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外面傳來煙兒的叫喚聲和撓門聲,它自打跟了主人便一直睡在這裏,今日卻被趕了出來,怎地不心生凄涼。
薛汲顏縮回手,道:“煙兒叫得可憐,放它進來罷。”
王嶼道:“一沙,一葉!”
很快,煙兒凄涼的叫喚漸漸遠了,聽不見了。王嶼再次轉過身來。
薛汲顏道:“那什麽,我有點不舒服,頭暈。”話音未落,整個身子被橫抱起來,扔進了柔軟的被褥裏。薛汲顏急忙翻身坐起,王嶼站在她身前,面上似笑非笑,修長的指頭一下一下地解扣子,她不知如何是好,捂着眼睛道:“你走開,別過來。”
一條光滑的手臂纏上來,隔開她的手,繞到她細嫩的脖頸後,沿着曲線往下,從層層衣裳中去撫摸中間包裹着的玉人,薛汲顏止不住地抖,顫聲道:“王嶼,我還沒有準備好,今夜放過我,好不好。”
王嶼在她耳邊輕輕一笑,這笑從她的耳垂滾過,有一種奇異的癢。她耐不住側過頭去,一個吻印在她的脖頸上:“我已經等得太久了,姝姝兒,你怎麽忍心。別怕,跟着我就好。”
他身子一沉,薛汲顏痛叫一聲,眼前一黑,冷汗不停地冒出來。王嶼看她嘴唇都白了,眼淚如玉珠滑落。咬牙停下來,細吻她的眼睛和淚珠兒。薛汲顏幾乎要痛昏過去,撓了他一爪子,哭道:“王嶼!你要不出去,要不殺了我。”
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滴落,砸在她身上,王嶼看她楚楚可憐的模樣,忍着巨大的煎熬退了出去。把她抱在懷裏,道:“好了好了,這次不要了。”
薛汲顏只是哭,淚水打濕了他光潔的胸膛,王嶼無奈道:“別哭了,我吹埙給你聽。”薛汲顏頓了一下,抽抽抽噎噎。
王嶼披衣下床,光滑的寝衣拂過薛汲顏的手臂,薛汲顏紅着臉暗道:他的身材真好,除了那東西,每一樣都剛剛合适。王嶼在多寶閣上取了陶埙,将薛汲顏連人帶被抱在懷裏,坐于錦榻之上,推開了窗。
窗外人影全無,只一輪冰盤似的圓月挂着。透過紅燈籠的光亮,可以看到院子中一樹一樹的梅花,幽幽綻放。王嶼道:“吹一曲《小閣藏春》罷。”
小閣藏春,閑窗鎖晝,畫堂無限深幽。篆香燒盡,日影下簾鈎。手種江梅更好,又何必、臨水登樓。無人到,寂寥渾似,何遜在揚州。
從來,知韻勝,難堪雨藉,不耐風柔。
更誰家橫笛,吹動濃愁。莫恨香消雪減,須信道、掃跡情留。難言處,良宵淡月,疏影尚風流。
陶埙聲古樸悠揚,薛汲顏漸漸止了淚,道:“待春光晴好,我與你同奏一曲。”
王嶼停了停,低頭一看,他的小妻子将頭埋在他胸前,已是睡着了,眼睫上還挂着一點晶瑩。他輕輕放了陶埙,抱着她回到床上,與她相擁而眠。
從今往後,他王嶼的身邊有了相伴之人,這一刻,他覺得十分圓滿。
王嶼起身的時候,薛汲顏已經朦朦胧胧醒了,被子裏太暖了,她眷戀地又眯了一會兒。王嶼洗漱回來,看她還躺着,笑道:“再裝睡,我就把你抱起來了。”
薛汲顏想到被子下面的光景,倏地睜開了眼,怒道:“我的衣服呢?”
王嶼咳了咳道:“不能穿了,離珠拿了新衣裳來。”
薛汲顏這才發現他手上捧着一套正紅繡折枝梅的錦襖,她伸出一雙如玉的手臂,把襖裙拿過來道:“你轉過去。”
王嶼頗留戀地看了看她不小心露出來的瓊脂風光,慢悠悠到一旁坐了。薛汲顏穿好了內裏,方喚道:“離珠,飄絮!”
