搭上忘恩負義的名聲,由着人指指點點,祖母和父親,不會允許薛家名聲受損。
“三姑娘!”春莺忽掀了簾子進來道:“顧二公子醒了一回,叫着三姑娘的名字。老爺讓三姑娘過去。”
薛沚顏聽完皺了眉:“父親這意思,是要答應了麽?”
薛汲顏換了一件素衣裳,來到廂房,顧家人像是看到菩薩一般淚眼巴巴地看着她。薛汲顏心下一涼,舉步入內,只見顧旭原本蒼白的面頰被燒的一片通紅,眉頭緊緊地皺着。似乎是聽見了腳步聲,他費力地掙開眼睛,看到了一身的藕荷色衣裙的薛汲顏。
他笑了笑,輕輕道:“我想和三姑娘單獨說說話,可以麽?”
顧家人忙忙應了,退出廂房。謝夫人擔憂地看了薛汲顏一眼,嘆了一聲随着薛頌離開。
廂房一下子安靜下來,有月光溫柔照映,濃郁的桂花香随着夜風吹入,帶着一絲濕冷。發上垂下的緞帶吹到她的臉龐,顧旭多麽想為她拂開。可是他只能艱難地轉動脖子,對薛汲顏一笑:“抱歉,三姑娘,給你惹麻煩了。”
一點澀意湧向眼眸,他自己命在旦夕,第一句話問的竟是這個。薛汲顏向上望了望,壓下那一點濕潤:“顧二公子,別這麽說,你救了我,汲顏感激不盡。”
“三姑娘,”顧旭慢慢地從懷裏掏出一樣事物,緩緩道:“等會兒,我會勸父親母親,打消強迫你的念頭。只是,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薛汲顏驚訝地看着他,道:“顧二公子,請說。”
“你收下它,好不好。”
薛汲顏接過那被綢布仔細包好的事物,打開一看,是一支桃木雕刻的荷花簪。她看着這只荷花簪,許久說不出話來。
她記得這只簪。
上一世,她與顧旭定親後,顧旭托人送來這只簪子,說是他親自雕的,代表他的一片心意。那時候薛汲顏随手放在一邊,只當是顧旭的戲言罷了。
當她在松樹下與他偶遇,看到他手握刻刀的時候,她才恍然悟到,那只荷花簪子,真的是他親手所刻。他也許曾經想給她一份安好的生活。只可惜,他的生命太短了。
如今,荷花簪隔着柔軟的綢布,又回到了她的手上。床上燒得臉色發紅的顧旭,期盼的目光,亮得驚人。
薛汲顏将簪子包好,鄭重地放進了衣袖裏。顧旭緩緩笑開,道:“三姑娘,可以走上前來麽?”
薛汲顏看他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忙道:“顧公子,你不要再說話了,好好休息罷,我去叫大夫來,你一定能挺過去。”
“不,等一等,我只想最後再和你說兩句話,”顧旭喘了喘,道:“三姑娘,我的字是聽雲,你能不能叫我一聲聽雲哥哥。”
薛汲顏抿了抿唇,顧旭道:“我第一次看見你,就夢到你了。在夢裏,你穿着喜服,哭得十分傷心。明明是喜堂,四周不知怎麽的,卻是白白的一片。我想抱抱你,對你說不要怕,我會護着你。可是卻什麽都觸碰不到,最後被一陣風吹走了。”
顧旭笑了笑,又道:“後來你便時常入夢,在夢裏喚我聽雲哥哥,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就要不由自主地随風遠去,聽見你喚我,我就回來了,我,不想再丢下你一個人。”
眼眶裏蘊着的淚終于止不住滑落下來,薛汲顏伏在床沿上,哽咽道:“聽雲哥哥,求你,你一定要好起來。”
薛頌負手立于夜色之中,望月沉思。姝姝兒是他最小的嫡女,她的婚事必須要慎之又慎。可在母親的壽宴上出了這檔子事,母親生氣,二弟媳也不會善罷甘休,看情況,這門婚事實在難以推脫,那便只能委屈妩兒了。反正那毒婦死後,妩兒也無人問津。
一個家丁小跑着過來,在管家耳邊說了幾句話,管家吃了一驚,對薛頌道:“老爺,門外來了一個和尚,自稱是問空大師。”
薛頌心頭一震,擡腳便走,顧大夫人看到了,悄悄對顧夫人說:“妹子,薛大老爺走了,該不會是不管了罷。”
顧夫人道:“旭哥兒的命吊在這裏呢,他怎麽會不管,姝姝兒可是薛家大房最疼愛的小嫡女,要是抓住了,顧家以後可不愁了。
再說,旭哥兒也是喜歡姝兒的。”
顧大夫人哭道:“就算成了,旭哥兒也得熬過來才行,這孩子怎麽那麽傻,我們明明想了別的計劃。”
“旭哥兒太傻了,”顧夫人嘆道:“嫂子,別洩氣,今年旭哥兒拖了病體去考試,還能上榜,我就知道他是個有福氣的,這一關,他一定過得了。”
這廂薛頌來到書房,便看到一身僧衣的問空大師垂目坐着,旁邊站着一位年紀尚輕的弟子。薛頌拱手道:“問空大師!”
