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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一大早,薛汲顏就被流櫻搖醒了。

“姑娘,該起了。”

薛汲顏轉了轉眼珠,想起來今天是什麽日子,跳起來道:“二姐姐來了?”

流櫻差點被這突然的一下撞了臉,當下笑道:“還沒有,奴婢是聽說小少爺已經去門外等着了,就先叫姑娘起身。”

薛沚顏只在薛府呆半日,就要南下揚州了。薛汲顏連聲道:“快,給我拿衣裳來。”

離珠拿了一件天蘭繡紅梅的褙子過來道:“姑娘,這一件好不好。”

薛汲顏道:“行,快拿來給我穿上。”

飄絮兌好了溫水,捧着瓷盤給姑娘梳洗。流櫻看薛汲顏匆匆忙忙的模樣,道:“姑娘莫急,二姑奶奶快到的時候,會有人通報的。”

薛汲顏漫不經心地應着,道:“快給我梳妝。”流櫻無奈地笑笑。待插上最後一只花簪,有小丫頭來報:“三姑娘,二姑奶奶的馬車到了巷子口了。”

薛汲顏起身道:“走,去迎二姐姐。”

莫憂扶着薛沚顏下了馬車,薛沚顏看着薛府紅彤彤的兩個燈籠,心中感慨。才短短三日,卻像是進入了另一番情境。

一個穿得厚實的小人兒跑來,想撞進薛沚顏懷裏,被莫憂一擋。

賦哥兒急叫道:“二姐姐!”

薛沚顏笑着應了,賦哥兒轉了幾圈,都進不得薛沚顏的身,氣鼓鼓地看着莫憂。莫憂笑道:“賦哥兒也快八歲了罷,是個小少年了,怎麽還想着抱姐姐。”

賦哥兒扭頭道:“不要你管。”

莫憂啧啧道:“我是你姐夫呢,來,叫一聲聽聽。”

賦哥兒不理他,莫憂叉了腰,想擺出姐夫的款,忽有一人笑道:“都在門外站着,不冷麽?”

薛沚顏笑道:“三妹妹。”

“快進來罷。”薛汲顏笑道。

賦哥兒想挨着姐姐,卻被莫憂攥住了手,他手勁兒很大,賦哥兒哪裏掙脫得了。莫憂一手拉着一個,笑着走了進去。

薛沚顏在莫憂耳邊悄聲道:“你別逗賦哥兒了,他氣得臉都紅了。”

莫憂道:“沒事,我心裏有數。”

二姐姐和莫憂在福潤堂給長輩敬茶,賦哥兒獨自一人蹲在角落裏,畫了個人頭使勁踩。

“讓你搶我的姐姐,讓你搶我的姐姐!”

“我不是搶,我是娶她,照顧她。”

被人抓了個正着,賦哥兒有些不好意思。他看了看莫憂身後,姐姐沒有跟着出來,他瞪了莫憂一眼。

莫憂道:“別瞪我了,我是來告訴你個好消息的。岳父岳母已經同意,讓你跟我們到揚州住一陣子。”

薛賦整個人都像被點亮了,道:“你說真的?”

莫憂道:“當然是真的,但有一個條件。”

薛賦一瞬不瞬地看着莫憂,莫憂笑了笑,道:“你要聽我的話。”

薛賦聽了直皺眉,活脫脫一個小版的薛頌。莫憂心中好笑,道:“不同意?那我去回了岳父岳母。”

還沒走出一步,就感到袖口被一只小手拉住了,賦哥兒道:“別走,我聽你的就是。”

莫憂轉過身來笑道:“那好,先叫一聲二姐夫聽聽。”

薛賦低聲道:“二姐夫。”

莫憂掏掏耳朵:“心不甘情不願,好罷,我去回了岳父岳母。”

“二姐夫!”

莫憂哈哈大笑。薛家兩姐妹從福潤堂出來,薛汲顏掩嘴笑道:“二姐夫真是豪放之人。”

薛沚顏道:“賦哥兒可別被他帶歪了才好。”

薛汲顏道:“不是有二姐姐看着麽?”

薛沚顏看了看周圍,屏退了丫環,将薛汲顏拉到無人處。薛汲顏笑道:“二姐姐,怎麽了,跟做賊似的。”

可不是做賊麽,偷的還是你呢。薛沚顏腹诽,悄悄道:“昨兒莫憂同我說,他與王嶼約好了,将船泊在一個地方,咱們幾個人炙肉烤魚吃。”

薛汲顏面露驚訝,薛沚顏接着道:“待會兒送我們上船的時候,王嶼的馬車會在暗處等着,你找個借口離開,傍晚王嶼再送你回來。記着了沒?”

