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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隆德二十三年末,皇帝下旨,冊封兵部尚書之女劉瑜妍為太子妃,國子祭酒薛預之女薛涴顏為太子側妃,來年金秋成婚。消息一出,薛家二房歡天喜地,顧夫人的脊梁比往常更挺直了幾分。薛老夫人留薛涴顏在福潤堂,說了一天的話,賞了她一盒老坑翡翠,一盒和田美玉。

剛回到怡玉樓,小丫頭梨兒跑出來悄悄道:“五姑娘,四姑娘正在裏面發脾氣呢,砸了好多東西。”

薛涴顏笑了笑,将手上兩盒東西交給念翠,道:“去庫房裏鎖好。”

環翠道:“姑娘,四姑娘正在氣頭上,咱們要不要先去夫人那裏避一避。”

“避什麽呢,”薛涴顏笑道:“姐姐對我有什麽誤會,要說開才好,避開只會更糟。”

薛涴顏走到門口,一個美人斛正好摔到她腳邊,她道:“姐姐生氣,也要看着才行,要是傷了自己怎麽辦?”

薛沅顏喘着氣道:“你來得正好,你口口聲聲與我姐妹情深,明知道我喜歡的人是--,你還,你還!”

薛涴顏蹙了蹙眉,道:“你們都退下罷,我和姐姐單獨說說話。”

薛涴顏現在的身份不比從前了,一衆丫環紛紛福了福,流水般退了出去。薛沅顏看到只剩下她們兩人,怒火更甚:“你明知道我喜歡太子,你還去勾引他!”

薛涴顏眼眸中有霧氣聚集:“我問一問姐姐,我與姐姐同進同出,何時單獨與太子相處?”

薛沅顏想了想,道:“那為何,太子哥哥會納你為側妃,為什麽不納我?”

“姐姐可還記得你在瓊華園撞見了什麽?”

“我,我不是故意的。”

“太子人品風流,哪一個女子不心動,他如今是太子,以後是天子。天子三宮六院本是平常,若是都如姐姐這般整天拈酸吃醋,哭鬧争吵,可還有安寧之日?”

薛沅顏絞着手道:“我可以改,我可以改的。”

薛涴顏嘆口氣道:“姐姐,其他三大世家都或多或少與皇家有聯姻,如今太子娶我,只是圖個平衡罷了,你以為妹妹想入宮麽?皇宮規矩那麽多,一不小心便會獲罪,累及家人,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似的。”

薛涴顏說着說着,抑制不住內心的苦楚,垂下淚來,薛沅顏想到關于皇宮的種種說法,不寒而栗,吶吶道:“還是你去罷,我這嘴,總是管不好。”

薛涴顏流着淚,道:“姐姐不怪我就好。”

薛沅顏絞着手出來,松香和錦囊都十分驚訝,四姑娘這是氣消了?他們上前道:“姑娘這是要回晶瑚榭麽?”

“回去罷,她也不容易。”

顧夫人聽說薛沅顏到怡玉樓去鬧了一場,忙命素月去傳話道:“夫人知道姑娘受委屈了,姑娘屋裏壞了什麽物件,叫念翠列一份清單,夫人再給您買新的。”

“不必了,”薛沅顏坐在一片杯盞碎片當中,道:“庫房裏還有一些,拿出來擺上就是,反正我在這裏也住不長了。”

顧夫人聽了回話,心中暗喜,心道這女兒果然是個省事的。眼珠轉了轉,又命人将薛沅顏叫來。

薛沅顏一進來就埋怨道:“母親,您這時候叫我做什麽,我正煩心呢?”

“你煩心?煩心的應該是我才對。”顧夫人斜視了她一眼,道:“婉兒訂了親了,你還沒有着落。”

薛沅顏豎起耳朵,道:“母親,您要給我定親?”

顧夫人喝了一口茶,道:“你看你顧表哥怎麽樣?”

“顧表哥?”薛沅顏道:“他哪裏有太子哥哥好看,再說,他病了這麽些年,內裏肯定虧了,要是活不長,教女兒怎麽辦。”

顧夫人道:“哪有這樣說自家表哥短命的。還有,你別再提太子了,京城裏有哪個比得上太子的容貌,就連王嶼,也是氣質取勝。你要總是這樣想,就別嫁了。”

薛沅顏賭氣道:“好啊,那我就不嫁了。”

“胡鬧,妹妹都嫁了你還留在府裏,成什麽樣子!你想讓人家笑話我們二房麽?”

