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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煙兒抱着一團碎布翻滾得不亦樂乎,爪子扯出來的絲線把自個兒給纏住了,掙脫不了,急得喵嗷喵嗷直叫。可是主人不理它,它幽怨地喵嗚一聲,又繼續同絲線破布作鬥争了。

它不知道,此刻主人的心情,和破布絲線一樣,纏成一團。

王嶼握着一張信紙,內心如海上波濤翻湧不已。幾日不見,那丫頭脾氣又見長了啊。滿篇的登徒子,還威脅說他要是娶了寧和公主,她就到詠雪書院去,自梳不嫁。

放下信紙,王嶼這才發現煙兒的慘狀,三下兩下幫煙兒解了束縛。煙兒生了氣,翻個身出去玩了,不理他。王嶼笑了笑,這兩個家夥,脾氣都一樣大。

想來,寧和公主要嫁進宰相府,只會是為了他大哥王峥。大哥嬌妻幼子在懷,每天過得舒心惬意,已經忘記他曾經惹過一個大麻煩了罷。他這個做弟弟的得提醒他一下才行。

“一沙!”

“公子。”

“大哥現在何處。”

“大公子和公主用了膳之後回公主府去了。”

王嶼将桌上的信紙折好,道:“更衣,備馬,我要去公主府。”

因着天氣漸寒,小販們收攤的時間越來越早,賣荷包的老板娘把東西都打包好了,等着家裏的那口子趕車來接。一轉頭看見桂樹下的姑娘還站在那裏,走過去道:“姑娘,你都站了半個時辰了,別是等的人不來了罷。”

那姑娘豎起眼睛道:“你胡說,他一定會來的。多管什麽閑事,快走開。”

吓,年紀不大脾氣很大,看衣服的料子,應該是富貴人家的小姐,難道是來私會情郎的?老板娘暗中罵了自己一句多管閑事,正好男人趕着車來了,老板娘把東西搬上車,又看了一眼桂樹下,那年輕的姑娘依舊站着,不轉眼地望着同一個方向,桂花落了滿身,也不去拂一拂。

她的情郎,應該是個英俊的人,才配得上罷。

驢車骨碌碌地走遠了,臨了臨了,老板娘還是沒有看見那姑娘的情郎。

街角處,馬蹄聲聲,寧和公主倔強的眉目露出笑意來,她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又扶了扶頭上的碧玉華勝,總覺得不夠美。馬蹄聲近了,端坐馬上的,果然是她日思夜想的那個人,她奔過去,帶着一身濃郁的桂花香。

“王峥,你來啦。”

王峥看了看天色,道:“我與公主約的是申時,我并未遲到,公主是來早了麽?”

寧和公主笑道:“對,我想看着你來。”

王峥下馬,道:“微臣冒昧,此次約公主出來,是為了--”

“你看那裏,”寧和公主指着一處轉角,道:“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麽,我迷路了,你是在那裏找到我的。”

“微臣記得,”王峥嘆了口氣,道:“公主哭得像只大花貓。”

寧和公主笑了,想挽住王峥的胳膊,王峥輕輕避開了,道:“聽聞公主心儀舍弟,微臣是來道喜的。”

寧和公主咬唇道:“你聽到我嫁給你弟弟,你很高興。”

王峥道:“這姻緣是公主求來的,公主難道不高興。”

“王峥!別裝作不知道,我都是為了你。”

“微臣不明白。”

“要不是為了能天天見到你,我才不要嫁,我誰都不嫁。”

“公主何苦,”王峥嘆道:“為着以前的糾葛,拿自己的幸福開玩笑。公主嫁進來,我為了避嫌,是要搬出去住在公主府裏的。”

“你意思是說,就算我--”

“就算公主嫁給舍弟,也不會如願。還請公主不要胡鬧了。”

寧和公主咬牙道:“那你娶我,我就不胡鬧了。”

“公主,請三思而言。”陰影處走出來一個人,輕袍緩帶,目光犀利。王峥驚呼道:“父親!”

王譯緩緩行至寧和公主面前,寧和公主對王峥道:“你還叫了你父親來?”

