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姑娘,你确定要這個時候出去麽,都那麽晚了。”
謝愉換好了男裝,把頭發卷起來塞進帽子裏,道:“京城來了新名角,今天是他的第一場戲,我要不去看看,就不是謝愉了。”
紅楓道:“那還是讓奴婢和紅葉跟着罷。”
謝愉看了看放下的床帳,道:“不,你們在這幫我打掩護。”要是讓紅楓紅葉跟着,一刻鐘不知道要催她回來多少遍呢,她哪裏還能盡興?
紅楓還要再說,謝愉已經不耐煩地擺擺手,趁着夜色偷偷走了,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又是翻牆出去。
紅楓紅葉心底長長一嘆,這一夜,她們這兩個奴婢,注定是要睡不着了。
謝愉沒了束縛,一身輕松,她哼着小曲兒熟練地拐了幾條街道,一條小巷,到了熱熱鬧鬧的夜市。謝愉沒有停頓,直徑到了一個小攤兒坐下。
“陶婆婆,給我一碗桂花圓子。”
“好嘞,”一碗香氣騰騰的桂花圓子端了上來,陶婆婆笑眯眯道:“小哥又來看戲啦。”
謝愉笑道:“是呀,陶婆婆今夜生意好麽。”
“托小哥的福,挺好的,”陶婆婆笑道:“我剛擺攤的時候,就有許多人去了戲樓,如今怕是滿滿當當了,小哥,你可來晚了。”
謝愉笑了笑,這種場景她見多了,只要塞的銀子夠數,座位總是有的。
正吃的香甜,遠遠卻走來一個熟悉的人影,他雖然穿得樸素,在人流中毫不起眼,她還是一眼認出來了,那是被她一本書砸中的楊至卿。
謝愉一顆湯圓差點噎在喉嚨裏,她壓低帽子,側了身等楊至卿走過去了,方才嘀咕道:“他在這做什麽?”
擡眸去看他走的方向,發現有幾個人跟在他後面,鬼鬼祟祟,袖中的一抹雪亮一閃而過。謝愉暗道不好,結賬後咬咬牙跟了上去。
拐過一條偏僻的小道,果不其然聽到了打鬥聲,謝愉摸了一把石子,揣在懷裏,蹑手蹑角地往打鬥處摸過去,那裏燈火昏暗的,隐隐可以看見被圍攻的楊至卿利落地撂倒了兩三個人。
原來楊至卿會武啊,看樣子身手也不錯,她這是瞎操心了。謝愉正要回去看戲,忽地聽到一聲悶哼。她猛然一轉身,看到楊至卿倒了下去。她忙忙将懷中的石子朝着站立的幾個黑影用力投去。
幾個黑影猝不及防之下,腦袋上皆中了招,謝愉感覺到他們都愣了一下,就要朝她走過來,她靈機一動,壓低了聲音道:“都尉大人,那邊好像有聲響,我們過去看一看。”說完拿起樹枝往地上掃,發出聲響。
幾個黑影頓了一下,負起受傷的同伴,縱身躍起,幾個起落間消失了蹤影。
謝愉長出一口氣,跑到楊至卿的身旁,道:“你沒事罷?”
楊至卿閉着雙眼沒有動靜,謝愉伸手搖了搖,卻摸到了一大片濕滑。糟糕,他受傷了!
謝愉想扶他起來,扶了兩次都滑下去了,她咬咬牙,俯下身将楊至卿挪到背上,再艱難地站起來。才走了兩步,兩腳一軟,差點跌倒。
謝愉只覺得她的腰快要斷了,心裏直埋怨楊至卿平常要是少吃一點,就不至于那麽重了。身後的人忽動了動,用微弱的聲音道:“是你救了我,多謝救命之恩。”
謝愉扶了牆喘道:“不必客氣。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前方巷子口左拐,便是醫館了。”說完,楊至卿又暈了過去。
還好不算遠,要不她就吃不消了。謝愉扶着牆慢慢地挪到了醫館,裏面的老大夫下了一跳,慌忙叫藥仆上去幫忙。
卸了人,謝愉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捶着腰和腿。大夫問道:“姑娘,沒事罷。”
“姑娘?”謝愉摸了摸頭上,才發現帽子不見了,一頭盤着的青絲有些淩亂。剛才楊至卿,是不是已經知道她是女的了?
“我沒事,”她爬起來,摸出銀子放在藥櫃上,道:“大夫,麻煩你用最好的藥醫治他,我先走了。”
“哎,哎,姑娘,姑娘。”大夫看着跑走的小姑娘,嘆了一口氣:“楊大人經常受傷,這倒是第一次有人送他來。”
紅楓紅葉一直等到半夜,才見到謝愉匆匆回來,看着謝愉衣服上的血跡,吓了一跳,道:“我的姑娘,不是說看戲麽,怎麽受傷了?”