薛沅顏不甘地咬了咬唇。

顧夫人嘆了一口氣,道:“你不喜歡旭哥兒,也罷,母親再給你相看相看。”

薛沅顏走過去撒嬌道:“孩兒要嫁頂好頂好的。”

顧夫人寵溺地看着她,道:“母親曉得。”

不久,薛老夫人也知道薛沅顏大鬧怡玉樓的事情,把薛沅顏叫過去訓了一頓,着顧夫人快些找個婆家好好管束薛沅顏。之後又命紫蘇從體己中選了一些好物件,去給薛涴顏擺上。

薛涴顏的怡玉樓,反而比原來更氣派了一些。

薛預美滋滋地從薛頌的書房裏出來,伸了個懶腰。婉兒就要成為太子側妃了,大哥看着他的目光,比往常都要和顏悅色,看樣子,他很快就能升官了。國子監祭酒這個位置,他坐得都快發黴了。

管家領着一個人匆匆而來,薛預定睛一看,拱手道:“這不是漕運使大人嗎?”

漕運使的臉上擠出一絲笑來:“薛祭酒有禮。”說罷,繞過他往書房去了。

等着接受奉承的薛預鬧了個沒趣,悻悻然走了。這漕運使,大冬天的出了一頭汗,也不知道是什麽急事。

薛頌看到漕運使進來的臉色,心頭一跳,漕運使顫着聲音道:“大人,大事不妙了!”

“何事驚慌?”

“賬本,賬本不見了!”

薛頌的筆啪的一聲落在了案桌上,賬本居然不見了?漕運油水豐厚,漕運使每撈一筆,都會上獻給他一些,他看漕運使手段不錯,明面上的賬目也做得巧妙,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今,楊至卿風頭正勁,賬本卻在這個時候丢了!

一滴冷汗滴下來,他悚然而驚,道:“什麽時候丢的?”

漕運使道:“三,三天前。下官找了三天,還是不見蹤影。”漕運使汗出如漿,等着接受尚書大人的痛罵,沒想到薛尚書反而笑了笑,道:“三天?”

“是三天。”

“你回去罷,”薛頌道:“若是有人來找,你就傳消息給我。”

漕運使一愣,這就完了?

薛頌白了他一眼,道:“放心,如果東西到了楊至卿手中,你我還能站在這裏說話麽?”

漕運使畢竟精滑,眼珠一轉,立刻明白了尚書大人的意思,他拱了拱手,道:“下官明白了,一有人接觸下官,下官立刻報給大人。”

薛頌點頭道:“去罷,今後,更要小心行事。”

“下官明白。”

漕運使走出薛府,陽光明晃晃地照下來,來的時候,他幾乎以為他的仕途走到了末路,經過尚書大人提點,他才想清楚了。三天,足夠楊至卿上報朝廷了,可是大理寺一點動靜也沒有,說明将賬本盜取的另有其人。大家熙熙攘攘,都是為了利益二字,只要不是楊至卿,就有商量的餘地。

無論對方提什麽條件,總比丢官送命要強得多了。

他笑了笑,施施然上馬車,現在他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了。

得到賬本之人,并沒有讓漕運使等太久,然而,當漕運使知道對方的身份之後,大驚失色,幾乎是抖着手給薛頌遞了消息。

薛頌換了常服,陰着臉走進一個不起眼的陋巷,陋巷盡頭有一間小屋,隐約可見裏面柏樹依然翠綠的樹冠,薛頌上前敲了敲門。

門開了,薛頌進去,看到樹下坐着的人,目光一凝,行禮道:“太子殿下!”

李航關好門,走到太子身旁立着,太子道:“薛大人很準時。”

“薛大人請坐。”

薛頌坐了,目光沉沉地看着太子,太子慢慢地喝了一盞茶,道:“大人是父皇的少年伴讀,我一直想跟您親近,只是沒有機會。”

薛頌道:“太子殿下,明人不說暗話,我們還是敞開來說罷。”

“哈哈,”太子笑道:“尚書大人的性子與我甚是契合。只是薛大人非尋常之人,我還沒有想好,該用賬本換些什麽。不如,薛大人連着刺殺嫁禍之事一起算,先欠着我兩個人情,如何?”

薛頌目光一閃,楊至卿的事,他也查到了?

“如果我不答應呢?”

“那麽,下一次見到薛大人,可能是在天牢裏了。”

薛頌撫着短須笑了笑:“許家與太子的事,臣也知道得不少。先去天牢的,不一定是臣。”

“噢?”太子道:“是玉石俱焚還是合作互利,薛尚書睿智,應該不會選錯。”

薛頌與太子看着對方半晌,忽地同時笑起來,薛頌道:“既然如此,臣就随時恭候太子的消息。”

太子道:“我可以保證,薛尚書以後得到的,一定會比現在多得多。至少是--宰相之位。”

薛頌目光一亮,躬身道:“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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