王譯道:“非也,老夫只是看峥兒一反常态沒有回府,便跟來看看。公主,您是皇上嫡女,一言一行代表着皇室的顏面,不能随性而為。婚嫁乃是終身大事,在您眼裏卻是如兒戲一般。公主任性是小,傷了皇室顏面事大。明日老夫便上奏皇上,請皇上為公主令擇良配。時辰不早了,公主回宮去罷。”

寧和公主被王譯說得滿臉通紅,緊抿了嘴唇反駁不出一句話,街角忽地行來一隊禦林軍,為首一人朝寧和公主跪下道:“末将奉皇上旨意,請公主回宮。”

寧和公主不答,那人又說了一遍,寧和公主惱道:“好了,本公主知道了,回宮就回宮。”她惱恨地瞪了王譯和王峥,怒氣沖沖地走了。

王譯看了一眼王峥,王峥會意,跟着父親來到馬車上,王譯道:“景明,你可知錯!”

王峥垂首,王譯哼了一聲,道:“公事上你還算明白,私事上卻一味地優柔寡斷,牽扯不清。要是讓別人逮到你和寧和公主私會,你有幾張嘴說得清楚?”

一滴冷汗從王峥的額上留下,他道:“是我聽到公主想嫁進王府,一時急糊塗了,父親教訓得是。”

“我知道,王家都是男孩子,沒有女孩兒,你以前,是把寧和公主當成了小妹妹來護着。可是,公主已經長大了,你卻不能果斷斬去公主的绮思。這遇到私事便一團漿糊,不思周全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一改。”

王峥垂首不語,王譯嘆了一聲,道:“我知你不喜歡官場那套算計,寧願和妻子讀書寫詩,閑散度日。只可惜生為王家長子,這肩上的擔子,不挑也得挑。為父當初,何嘗不想着一身清風,游歷山河。現在,為父也老了,很多事力不從心,護着你們的時間也不多了。”

“父親如此說,教孩兒如何自處,”王峥道:“您說的,孩兒一定盡力改。王家的榮耀,也不會在孩兒手上短了去。”

“你明白就好,管家,回府!”王譯撫了撫短須,道:“再不回去,你母親該着急了。”

回到府內用了膳,沈氏一邊替王譯換衣服,一邊道:“你是不是又訓峥兒了,我總覺得他不大高興。”

王譯道:“是,他是我的嫡長子,嚴厲一些對他有好處。”

沈氏埋怨道:“峥兒已經做得很好了,你還一味地訓他。若是你覺得他實在做的不如意,你就讓嶼兒頂了峥兒的位子罷。嶼兒夠聰明冷靜,肯定合你的意,峥兒也落得個閑适。”

王譯苦笑道:“怎地說這氣話,嶼兒雖好,有些事情上是比不得峥兒的。我年紀也大了,皇上有意提拔峥兒,我才多提醒他一些。你既然埋怨我,那我以後對峥兒溫和一些就是了。”

沈氏冷哼一聲,道:“這還差不多,你還要去書房麽。”

門外忽響起白萼輕輕的聲音:“夫人,您歇了麽?”

沈氏道:“怎麽了?”

白萼道:“小少爺哭個不休,現在還發起燒來了,大少爺和公主都急得不行。”

“進來伺候,換了衣裳我馬上過去。”沈氏轉身對王譯道:“老爺,你累了就先睡,不必等我,澄哥兒想必是吃壞什麽東西了。”

靜靜的秋夜,幼兒撕心裂肺的哭聲聽得人心裏一陣陣抽痛。大夫開了藥方,對寧欣公主道:“公主今後須得注意小少爺的飲食,不可一味縱容。”

寧欣公主點頭,看到母親過來,臉上有些赧然。沈氏道:“我說了罷,不要他一鬧,你就心軟。如今得了教訓了罷。”

寧欣公主低頭道:“兒媳知錯了。”

王峥道:“怎麽又驚動了母親了。”

白萼垂首,沈氏道:“澄哥兒的事是大事,無論如何都要報給我。”

王峥這才無話。管家從外面進來,道:“夫人,老爺問,是否要宣太醫。”

沈氏道:“你回老爺,不必了。”

王峥道:“母親,大夫已經開了藥了,您回去罷。”

“不,”沈氏喝着茶,道:“我要看着澄哥兒退了燒,才放心。”

一直到天蒙蒙亮,澄哥兒才退燒。沈氏回到寝居,王譯睡得正沉,她屏退了丫環們,就着熹微的晨光卸簪環。鏡中的人,已被歲月爬上了眼角,床上之人,也不複當年的意氣風發。一轉眼,兩個兒子都長大成人,而她與他,都老了。

王譯輕喚了一聲,翻個身又睡去了。

沈氏的身子一頓,又去除耳中的明月珰。聲音雖然輕,但她還是聽得清清楚楚,他喚的是“靈君”。

那個記憶中氣質高華,美麗典雅的女子,最終成了他心頭抹不去的白月光。可是,與他攜手共度餘生的,是她。

她贏了,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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