謝愉道:“我沒事,這不是我的血。”
紅葉還想問,紅楓朝她搖搖頭,她便道:“奴婢去打熱水來。”
紅楓拉住紅葉道:“別出去,這麽晚打水,明日夫人要問的。我已預先準備好了幾桶水,拿炭火燒兩壺熱水兌一兌,姑娘将就着洗洗罷。”
謝愉點頭道:“好。”
一時草草梳洗了,紅葉就着謝愉用剩的水洗了男裝,端了一盆紅水去樹下倒掉。謝愉看着那一盆紅水,想起虛弱的楊至卿。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有沒有醒來。既然有個外號叫‘楊石頭’,應該命硬得很罷。這人上任後拿下了許多貪墨枉法的官員,不知結下了多少仇家,謝愉不敢想象,他遭遇過多少次危險。
“姑娘,姑娘?”
謝愉回過神來:“你說什麽?”
紅楓笑了笑,道:“奴婢是說,床鋪好了,姑娘今兒也玩累了,歇下罷。”
謝愉躺在床上,一閉眼,楊至卿毫無血色的臉就在她面前晃,她在虛空中揮去,楊至卿的臉終于不見了。謝愉嘆了一口氣,翻個身睡去了。
顧府內,顧大夫人正和顧琪說話,一個丫環來報,說顧珺回來了。
“母親,”顧珺身穿杏紅纏枝紋的褙子,霜色留仙裙,簪了銀葉海棠步搖,進來笑道:“妹妹也在。”
顧琪笑道:“姐姐越來越漂亮了。”
顧大夫人看着女兒現在的氣派,十分滿意,薛家的衣飾用料比顧家好太多了,花色不是很特別,偏偏看着精致。
“怎麽有空回來了?”
顧珺笑了一下,道:“回來看一看二哥哥,他好多了罷?”
顧大夫人道:“好多了,問空大師真是厲害。”
“那他現在在傾浩堂裏。”
顧大夫人點點頭,想到了什麽,道:“我們還沒告訴他薛三姑娘定親的事,怕他又倒下,你可別說漏嘴了。”
袖子裏的東西膈着她,顧珺不自然地笑道:“我知道了,好好的我和他說三姑娘做什麽。”
傾浩堂位于顧府朝向最好的位置,顧旭自小比大哥聰穎許多,本應該是顧家複起的希望,偏偏生成了一副病弱的身子,顧家長輩惋惜之餘都偏向他一些,好東西都緊着他用。
顧珺一進到傾浩堂,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三株高大的銀杏樹,銀杏大多樹齡綿長,父親專門移了來種在傾浩堂,為哥哥讨個福氣。此時秋季,銀杏的葉子都黃了,遠遠望去金燦燦的,十分炫目。
顧旭一身水色直裰,坐于銀杏樹下的石桌旁,銀杏葉落了一地,像是鋪了一層亮黃的綢布。他拿着刻刀刻着什麽,面上時不時露出一絲微笑。
顧珺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道:“哥哥。”
顧旭轉過臉來,看到是顧珺,笑道:“大妹妹回來了。”
顧珺在顧旭對面坐下,問道:“現在覺得如何?”
顧旭道:“以前總覺得自己想塊布,軟綿綿的,現在似乎慢慢地有了骨架,精神多了。”
“病才好,你又急着刻什麽?”
“沒什麽,”顧旭将刻刀收起來,顧珺已經看清楚了,他手裏的是一支未完成的桃花簪。顧珺心中有一點酸,道:“哥哥身子好了,父親母親可以為哥哥找一門好親事了。”
顧旭擡眸看她:“薛家那邊有什麽消息麽?”
“有,”顧珺從袖中拿出一個綢布包,放在石桌上道:“三姑娘讓我拿來還給哥哥。”
顧旭靜靜地看着那綢布,笑了笑,道:“我也覺得雕的不好,她不喜歡是意料之中,我可以給她雕一支更好的。”
顧珺聽不下去了,倏地站起來,道:“哥哥,你是真的不明白,還是在自欺欺人,薛汲顏她要和你撇清關系,再不往來了!”
顧旭握了握手,道:“是不是薛伯父,薛伯母不同意?”
顧珺道:“哥哥,你醒醒罷。母親不讓我告訴你,可是不告訴你,你不會死心。”
顧旭定定地看着她,顧珺喘了喘,一字一句道:“薛汲顏與王嶼定親了!”
一陣風吹過,金黃的銀杏葉紛紛飄落,滿目金黃。顧旭卻覺得除了一片雪白,什麽都看不見了。
耳邊只聽得顧珺的一聲驚叫,他倒在地上,卻覺得身子輕飄飄的,與以往的很多次一樣。但不同的是,這一次,再也沒有那個令他留戀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