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散朝的鐘聲響起,衆官員三三兩兩散去。王嶼優哉地從臺階上下來,背後有人喚道:“王編修留步。”
王嶼回身,目光一冷,那走來的人,不是顧旭是誰。
顧旭的病好之後,由工部尚書薛頌舉薦,做了工部員外郎。任職後待人溫和,行事勤勉,頗得同僚贊譽。他們平日從無交流,這一次顧旭叫住他,是想和他說什麽呢。
顧旭看着王嶼,不得不承認,這個人比他優秀太多。可是想起薛汲顏,他還是忍不住心中隐痛。
“王編修人才風流,卻一味地招蜂引蝶,如何能讓她安心。”
王嶼整了整袖口,道:“這是我們兩夫妻之間的事,就不勞員外郎費心了。聽說顧家在為員外郎物色京中佳麗,我也算員外郎的救命恩人了,大婚當日,別忘了給我備下一杯薄酒。也許我會和夫人一同前往觀禮。”
顧旭暗自咬牙,他當日寧願死了,也不要他來救。還未成婚呢,就一口一個夫妻,夫人,氣得他胸口疼。王嶼整完了袖口,又去整腰上的荷包。那天青色白梅的荷包,赫然繡着一個小小的“姝”字。
顧旭心中一痛,站着喘了一會兒氣,拂袖而去。王嶼對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薛辭和薛文兩兄弟站在後面看了一會兒戲,啧啧道:“兩俊争一姝,咱們姝姝兒的事情,都可以寫一本話本了。”
薛文道:“顧旭得了官職,母親還打算将妤兒嫁給他呢,我看顧旭是不情願的。”
薛辭道:“婚姻大事,還是相互心儀比較美滿。”
薛文摸摸鼻子:“這也說不準。”
薛辭笑道:“是了,你與弟妹大婚之前只零星見過幾面,婚後也是和和美美。”
薛文難得地微紅了臉,道:“哪裏比得上大哥大嫂。”
“走罷,別讓弟妹在家等久了,她現在可是懷着孩子呢。”
薛文斜眼道:“是你想早點回家看大嫂罷。”
薛辭拍了他一掌,兩人說說笑笑回府去了。
薛沚顏坐在境前,對着鏡中婉約的人發呆。王家在京城還有一處閑置的院子,王嶼給了莫憂當喜房。采芸和水荇去安床了,她們都是家生子,讓她們背井離鄉跟着她,她不忍心。能陪嫁的,便只有采蘋了。
其他丫環也各自忙碌,屋裏靜悄悄的。明天,她就要嫁給莫憂了。然後随着他下揚州,去看看他們真正的家。
屋裏的四季蘭幽幽吐着芬芳,她輕輕嗅着,心想,不知道揚州的院子裏,有沒有蘭花呢。
外頭傳來響動,薛沚顏起了身,掀起簾子,一只灰貓從跳上屋檐,幾下消失了蹤跡。她自嘲地笑笑,婚前兩人是不能見面的,他怎麽會這時候來呢。
“二姐姐。”
薛沚顏下了一跳,尋聲看去,賦哥兒穿着褚色的直裰,站在樹幹前,落葉蕭蕭,他輕輕拂去肩上的黃葉,擡頭看她。
那眼神竟有與他年紀不相符的蕭索,薛沚顏一驚,招手道:“賦哥兒,到姐姐這裏來。”
賦哥兒進了屋,朝周圍看了看,道:“丫環們呢。”
“一會兒就回來,”薛沚顏笑道:“現在不是正好,賦哥兒可以和姐姐說悄悄話了。”
賦哥兒道:“二姐姐,你真的要走了?”
薛沚顏笑道:“二姐姐大了,要出閣了。”
賦哥兒道:“采芸姐姐和水荇姐姐也不留在府裏了?”
