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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王峥急匆匆回到他的圖南樓,看到妻子熟悉的身影,焦躁的心平靜下來。寧欣公主正抱了澄哥兒哄着,澄哥兒靠在母親懷裏抽噎,黑葡萄似的眼睛含着滿滿的淚,小手緊緊地抓着母親的衣襟,生怕母親下一瞬就不見了。

王峥握了握澄哥兒和寧欣公主的手,道:“你去了何處,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寧欣公主赧然道:“看戲乏了,就去外面的鋪子逛一逛,進了胭脂鋪子的雅室,說小憩一會兒,沒想到就睡着了,詩情畫意也不叫我。”

詩情笑道:“奴婢和畫意看到公主睡得香甜,一時沒忍心喚公主起來,該打,該打。”

王峥将寧欣公主和澄哥兒一起擁在懷裏,道:“你可把我們急壞了。”

澄哥兒口齒不清地哭着道:“母親,壞!”

寧欣公主憐愛地親了親澄哥兒的額頭,道:“是母親不好,澄哥兒別氣,母親給你做甜甜的八寶羹好不好。”

澄哥兒這才扁着嘴說了一個字,“好。”

王峥道:“畫意,給澄哥兒換件衣服,他前襟都哭濕了。”

畫意頓了一下,寧欣公主道:“就拿紅木雕花小箱裏的碧色雲紋小襖罷。”

畫意應聲去取,寧欣公主道:“索性我今晚下廚罷,夫君,有什麽想吃的?”

王峥笑道:“只要是你做的,我都愛吃。”

寧欣公主面色一紅,嗔了他一眼,王峥只是笑。寧欣公主把澄哥兒放在他懷裏,道:“詩情畫意,随我去廚房。”

澄哥兒一扭身子還是要跟着母親,王峥哄道:“澄哥兒等一等,母親就端甜甜的八寶羹過來了。”

澄哥兒這才不鬧了。

畫意将小襖交給乳娘,跟着公主出去了。行至僻靜處,寧欣公主忽轉過來道:“你們須答應我,不得傷害王府的人。”

詩情笑了笑,道:“公主,我們只是來找東西,不是來害人的,請您放心。”

畫意道:“坊主已經答應過您了,不是麽?”

寧欣公主道:“你們若是不遵約定,休怪我不客氣。”

詩情道:“任由公主處置,我們只待一個月,一個月後無論找不找的到,您尋個打發我們出府,我們将詩情畫意換回來便是。”

寧欣公主這才點了點頭,繼續往廚房去了。

夜半時分,寧欣忽地從淺眠中醒了,她轉頭看了看身旁睡得很熟的王峥,悄悄起身。

開了窗,今夜無月,只有冷冷幾點星光。她想起多年前的一個夜晚,也是這樣有星無月。她偷偷拿了披帛,到禦花園找了一顆歪脖子樹,一面哭,一面把披帛往樹上挂。

許皇後人前做着賢惠的姿态,人後卻對她諸般折磨,那些細細的針,不會在身上留下傷痕,紮在身上卻刺痛不已。她忍受着身上的痛楚,卻要日複一日地笑。因為皇後求皇上賜給她的封號,是寧欣。她當然要每日欣然,才對得起賢德的皇後。

她正在努力,卻有一個面目平凡的老太監自暗處走過來,她吓到:“你是人還是鬼啊。”

那面目平凡老太監道:“大公主,你還沒上吊呢,奴才當然是活的。”

“那你是誰?”

“您不必管奴才是誰,奴才只想問大公主一句,”那老太監道:“您是蘇皇後唯一留下的骨血,您要以這樣的面目去地下見她麽?”

寧欣公主愣住了,她是母後曾經存在過的唯一證明了,她至今依然不相信,她那高貴娴雅的母後,會下毒害人。待她死了,誰還記得她們。

“活着,才有希望。”老太監緩緩道。

于是,她回了昭陽殿,繼續做她的寧欣公主。

後來,她遇到了王峥,在一個春意晴朗的午後。記得那時,她給打馬球的寧和送點心,寧和有意作弄她,揮了馬球往她這邊飛來,打中了她的肩膀。周圍的人哈哈大笑,寧和道:“你們看她,笨死了。”

她疼得全身都在抖,卻仍微笑着站起來道:“寧和調皮了。”

寧和輕哼一聲,道:“別在這兒妨礙我們了,你又不會打馬球,放下點心走罷。”

寧欣轉身便走,找了個偏僻的地方坐着,冷汗直冒。面前似乎除了白花花的光,什麽都看不見了。她忍着,想靜靜地等那一陣難忍的疼痛退去,忽有一人遮住了那白花花的光,焦急地問道:“寧欣公主,您沒事罷,忍一忍,微臣拿了傷藥來。”

寧欣擡頭一看,面前之人玉冠藍衣,芝蘭玉樹一般,英俊的眼眸此刻正露出焦急的神色。

她認得他,因為寧和總會提起他。他是王宰相的嫡長子,京城佳公子王峥。

王峥道:“您的貼身宮女呢?”