兩個丫頭像是早就等在門外了,一聽見聲響立刻端了東西進門,一位媽媽進來看了元帕,滿意地拾起來走了。飄絮道:“姑娘,噢不,少夫人。熱水備好了。”
薛汲顏點點頭,随了兩個丫環去淨室洗浴。今兒要給王相和沈氏奉茶,她不敢泡太久,回來了時候,王嶼閑閑地坐在窗邊看書。一旁的圓桌上,布好了早膳。
薛汲顏在黃梨雕花的梳妝鏡前坐下來,流櫻離珠給她梳妝,王嶼忽然走過來道:“把黛筆給我。”
離珠笑了笑,退到一旁,薛汲顏有些擔心地道:“你會麽?”
王嶼抿了抿唇,這種被質疑的感覺他還從未體驗過。他細細沿着她的眉形描摹,薛汲顏看向鏡中,居然畫得不錯。
薛汲顏有些驚訝,王嶼挑了挑眉,道:“過來用膳。”薛汲顏走過去,低聲道:“你是不是以前為誰畫過?”
王嶼為她盛了一碗雞肉粥,道:“胡思亂想。”薛汲顏心道:是不是胡思亂想,我以後就知道了。
沈氏今天難得地穿了胭脂色的褙子,王譯坐在一邊面露微笑,寧欣公主笑道:“母親今兒顯得特別精神。”
澄哥兒才學會走路,正起勁呢,不肯在母親懷裏呆着,搖搖晃晃朝祖母走去,乳母在一旁護着他。澄哥兒走了一半,摔着了,扁着嘴兒要哭,王譯虎着臉道:“自己站起來。”
寧欣不敢插話,暗自心疼。澄哥兒見沒有人扶他,自己慢慢站了起來,撲向祖母。沈氏笑道:“澄哥兒好樣的。”
外面小丫頭喚道:“二少爺,少夫人來了。”
簾子挑起,進來一對璧人,男子隽逸風華,女子清麗宜人。衆人眼前一亮,這一對兒,像是天生就該站在一起,再合适沒有了。
沈媽媽呈上元帕,沈氏笑着點點頭。薛汲顏面染紅霞,垂眸不語。王嶼牽着薛汲顏到父母前面跪下奉茶,王相和沈氏每人給了個大封包,說了些夫妻和睦,早生貴子之類的話。依偎在沈氏身邊的澄哥兒忽指着薛汲顏的衣裳說了句:“花花。”
寧欣笑道:“澄哥兒喜歡弟妹身上的梅花。澄哥兒,叫嬸嬸。”
澄哥兒轉了轉眼珠,奶聲奶氣道:“登--登”衆人笑倒。薛汲顏笑着拿了一袋玉做的小動物,道:“澄哥兒,嬸嬸給你的,拿去玩罷。”
澄哥兒藕節般的手臂拿着晃了晃,聽到響聲,笑了。王嶼和薛汲顏又對大哥大嫂行了禮,薛汲顏悄悄打量寧欣公主,只見她瓜子臉兒,秀美可親,倒是比寧和公主和氣多了。
寧欣公主也在打量她:“瞧弟妹的好模樣,真想畫下來呢。”
王峥道:“弟妹,景逸有時候不大愛理人,你別同他計較。”
薛汲顏應道:“汲顏曉得了。”王嶼冷冷地看了大哥一眼,王峥抖了抖,輕輕咳了一聲。
一家人說了一會兒話,留在一處用午膳,薛汲顏要站起來給王相和沈氏布菜,沈氏道:“坐下,我們府裏規矩不大,讓丫頭們來就好。”
薛汲顏猶豫了一下,王嶼扯了一下她的袖口,她才坐下了。
回到滌塵居,離珠拿了嫁妝冊子過來,薛汲顏一邊看一邊道:“我記得有一對白玉細頸寶瓶,用來插紅梅正好。等天氣暖了,換上水晶珠簾,映着滿園□□,好看。”
離珠一一應了,薛汲顏合上冊子,轉頭一看,王嶼坐在窗臺看書,她走過去道:“跟你商量個事兒,我嫁妝裏有些田莊和鋪子,我想把東邊閑置的閣子改做書房,見見管事算算賬。”
王嶼點頭道:“你吩咐一沙一葉就可以。”
薛汲顏頓了一會兒,奇道:“你的臉怎麽微微發紅?”王嶼咳了咳,道:“無事,你去忙罷。”薛汲顏看了看書封上的“史記”兩個大字,沒想那麽多,領着丫環們往庫房去了。
王嶼擡頭看了一眼薛汲顏走遠的倩影,臉上的紅暈重了一分。大婚之夜,從揚州趕來喝喜酒的閑橋君笑眯眯地送給他一本燙金的圖冊,說是絕版珍藏,可以增加夫妻之間的親近度。王嶼不想理他,他又拿出另外一本更厚的,道:“這是謝鈞千裏迢迢送來的,聽說頗具異域風情,我可沒翻。”
王嶼冷着臉拿了兩本書扔在書房最角落裏,看都不看一眼。他自己沒想到的是,第二天一大早,他拿起那兩本書,換了一層封皮。
