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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飄絮看到流櫻去探消息回來,上前道:“流櫻姐姐,姑娘在等你,你怎麽臉色不太好。”

流櫻搖搖頭,進來看到薛汲顏穿了半舊的淡藍雲紋的襦裙,坐在窗邊繡荷包。

“怎麽樣,三嫂嫂回來了?”

“三少夫人是哭着回來的,”流櫻觑了觑薛汲顏的臉色,道:“聽說顧二少爺又發病了,差點沒救回來。”

顧珺回來的時候在房間裏發了很大的脾氣,摔碎了不少東西,有人聽見她在裏面罵薛汲顏是紅顏禍水,這些,流櫻不打算說了。

薛汲顏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上一世她與顧旭錯過了,這一世依然錯過了。無緣終究是無緣,他以後,會找到屬于他自己的那一份緣。

手上的荷包完成了一半,是天青白梅的圖案,繡好了再裝一些杜若蘭草,就可以送給王嶼了。薛汲顏笑了笑,拿起來繼續繡。清風吹過來幾片惱人的花瓣,落在桌面上,她輕輕地拂去了。

王嶼和薛汲顏的婚期定在來年大雪紛飛的正月,薛汲顏及笄之後。薛家人還未對這樁稱心如意的婚事津津樂道,又一樁意料之外的事,往熱鍋裏澆了一層油。

消失已久的閑橋君在一日清晨忽然出現,摘下面具,在晨曦之中席地而坐,置古琴于膝上,對着薛府彈了一整日的琴,琴聲如流水淙淙,百花盛放。引得鳥雀齊鳴,蝴蝶環繞,民衆紛紛前來圍觀,啧啧稱奇。最後一曲《鳳求凰》之後,他朗聲大笑:“薛家長輩在上,請受莫憂一拜,晚輩莫憂,求娶薛沚顏為妻!”

這般容貌,這般琴藝,早已讓圍觀的民衆如癡如醉。之後得知閑橋君乃是為了求娶傾慕之人,哪有不附和的,一時間在薛府門外大聲疾呼,請薛尚書憐惜閑橋君的一片癡情,同意這門親事。大有薛府不同意不離去的架勢。

當日頭完全沉下去,暮色四合之際,緊閉了一天的薛府大門終于緩緩打開,薛府管家道:“閑橋君,我家老爺有請。”

周圍的人起哄道:“閑橋君,你只管去,要是薛老爺不同意,咱們就不走了。”

“就是,就是,兒女姻緣可不能只看中權勢富貴啊。這可是一段難得的佳話。”

“願你們和和美美,長長久久。”

莫憂笑了笑,随着管家進去,大門又緩緩合上了。

“二姐姐!”薛汲顏挑簾進來,果然看到的是一個坐立不安的薛沚顏,案上滿滿的一碗燕窩粥,分毫未動。

采芸道:“三姑娘來得正好,勸一勸我們姑娘罷,這一整天都沒吃東西呢。”

薛汲顏笑道:“交給我罷,你們都出去,我和二姐姐說些體己話。”

采芸水荇舒了口氣,忙忙退了出去。薛汲顏拍手道:“閑橋君真厲害,現在滿京城都盼着你們成親呢。”

“這人也真是的,”薛沚顏埋怨道:“也不提前和我說一說,我也好準備準備,這一整天我的心都七上八下的,做什麽都做不來。”

“提前說了就不是驚喜了,”薛汲顏嘻嘻笑道:“二姐姐等了他好幾個月,總算是有動靜了。”

薛沚顏憂心道:“這動靜也忒大了,不知道父親母親怎麽想呢。”

外面水荇忽進來道:“二姑娘,三姑娘,閑橋君來了。”

薛沚顏猛地站起身,差點撞翻了案上的燕窩粥。薛汲顏嘻嘻笑道:“好了,不打擾你們說話了,我先走了。”

出來的時候,迎面碰上了笑容滿滿的閑橋君,薛汲顏悄悄對他豎起拇指,道:“二姐夫威武。”

莫憂笑道:“多謝你,三妹。”

薛汲顏道:“別忘了給我個大紅封。”

“一定一定。”

薛汲顏笑嘻嘻地走了,采蘋給莫憂打簾子,莫憂心中有些感慨,這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近她。

穿着家常牙色繡海棠襦裙,頭上只簪了幾朵秋蘭的薛沚顏俏生生地站在那裏,似嗔還喜。

采芸她們識趣地退下了,閑橋君忽地将薛沚顏抱起來,打了個轉道:“妩兒,你要嫁給我了。”

薛沚顏壓下嘴邊的驚呼,道:“父親母親同意了?”