寧欣笑了笑,道:“我讓她們去做別的事情了。”

王峥看着手上的藥瓶,道:“那麽--”

寧欣道:“王公子,給我就好,勞煩你了。”

王峥将藥遞給寧欣,走到路口背過去守着。寧欣艱難地褪下半邊衣衫,一邊咬唇一邊上藥。她沒有看到,王峥袖中的手,越握越緊。

上好了藥,寧欣溫和地朝他道謝,他臉一紅,拱拱手走了。

這一次相遇,如蜻蜓點水一般過去了,只是她閑暇之時會想起,王峥關切的笑容。

之後的某一日,寧和忽然氣急敗壞地跑進來,打了她一巴掌:“你對王峥做了什麽,他要娶你,他竟然要娶你!”她愣住了,顧不得去管臉上的紅印。王峥,他要娶她?

定親之後,父皇像忽然想起她這女兒來,經常找她說話,賞賜了很多東西。皇後也沒有再讓金嬷嬷紮她,言語之間諸多暗示,要她安分守己,顧念皇後養育之情。寧欣默默應了,這門親事得來不易,她的一絲不乖巧,都可能會引來變數。皇後很滿意,連寧和來找寧欣的麻煩,都被她攔住了。寧欣安安靜靜地等到了出嫁。

婚後,她問王峥,為何會看上她這個罪後之女,他頗有些不好意思:“遇見你之後我總睡不好覺,想着你是不是在被寧和欺負,是不是自己躲在角落裏忍受傷痛,是不是身旁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想着想着,我心道幹脆把你娶回來親自照顧,才能安心。”

他說完了又問道:“皇後是不是背地裏--”

她笑着搖搖頭:“母後對我很好。”

王峥便不言語了。

寧欣想,她的夫君如此溫和善良,她應該忘記以前的種種,與昨日一刀兩斷。今後她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王峥的妻子。

可是今天,一個人的出現打破了一切寧靜,将她拉回到過去,告訴她,不要忘了,你是蘇皇後的女兒,這是你一輩子,都斬不斷的身份。

她回到床上,輕輕地抱着王峥,她這些得來不易的寧靜,要被打破了麽?王峥似有所覺,轉了個身地回抱她,将下巴貼到她的額頭上。她身上的寒氣,在王峥懷中,漸漸消散了。

下人房中,忽地有低語傳來:“王府四周竟然有暗衛值守,宰相書房更是戒備森嚴,不能輕舉妄動。”

另一人道:“我們先觀察幾日,摸一摸他們的底細。坊主也知此事急不得,我們剛來,不能自亂陣腳。”

“好,見機行事。”

淩霄回到百花坊,花楹急匆匆迎上來道:“姐姐,順利麽?”

淩霄點頭道:“公主帶杜鵑和山茶進了王府。”

花楹嘆道:“終于能和公主接上了,希望她能成為我們的一大助力。”

“未必,”淩霄嘆道:“她在王府安逸閑适,如果不是我出現,她大概都忘了自己的母親是如何死的。”

花楹憤憤道:“我們整日為複仇奔忙,她卻當個事不關己,高高在上的公主,豈有此理。”

淩霄笑了笑,道:“我們現在幫她想起來了,她也該做些事情了。那兩個丫環詩情和畫意,要好好招待。”

“知道了,姐姐,”花楹道:“還有一件事情,莫太醫的孫子病情好轉了,只不過除了背一些草藥名,其他什麽都不肯說。”

淩霄神色一動,道:“将他說的草藥名記下來,然後找個大夫問一問。”

花楹應聲去了,一個丫環進來道:“坊主,外面淩老爺來了,說要見您。”

淩霄看着手上的玉镯出了一會兒神,道:“就說我歇下了,請他回去。”

丫環去了一會兒,拿了一包香囊進來道:“淩老爺說,這是他請名醫制的藥包,閑暇時聞一聞,可以緩解偏頭痛。”

淩霄嘆了一口氣,道:“放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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