薛汲顏足足忙了一天,才将她的一百擡嫁妝安置好。她美美地泡了一個花瓣澡,回到寝室的時候看到只有王嶼一人,昨夜那股緊張感又來了。
她握住了自己的衣襟。
王嶼将她的僵硬看在眼裏,起身先上了床。薛汲顏慢慢地梳了一會兒頭發,偷偷一回頭,王嶼很安靜地睡着,一動不動。她脫下外裳,吹了燈輕手輕腳地爬到她裏面的位置,卷了另一床被子蓋好。王嶼仍是一動不動,呼吸均勻。
她放下心,一天的疲憊湧上來,她慢慢進入了夢鄉。
黑暗中,有人睜開眼,掀開被子将她抱過來,她睡得暖烘烘的,像個小暖爐。他嘆了一口氣,吻了吻她柔軟的唇瓣,相依入眠。
王譯在書房看着奏報出神,王管家匆匆進來,附耳對王譯說了幾句話,王譯起身道:“我出去一趟,告訴夫人不必留飯。”
一輛不起眼的輕便馬車停在偏門,王譯換了身普通長袍,看起來像是一般的中年富戶。王管家親自駕車,挑了偏僻的路途走,繞了一大圈才向京郊行去。
冬臨大地,山上的層林盡染霜,半山腰的涼亭中,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和尚只着單衣,在默默念經。
聽得身後傳來腳步聲,問空大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來人獨身一人,道:“一別十餘載,大師別來無恙。”
“尚好,”問空大師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王譯從容入座,拈起一顆白棋。寒風拂過,雪白的枝葉抖落下一地雪屑,有些細枝承受不住重量,啪地一聲斷了。
“了塵入了朝堂,施主如何看。”
“景逸雖少年時便才名遠播,卻對什麽都是淡淡的。他心中有何想法,我竟也有些摸不透。”
問空大師道:“他一入官場,施主須得小心再小心。一着不慎,便是滅族大禍。”
王譯手中的棋子一頓:“當年知情之人除了你我,已盡數湮滅,他身上的胎記也已除去。應當可以一世平安。”
“施主忘了一個人。”
“你說的是蘇氏嬷嬷?她離開時年歲已高,又是一身傷,十多年過去,怕是早已離世。再說,她在佛前發過重誓,不會透露一絲一毫。”
“若不是與佛無緣,老衲早已為了塵剃度,也省下這諸多顧慮了。”問空心下一嘆,王嶼四歲之時,他曾拿起剃刀,想為王嶼剃度,誰知那剃刀無故自斷,他便明了:此事不可為。
王譯道:“幸而他眉目自成一格,與皇上和靈君都不一樣,我才放心把他帶回京城。”
黑子落下,問空道:“一年前,閑橋君來找過我求醫問藥,此人在江湖有些聲望。廟堂太高,江湖,不失為一條路。”
王譯點頭道:“我知道,所以沒有幹涉他們往來。若是有一天事發,就讓閑橋君帶他遠遠離開。”
問空大師忽笑道:“施主,老衲贏了。”
“大師棋藝又精進不少,王某甘拜下風,”王譯看着棋盤,嘆了口氣,起身道:“大師還要在京城停留幾日?”
問空道:“普渡寺的法壇已經講完,了塵也娶到了心儀之人,老衲該回去了。”
王譯拱手道:“小兒早夭,我卻不能去探,還請大師回去後多為他燃一注香,添些元寶。”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問空念了聲佛,大步下山而去,密林山谷之中,回蕩着悠長佛歌。
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因緣生滅法,佛說皆是空。
王譯仰望蒼穹,在看不見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雲層翻湧。
第三卷:風起雲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