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天還未亮,流櫻就披衣起身,要喚姑娘起來,點了燈發現帳中的朦胧人影,吓了一跳,掀起帳簾一看,姑娘怔怔地擁被坐着,不知是醒早了,還是一夜沒睡。
“姑娘?”
薛汲顏眼神動了一下,道:“我要成親了?”
流櫻笑了笑,道:“姑娘今日大婚,快起來罷。”
外面忽地熱鬧起來,一衆仆婦進來道:“姑娘快起身,該淨面開臉了。”
薛汲顏像是一下子驚醒了,忽對流櫻道:“給我端一碗圓子來,還要小塊的點心,包了你讓離珠收好。”
仆婦們笑道:“是該吃一點東西,待會兒上了大妝就不宜亂動了。”
流櫻忽地有些傷感,她不跟着姑娘去王府了,這是她伺候姑娘的最後一天。忍下心中的酸楚,她喚了離珠跟她去廚房。
前一世嫁了三回,薛汲顏對這鬧哄哄的場景很是習慣了,吃了滿滿一碗圓子之後便任她們擺弄,一直忙了一個多時辰,妝才上好了。
薛汲顏睜開眼睛,鏡中之人身穿大紅嫁衣,嫁衣上的龍鳳圍着蜿蜒生長的繁複花枝,引頸呈祥,鳳凰羽毛栩栩如生,在光線流動下呈七彩之色,美麗絢爛。頭上的花冠以金為瓣,以紅瑪瑙為蕊,長長的東珠垂下,遮住了精致的容顏。薛汲顏挑開東珠,露出一雙婉轉妙目,盈盈欲滴,一點嬌唇,紅豔小巧。清麗的眉目着了顏色,美麗絕倫,竟叫人移不開眼。連一直貼身伺候的流櫻飄絮都看住了。
一衆仆婦紛紛贊道:“三姑娘的容貌,真真是頂尖的了。王二公子好福氣。”
紫蘇挑簾進來,猛地一愣,笑道:“三姑娘上了大妝,真是像天仙下凡似的。”
一衆仆婦笑道:“奴婢們也是這麽說呢。”
紫蘇道:“姑娘好了麽,老夫人,老爺夫人們都在福潤堂了。”
薛汲顏連忙起身,長長的裙擺在地上鋪展開來,流光溢彩。幾個丫環小心翼翼地提了薛汲顏的裙擺,跟在後面走着。一路上紅綢鋪地,燈籠搖曳。薛汲顏忽看到妙姐兒在人群中看着她,卻沒有上前來,招了手笑道:“妙姐兒過來。”
妙姐兒走過來,定定地看着薛汲顏,道:“你真是三姐姐麽?我不認得你了。”
周圍的人都笑了,薛汲顏也笑道:“真真的呢,三姐姐還記得你喜歡吃山藥糕,芝麻酥,豌豆黃,板栗酥,桂花糖藕--”
妙姐兒拍手笑道:“是三姐姐,一樣都沒錯。”
薛汲顏牽着妙姐兒到了福潤堂,走到匾額下面的時候,薛汲顏擡頭看了看。妙姐兒拉一拉她的手:“三姐姐看什麽,祖母搖手叫我們過去了呢。”
薛汲顏定了定神,輕移蓮步,在薛老夫人面前盈盈下拜。薛老夫人感慨:“姝姝兒長大了!”
謝夫人拿了手帕拭淚,宋瑤瑛在身旁輕聲安慰。薛老夫人囑咐薛汲顏出嫁後須謹守婦德,侍奉長輩,照顧夫婿。薛汲顏一一應了,待到薛汲顏到薛頌夫婦身前跪着的時候,謝夫人已淚流滿面。
薛汲顏心中酸楚,喚了一聲母親,眼中淚滴搖搖欲墜,薛頌看着妻女依依不舍的模樣,一肚子訓導的話去了大半,只是略略說了幾句。宋瑤瑛笑道:“三妹妹大婚,該高高興興才是。”
一時有婆子跑來報:“老夫人,姑爺的花轎到門前了。”
薛老夫人道:“別哭了,姝姝兒該上轎了。”
謝夫人勉強止了淚,薛老夫人取了并蒂蓮花的大紅蓋頭,親自給薛汲顏蓋上。除了底下的一點光景,薛汲顏只看得到一片大紅的色彩。薛辭道:“三妹妹,哥哥背你上轎。”
背起來的時候,薛辭喘了口氣,道:“去了王府少吃一點,又重了。”
薛汲顏心中的傷感化作了氣惱,使勁錘了薛辭一下。
薛辭笑了,道:“景逸要是欺負你,你就來告訴哥哥,哥哥總是疼你的。”
薛汲顏鼻頭一酸:“我知道,哥哥待我一直很好。”
“小心,要上轎了。”
薛辭将薛汲顏放下,退了出去,只聽得門外有人唱喏:“吉時已到,新娘起轎!”
