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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顧家人走後,廂房外空了大半,夜風越發顯得冷了。薛頌與謝夫人在薛辭和薛汲顏的勸說下,還是回去歇息了。薛辭看薛汲顏一動不動地站着,身上的披風顯得那麽大。他走過去道:“姝姝兒,你累不累?”

薛汲顏輕輕搖搖頭。薛辭又道:“別想太多,顧二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薛汲顏輕輕道:“哥哥,你說我是不是欠他良多?”

姝姝兒是不是被顧旭感動,要移情了?薛辭忙道:“姝姝兒,別想太多,這不能全怪你,他救你,是他心甘情願。”

薛汲顏看了遠處閃爍的星辰,喃喃道:“那他知不知道,我承受不起。”

漫長的一夜終于過去,晨光從窗紙上透進來。問空大師和了明淨了手,從廂房裏出來。看到薛汲顏依然站在門外,面露驚訝,對着她點了點頭。薛汲顏心神一松,軟軟地倒了下去,還好身旁的薛辭扶住了。

薛辭大驚,望向問空大師,問空大師道:“小施主只是身心俱疲,好好睡一覺就行了。”薛辭這才放了心,着人背着薛汲顏回去了。

早已有家丁飛跑着将顧旭脫險的消息告訴了各房衆人,顧大夫人到廂房探了探顧旭的額頭,燒退了,呼吸平穩,臉色也好看了。她這才握着顧昶的手,連聲說好。顧家人面上皆是一片輕松的神色,彩霞笑着過來對顧大夫人道:“咱們夫人說,恭喜了,顧二公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二少夫人剛診出懷了身孕,夫人就不過來了。”

顧珺一愣,心中頗不是滋味,原來陳思華突然暈倒,竟是有孕了。

顧大夫人喜道:“這可是薛老夫人第一個曾孫兒呢,落在二房了。”

彩霞笑道:“可不是,薛老夫人都親自去探望二少夫人了,現下正和夫人,二少夫人說話呢。”

顧大夫人對顧珺道:“珺兒,快回去罷,給你嫂嫂道個喜,娘這裏沒事了。”

顧珺勉強笑着應了,回去了大家也是圍着陳思華轉,能有她什麽事。偏顧琪湊過來嘻嘻笑道:“姐姐也小心一些,沒準肚子裏也有一個了。”

顧珺神色一僵,顧大夫人嗔怪地看了一眼小女兒,顧珺剜了顧琪一眼,轉身走了,顧琪吐舌道:“我哪裏說錯了,姐姐那麽兇。”

顧大夫人嘆道:“你還不懂。”

顧融也聽到了二房長媳有孕的消息,滿面笑容地對趕過來的薛頌和謝夫人道:“今日喜事不斷啊,犬子已脫險,咱們兩家是否該商議商議婚事了。”

薛頌和謝夫人一頓,問空大師道:“阿彌陀佛,老衲有一事,想請薛施主與顧施主借一步說話。”

三人移步書房。問空大師救了顧旭,顧融簡直想把他供起來拜着,當下恭恭敬敬道:“問空大師,有什麽話,您盡管說。”

問空大師緩緩轉着佛珠,道:“兩位一定不解,老衲為何知道顧二公子有難,及時前來相救。”

顧融拱手道:“請大師明示。”

“昨夜裏,老衲正在做晚課,忽有一人匆匆騎馬前來,請老衲到薛府來,救一救垂危的顧二少爺。此人,就是老衲的俗家弟子,王嶼。”

顧融驚訝地撐大了眼,薛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問空大師接着道:“老衲這弟子一向恬然自在,昨夜他焦急的模樣,老衲也是第一次見到。”

“王家二公子與犬子并無交情,為何如此?”顧融沉吟半晌,餘光瞥到薛頌面露微笑,心中一激靈,訝道:“難道是為了薛家三姑娘?”

問空大師垂目不語,算是默認了。顧融心中一跳,王嶼什麽時候看上了薛汲顏。他定了定神,道:“可是我兒對薛三姑娘一片癡心,這,這--”

薛頌微笑道:“君子應成人之美。”

問空大師道:“老衲處有一藥方,可以根治顧二少爺的頑疾,不知顧大人是否有意。”

薛頌道:“顧旭文采斐然,只是因為身體所限,不能委以官職,皇上對此也是扼腕嘆息。若是他養好了身子,我願向皇上舉薦。”

顧融目光閃爍,緊緊地閉上了嘴巴。

朦朦胧胧中,薛汲顏只覺得四周不停地有人在說話,吵得厲害。她睜開眼,卻只看見前面有一扇開着的木窗,她走過去,裏面有兩個人,一坐一跪,坐着的是王譯,跪着的是王嶼。

王譯冷冷道:“你是撞壞腦袋了罷,居然想娶那嫁了兩次,名聲狼藉的薛三姑娘,我與你母親早早看中了薛五姑娘,她大方溫婉,才貌出衆。這樣的人,才是王家的媳婦。”

王嶼道:“兒子想娶薛汲顏。”

王譯道:“不可能。”

王嶼仍是道:“兒子想娶薛汲顏。”

王譯似乎沒了耐心,拂袖而起,茶盞掉到地上碎了,有一片飛到王嶼的手上,割出一道血痕。

王嶼道:“兒子想娶薛汲顏。”

王譯氣笑了,道:“你這是鐵了心了?好啊,薛汲顏那樣的名聲,嫁進來也只能做妾,王家家規,若是娶妾,就到王家祠堂跪上一日夜,你去罷!”