“她們要家去了,”薛沚顏道:“賦哥兒,你是不是還未見過未來二姐夫。”
“他彈琴求親的那天,遠遠地見過一面。”
薛沚顏道:“等姐姐三朝回門的時候,叫他給賦哥兒準備很多很多的好東西,好不好。”
“我不想要!”賦哥兒忽道:“姐姐,你能不能不走,姨娘走了,你也走了,連采芸姐姐和水荇姐姐都要走了,為什麽你們要留下賦哥兒一個人。”
一陣心酸湧來,薛沚顏将賦哥兒籠在懷裏,道:“賦哥兒,不要這麽想,父親母親,哥哥嫂子都是疼你的,你還有很多很多親人。”
賦哥兒在姐姐懷裏默默地待了一會兒,悶悶道:“姐姐,是不是母親容不下你,才将你嫁得那麽遠。”
薛沚顏吃了一驚,握住賦哥兒的肩道:“賦哥兒,這是誰同你說的,你看着姐姐的眼睛,姐姐告訴你,母親對我們都很好,你不要胡思亂想。”
姐姐的眼睛,同他的一模一樣。賦哥兒垂下眼睛,道:“沒有人同我說,是我亂猜的。姨娘也是惹母親不高興了,才走的。”
薛沚顏舒了一口氣,道:“姨娘是犯了錯了。賦哥兒,好好聽母親的話,姐姐以後也會回來看你。”
賦哥兒道:“你說話算話。”
薛沚顏伸出小拇指,道:“要不要拉鈎。”
賦哥兒小小的眉頭皺了起來,道:“這是小孩子的玩意兒,我才不拉呢。你心裏記着就好。”
薛沚顏噗嗤一笑,道:“是姐姐幼稚了,那賦哥兒陪姐姐下棋罷。不知道賦哥兒的棋藝進益沒有。”
賦哥兒昂首道:“肯定進益了,不信姐姐試一試。”
薛沚顏刮刮他的小鼻子,道:“好,今日咱們兩來個三盤大戰。”
天才亮,京城好事者已聚在了薛府周圍,因為他們知道,今兒是閑橋君莫憂迎娶薛家二小姐的日子。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又是一段佳話。
“哎,哎,你聽說了麽,前陣子在教坊奏樂的羅樂師想效仿閑橋君,在富戶程員外府外彈琴,求娶四小姐,被潑了一大盆洗腳水。”
“哎喲,我不止聽說,我還親眼看見了,想到當時的場景,就笑得肚子疼。”
“這就是東施效颦啊,羅樂師皮肉雖白淨,卻長了一顆大黑痣,與閑橋君想比,簡直是雲泥之別啊。”
“就是,在效仿之前啊,也得掂一掂自己的斤兩。”
“別聊了,快看快看,閑橋君過來了。”
莫憂穿着新郎喜服,難得地束了發,對着向他祝賀的人群拱手致意。一絲寒光閃過,莫憂舉袖一擋,一柄飛刀沒入了牆根。一名女子在馬前落下,一身烈烈紅衣似在燃燒:“莫憂!”
莫憂皺眉道:“金月婵?”他受傷的時候,金家照顧過他一段時間,金家的意思他猜得出來,但他心裏有了妩兒,便沒有應。
金月婵道:“你真要娶她!”
莫憂道:“是。”
“難道在金家的那段時間,你對我真的沒有一點點的--”
“金姑娘,”莫憂打斷她的話頭:“莫憂若是做了什麽讓姑娘誤會的事情,莫憂在此道歉。今日是莫憂大喜之日,姑娘可留下來喝一杯喜酒。”
周圍的人都豎起了耳朵,看樣子這女子和閑橋君有不得不說的故事呢,那女子是不是來搶夫的,又有熱鬧可以看了。
誰知那女子只是幽幽的看了閑橋君一會兒,丢下一句:“我會讓你後悔的。”便身形一轉,消失了蹤跡,讓圍觀的衆人大為失望。
莫憂騎着馬來到薛府門前,鞭炮聲中,一個小男孩從人群裏鑽出來,朝他揮揮小拳頭,道:“你要對姐姐好一點,要不然我對你不客氣。”
莫憂看着他的眼睛,一下子猜出了他的身份,笑道:“不敢不敢,賦哥兒威武。”
賦哥兒哼了一聲,又轉進人群裏不見了,莫憂擡頭,那院子裏滿天的紅色,像是要浸到他心裏去,心愛之人,在裏面等着他。他笑了笑,邁着大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