“自然是同意了,年底大婚後,我們就離開京城,你想去哪裏,我們就去哪裏。”

薛沚顏眼泛淚光:“我再不用束縛在這四四方方的園子裏了?”

“對,我的妩兒自由了。”

薛沚顏欣喜之下抓了他的腰側,閑橋君皺了眉,薛沚顏敏銳道:“你受傷了?”

莫憂點頭道:“幾個月前遇到了一些麻煩,中了招。”

“怪不得沒了消息,我還以為--”

“以為什麽?”莫憂笑道:“在你眼裏我就是背信棄義之人?”

薛沚顏憂心道:“你的傷要不要緊。”

“我現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麽?放心罷,洞房之前,一定能好全。”

“你這人!”薛沚顏面上泛起一層紅暈,捶了他幾下。

莫憂哈哈大笑,幾個月前遇到的情況其實十分兇險,要不是江湖大門派金家出手相助,他只怕回不來了。這些,他不打算告訴薛沚顏,他的妩兒,只要安寧喜樂就好。

薛沚顏垂下眼睛,兩行清淚沿着她秀氣的面頰留下,被一只大手溫柔拭去。從此以後,這只手,将牽着她走過碧海大漠,春華秋實。

薛汲顏一邊走回紫雲閣,一邊想着要送二姐姐什麽東西。他們成婚之後是要離開的,也不知道今後一年能見着幾回。

正暗自嘆息着,桂樹後頭忽然走出來一個人,吓了薛汲顏一跳。

“三姐姐安好。”

薛汲顏看着薛涴顏,她穿着冰藍繡黃玉蘭的褙子,煙紗散花裙,輕盈之中帶着婉轉的妩媚。薛汲顏已有好一段時日未曾見過這位五妹妹了,她已長得和薛汲顏一樣高了,褪去女孩兒的青澀,成了一位容色出衆的少女。

“五妹妹,好久不見。”

薛涴顏笑了一笑:“是啊,今兒難得,三姐姐可願和我走走。”

“甚好。”

兩位姑娘在前頭緩緩而行,幾個丫頭遠遠在後頭跟着。兩邊的菊花開得極好,薛涴顏折了一朵綠雲把玩,淡淡道:“三姐姐得了一門好親事,想必是十分高興,妹妹還未祝賀姐姐呢。”

薛汲顏道:“妹妹的好意我心領了。”

薛涴顏低頭嗅了嗅綠雲的清芬,将它的花瓣一點一點撕開,揉碎了,丢在地上。“妹妹有一事不明,想請三姐姐解答。”

“五妹妹不妨直說。”

“王二公子到底看上了姐姐哪一點呢?”薛涴顏站住了,直直看進薛汲顏眼底。

薛汲顏笑了笑,道:“論才貌,我原是配不上他的。只是緣分這種事情,誰說得清楚呢,也許是他上一世欠了我的,這一世來還。”

手上的綠雲被撕得七零八落,薛涴顏棄了它,又折了一朵鳳凰振翅。“三姐姐與王二公子的事,只怕緣分二字是說不盡的。”

“那麽五妹妹以為如何?”薛汲顏道:“無論你信不信,我對他,并沒有用什麽手段。”

薛涴顏笑了笑:“是麽?”

薛汲顏直直看進她的眼底,道:“五妹妹是聰敏之人,應當知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的道理。以妹妹的才貌,待及笄之時,何愁不能尋得一個如意郎君。”

如意郎君有何難,王嶼卻只有一個。薛涴顏轉了轉手中的鳳凰振翅,笑道:“婉兒受教了,明兒是寧和公主的生辰,婉兒還要進宮,就不多陪姐姐了。這滿園的秋景,姐姐好好欣賞,不一定每一年的此刻,都是景美心怡。”

冰藍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菊花深處,淡淡的笑意從薛汲顏唇邊褪去。薛涴顏也許要因為王嶼與她反目了,後面的路,不知會有什麽暗中蟄伏着,但她不怕,因為她将不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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