問空大師也不多話,直接了當道:“聽聞府中有人生命垂危,且帶老衲去看看。”
薛頌求之不得,口裏不住地道謝,親自領着問空大師來到廂房。顧家家主顧融和長子顧昶看到薛頌帶了個和尚進廂房,上前詢問。薛頌道:“這位是鼎鼎大名的問空大師,他的名號想必你們都聽說過了,有他出手,顧旭性命無憂了。”
兩人面露喜色,轉身去告訴衆位顧家女眷,一時間衆人止了眼淚,翹首盼着。管家安排了手腳伶俐的小厮給問空大師跑腿。
廂房一下子湧進來許多人,薛汲顏只覺得站在廂房裏很是突兀,正要出去。床上原本安靜紮針的顧旭忽地動了,道:“姝姝兒,別走。”
薛汲顏不得已停下了,問空大師目光微沉,指尖點向顧旭幾個xue道,顧旭終于老實地睡了過去。了明一邊幫着師父,一邊想:這廂房的情景要不要告訴了塵師弟呢,他一定會氣得滿臉通紅罷。
“莫分心!”問空大師低斥。了明忙收回心思,不再亂想。薛汲顏垂了眼眸,走進夜色裏。
謝夫人看着小女兒雙目通紅,神色哀戚,把她拉過來道:“姝姝兒,你可還好?”
薛汲顏扯出一絲笑容,道:“母親,我沒事。”
謝夫人心疼道:“現在問空大師來了,顧公子算是沒事了,你回去休息罷,母親在這裏就好。”
薛辭道:“母親和妹妹都去休息罷,有我呢。”
“不,”薛汲顏道:“我要知道他真的沒事了,才能安心。”
謝夫人嘆了一口氣,發覺女兒的手一片冰涼,對飄絮道:“去給三姑娘拿一件厚一些的披風來。”
遠遠地宋瑤瑛走過來,道:“母親,臨近的香蘿閣收拾好了,小食茶水一應俱全,兒媳去請顧家人過去休息。母親與妹妹若是乏了,交給瑤瑛就好。得了好消息,瑤瑛馬上告訴母親和妹妹。”
謝夫人滿意地點點頭,道:“你也忙了一整天,可有不适。”
薛辭在一旁動了動嘴,被宋瑤瑛一瞪,又咽了回去。
“無事,兒媳不辛苦。”宋瑤瑛笑了笑,轉身與顧大太太說了些話,顧大太太依依不舍地看了廂房一眼,留下幾個丫環小厮守着,跟着顧夫人和宋瑤瑛走了。
顧夫人看着宋瑤瑛辦事井井有條,心裏有些埋怨陳思華不争氣,正打算白她一眼,身後的陳思華卻倒了下去。
薛文猝不及防,沒有接住,眼睜睜看着陳思華倒在了地上,他心裏納悶,自己并沒有和她使眼色,她怎麽就演上了?
陳思華的丫環們喚道:“二少夫人,二少夫人。”又掐了一下陳思華的人中,她只是不醒。薛文這才知道陳思華是真暈了,忙道:“快,快請大夫來。”
宋瑤瑛道:“二弟快背着二弟妹先回去罷,大夫我一會兒請他過去。”
薛文忙抱起陳思華走了,顧夫人心中煩亂,安撫了一陣顧大夫人,道:“我須得跟過去看看,大嫂,你們就在香蘿院好好休息,珺兒留下來陪你們。”
顧珺眉間一擰,兩個媳婦兒之間,母親還是偏向嫂嫂。
宋瑤瑛道:“嬸娘放心,都收拾好了。”
顧夫人回到院落,忽想起了什麽,道:“小姐們都睡下了?”
素月道:“二老爺,四小姐,七小姐都睡了。只有五小姐還在等消息。”
顧夫人嘆道:“難為了婉兒,還等着。你去一趟怡玉樓,把今兒的事情跟她仔仔細細跟她說一說,然後讓她歇息罷。她是個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