喜轎晃動了一下,平穩下來,将外面的喧鬧隔絕在外,薛汲顏嘆了一聲,上一世每一次出嫁的情形湧上心頭,她恍如又做了一場夢,又将三次不同的心境體會了一遍。
想着想着,喜轎停了下來,薛汲顏回神,雙手緊緊交握,哄笑聲中,手裏被塞了一段紅綢。
喜娘高聲道:“請新娘下轎。”
薛汲顏被扶了出來,在喜娘的提醒下跨過火盆,馬鞍,來到正廳。
薛汲顏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手心滿滿是汗,把紅綢都浸濕了,只聽得司儀高聲唱道:“吉時到!一拜天地。”
薛汲顏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去,旁邊喜娘扶了她一下,道:“新娘子別急,等一等新郎。”
有人哈哈笑道:“王二公子,你的媳婦兒都等不及了。”
薛汲顏羞得滿臉通紅,喜娘輕輕一壓,她會意,跪了下去。
三拜之後,王嶼牽着她入洞房,喜稱一挑,她終于看到了光明。薛汲顏暗暗舒了一口氣,擡眸一看,王嶼正垂首看着她,大紅喜服将他襯得風姿灼灼,豐神俊朗,那一片遙遙的星湖,像是要滿溢而出。她有些怔然,他們真的結為夫妻了,她嫁給了這樣一個出色的人。
喜娘端來一碗餃子,薛汲顏心知那是生的,只小小咬了一口,喜娘笑嘻嘻問道:“生不生。”
“生。”她小聲應了,王嶼坐在她身側,由着喜娘灑了他們一身“棗生桂子”。過了一會兒,王嶼起身在她耳邊道:“我去前面應酬,皇上來了,估摸會晚一些回來。你好好休息一下,不許先睡。”
薛汲顏面色一紅,嗔了她一眼。寧欣公主笑道:“弟妹再瞪他,他就不願走了。”
薛汲顏忙收回了目光,喜房裏還有鬧洞房的女眷,但大家都是行之有度的人,知道新娘子一身疲憊,只略略說了一會兒話就散去了。
門關上的時候,薛汲顏終于靠着床柱,長出了一口氣。肚裏骨碌碌響,她道:“離珠,點心帶了麽?”
離珠從袖子裏拿出油紙包,道:“奴婢都準備好了,專挑了不大甜膩的梅花糕。”
“快給我,飄絮去倒杯茶來。”
床褥裏忽地傳來聲響,鑽出一只毛茸茸的腦袋,薛汲顏轉頭一看,笑道:“煙兒。”
煙兒喵嗚一聲,舒展了一下身子,被薛汲顏花冠垂下的東珠吸引了過去。離珠眼疾手快,趕忙把煙兒抱住,煙兒才沒撲過去。離珠嘆了一聲,今夜煙兒可不能留在這裏了,抱了它給外面的小丫環看着。
薛汲顏連吃了幾塊梅花糕,才止住了餓意,一喝茶,直接噴了出來,這明明是酒呀。
飄絮忙道:“奴婢忘了,喜壺裏裝的是酒。”
離珠道:“奴婢去給姑娘拿一壺熱茶來。”
薛汲顏就着酒杯聞了聞,這酒,好像和她醉倒在畫舫上喝的,是同一種,叫梅花釀。
外面有小丫頭道:“少爺安好。”
薛汲顏心頭一緊,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因着上一世,她對婚禮前面的儀式還算熟悉,可是這最後一步,卻是沒有經歷過,她該做些什麽?
門開了,他披着一身星光走進來,也許是因為飲了酒的緣故,一雙眼睛比往日還要亮,雪蓮一般的容顏染上一層薄雲,薛汲顏有些緊張地別開眼,道:“皇上走了?”
“嗯,”王嶼倒了兩杯酒,道:“過來罷。”
薛汲顏恍然想起他們還沒有喝交杯酒,走到他身旁,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她還未坐下,被他一拉,抱了個滿懷。
飄絮紅了臉,将頭垂得極低,她低聲道:“做什麽!”
王嶼笑了笑,拿給她一杯酒,與她交杯飲下。他輕輕吻了吻她的眼睛,道:“洗漱罷,累了一天,該安寝了。”
這安寝兩個字聽得她心頭一顫,王嶼已放她起來,兀自自斟自飲。
離珠此時也拿了熱茶回來,與飄絮一起給薛汲顏卸去頭上的花冠和繁重的衣飾,為她輕輕按壓頭皮。再收了落滿花生紅棗桂圓蓮子的被褥,換了一床新的。除去了負重,薛汲顏整個輕松下來,從鏡中看到王嶼正含笑看她。
她不想理他,去了淨室洗浴,溫熱的水和芬芳的花瓣讓薛汲顏昏昏欲睡,她趴在邊緣,懶懶地不想動。
“姑娘,要添熱水麽?”飄絮道,半個時辰了,薛汲顏還是沒有起來的意思。
離珠進來聽到了,笑道:“飄絮,該改口叫少夫人了,少夫人,少爺說,天氣冷,待太久會着涼的。”
薛汲顏不自然地應了一聲,她的心跳得很快,這最後一步,她還沒有準備好。
回到寝室,王嶼放了酒杯站起來,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擦過她的耳垂輕輕說了一句:“等我回來。”薛汲顏一抖,忍着逃離的沖動閉了閉眼。
淨室裏傳來水聲,薛汲顏摳着袖子上的絲線,心跳得越來越快,連離珠飄絮幫她擦頭發的聲音都令她煩擾。離珠看姑娘皺着眉頭,問道:“奴婢們手重了?”
薛汲顏搖搖頭,王嶼像是算準了時辰似的,流櫻飄絮才擦幹頭發,他便推門而入。月光瀉地,讓面前的男子有一種迷離缥缈之感,離珠與飄絮對視一眼,福了福身,退下了。
薛汲顏忍着拉住兩個丫環的沖動,對王嶼僵硬地笑了笑。王嶼揚起嘴角,走過來握住她的手道:“安寝罷,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