薛汲顏看着姐姐一臉鄭重的模樣,心中暗笑,還擔心賦哥兒呢,你自己先被二姐夫帶歪了。

果然,莫憂夫婦才上船不久,離珠就過來悄悄道:“姑娘,王公子的車等着了。”

薛汲顏走到謝夫人身邊道:“母親,女兒許久沒買新的胭脂了,想去采蝶軒看一看。”

謝夫人道:“讓你四妹妹五妹妹同你去罷。”

薛汲顏忙道:“母親,我想自己去。”

謝夫人道:“罷了罷了,這兩個月拘在府裏繡嫁妝,憋壞了罷。”

薛汲顏使勁點點頭,謝夫人無奈道:“你怎麽只帶了離珠一個人,回去叫了流櫻飄絮再去罷。”

“不用了,”薛汲顏搖手道:“我去了。”

謝夫人只得作罷。

薛汲顏上了一輛輕便馬車,車夫事先得了囑咐,轉了幾個巷口,停在一輛天青馬車前,薛汲顏換了車,看到王嶼穿着天蘭色錦袍,含笑看着她。薛汲顏看了看身上的褙子,白了他一眼,原來這厮早有預謀。

馬車辚辚而行,兩人靠得極近,不用低頭,薛汲顏也聞得到他身上清爽的氣味。她往外靠了靠,道:“離珠呢。”

王嶼道:“她在別的地方等着,不跟着來。”

薛汲顏停了一會兒,又道:“什麽時候到?”

“兩刻鐘。”

薛汲顏道:“那--”馬車忽然一個趔趄,她驚叫一聲,倒進了王嶼懷裏。

頭頂上傳來王嶼悶悶的笑聲,薛汲顏想起身,王嶼道:“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薛汲顏心頭一軟,靜靜地依偎在王嶼懷裏。他胸腔中有力的心跳傳進她的耳膜,一下又一下,她覺得無比地心安,困意襲來,她慢慢睡了過去。

莫憂立在船頭,欣賞晚秋的美景。平如鏡面的水中,倒影着盡染的層林,偶爾有紅葉落下,漾出微微的漣漪。耳尖微動,他笑道:“來了。”

林中出現一輛青布馬車,漸行漸近,莫憂看到王嶼抱着薛汲顏下馬車,懷中人兒臉色紅撲撲的。吃驚地脫口道:“你把她吃了?”

薛沚顏牽着賦哥兒出來,恰好聽到了,賦哥兒偏頭問道:“三姐姐那麽大個人,怎麽吃?”

薛沚顏面色沉了下來,王嶼冷冷地看着莫憂,道:“她只是睡着了。”

莫憂自知失言,不自在地咳了咳,道:“快上來罷,酒和魚都準備好了,還有幾只新鮮的山雞和野兔。”

賦哥兒雀躍道:“開始了麽?”

王嶼将薛汲顏抱入船艙內,取了厚厚的毛毯子給她蓋好,看她睡得可愛,忍不住在她眉心一吻,才轉出來。

莫憂熟練地将野雞和兔子清理了,切成薄薄的肉片,薛沚顏在一邊溫酒,賦哥兒則坐在爐邊扇炭火。王嶼卷了卷袖子,過來幫忙。

莫憂此時心願達成,心中暢快,做什麽都是一臉笑容。王嶼嗤了一聲,道:“傻子。”

莫憂道:“衆說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提名時。其他三喜,都比不上洞房花燭。你還不明白吶,少年。”

王嶼手一揚,撲了他一臉水,莫憂哈哈大笑。

迷糊中,薛沚顏聞到了一股誘人的香味,她睜開眼,發現自己睡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倏地坐了起來。

外面傳來薛沚顏的低語,賦哥兒脆生生的回答還有男子的笑聲。薛汲顏翻開毛毯子,整了整身上的衣裙走出去。

薛沚顏笑道:“姝姝兒醒得正是時候,剛炙好了一碟子兔肉,你和賦哥兒先吃罷,啊對了,食盒裏還有一碟槽鵝掌。”

薛賦坐在鋪了毯子的地上,一手夾起碟子裏噴香的兔肉,一手朝她搖搖:“三姐姐,快來,可好吃了。”

薛汲顏笑着走過去刮刮他的鼻子,道:“吹一吹,小心燙。這一碟子是誰烤的?”

“二姐夫!”薛賦脆生生答道。薛汲顏點頭,很好,一盤炙肉就把你收買了。

“妩兒,給我擦擦汗。”

薛沚顏扯下腰間的汗巾,仔細地給莫憂拭去額上的汗水。

正在給魚上料的王嶼忽道:“姝姝兒,夾一塊兔肉給我嘗嘗。”

薛汲顏沒好氣道:“自己過來吃。”

“忙着呢,”王嶼道。

薛汲顏不想理他,轉眼一看,莫憂雙肩抖着,在那裏偷笑。她不想下王嶼的面子,忍着氣夾了一塊兔肉,送到他嘴邊。

王嶼就着她的手吃了,清淺一笑,如風過青竹,沁人心脾。薛汲顏一晃神,嘴角抑制不住地跟着他上揚。

“再來一塊。”

“好。”

待魚肉炙成,香氣溢滿了水面。王嶼和莫憂一碗梅花釀下肚,不由得胸中開闊起來,擊節而歌,歌的是一首《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薛汲顏羨慕道:“二姐姐,你今後的生活,就會是天高海闊了。”

薛沚顏笑道:“我看王嶼也不是醉心權勢之人,也許哪一天他挂官歸去,與你同游山水呢。”

“不可能,”薛汲顏苦笑道:“他想走,王相也不會同意的。”

薛沚顏笑道:“小小年紀着臉做什麽,槽鵝掌都涼了,快吃罷。”

林明水淨,爽朗的歌聲随風飄散,融入茫茫山水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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