窗內模糊起來,薛汲顏揉了揉眼睛,再去看,窗內又是另一番景象。

顧旭躺在床上,氣息奄奄,他握着顧大夫人的手,道:“母親,我不成了,除了這婚約罷。薛三姑娘她不能,不能--”

“我的旭哥兒,”顧大夫人哭道:“你這時候還想着她。”

顧旭睜了眼道:“母親,你答應我,答應我!”

“好,好,母親答應你了。”

顧旭手上一松,露出一個輕松的微笑,緩緩閉上了雙目。

顧大夫人嚎哭起來,顧琪抹着眼淚道:“娘,要不要派人去通知薛家?”

“誰都不許去,”顧大夫人恨恨道:“我的旭哥兒,不能到死都是孤身一人。”

薛汲顏只覺得頭痛欲裂,不住地往後退,惶然間,跨進了一處庭院。周圍紅紅的一片,挂滿了喜字和紅燈籠。來來往往的人都在叽叽喳喳地說着什麽,喜氣洋洋的。薛汲顏正漫無目的地走着,忽有人将她一推,道:“薛姨娘還愣着做什麽,快去給少爺少夫人奉茶。”

薛汲顏踉跄着走進了一處廳堂,堂上坐着的兩人,穿着正紅喜服,是王嶼和薛涴顏。有人往薛汲顏手上塞了托盤,道:“姨娘快去給主母奉茶罷,別讓少夫人久等了。”

渾渾噩噩地走過去,她擡眸去看,薛涴顏端端正正坐着,鳳冠霞帔,妝容精致,一雙杏眼,冷冷地看着她。她又轉頭過去看王嶼,王嶼面無表情地淡淡道:“愣着做什麽,奉茶罷。”

膝蓋似乎被綁住了,怎麽跪也跪不下來,薛涴顏忽地一笑,道:“三姐姐還不認命,這是要等着四嫁麽?”

屋裏的所有人都譏笑起來,那刺耳的笑聲鋪天蓋地,手裏的托盤似乎有千斤重,她拿不住,頃下的茶水灑了她一身,滾燙得驚人。

“姑娘,姑娘,快醒醒,快醒醒。”

薛汲顏費力撐開眼皮,看到流櫻含笑搖着她的胳膊,她适應了一下光線,道:“什麽時辰了?”

流櫻勾起帳子,道:“姑娘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了,姑娘做了什麽噩夢,出了一身的汗。”

薛汲顏揉揉額角,夢境裏亂紛紛的,她一回想,便頭痛欲裂,索性不再想了。

“顧二公子如何了?”

流櫻道:“已經醒來,顧家的人找了頂轎子擡回去了。姑娘快些起身罷,奴婢估摸着大夥兒都要來給姑娘道喜呢。”

“道什麽喜?”

流櫻笑道:“王家請人上門給王家二公子提親了,提的就是您,三姑娘。”

薛汲顏下床時險些絆了一跤,道:“什麽時候的事兒?”

“昨天,聽說來提親的還是什麽大儒的夫人,總之,名氣大得很。”

容朝稱得上大儒的,只有程扶南老先生,程老先生做了一輩子學問,著書立作無數,且為人高潔,為世人所敬仰。

想起前日種種,她差點被逼着嫁給顧旭,問空大師就來了。緊接着程老夫人前來提親,将親事定下。這短短一日夜,他說動父母和程老先生,不知費了多少氣力,可見他心中,她是有分量的。

心中一甜,她笑了笑。門外忽進來一個陌生的丫頭,道:“姑娘要梳洗了麽?”

薛汲顏問道:“你是誰?我從未見過你”

那丫頭福身道:“奴婢離珠,是新來的一等大丫頭。”薛汲顏看向流櫻,流櫻笑道:“奴婢還沒來得及跟姑娘說,離珠是王府的人,王二公子派來伺候姑娘的。”

薛汲顏心中的一點甜蜜迅速退去,王嶼這是什麽意思?監視她麽?

流櫻拿了淺黃繡折枝桃和妃色繡白玉蘭兩套衣裙出來,道:“姑娘今天該穿豔麗一些,奴婢看這兩套不錯,姑娘覺得呢?”

“随便罷。”薛汲顏冷冷道。

離珠看薛汲顏對她目光不善,福了福身退下去了,流櫻道:“姑娘怎麽又不高興了?”

薛汲顏踢了一下床腳,恨恨道:“你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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