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幾名侍衛将皇後太子押了下去,高離看皇上不住地揉着額角,面色通紅,道:“皇上莫要再動怒了,小心龍體。要不要宣太醫來給您瞧一瞧?”
皇上疲憊地點點頭,小雲子進來報:“皇上,寧和公主來了,在外面發脾氣,鞭傷了好幾個宮人。”
皇上怒道:“看看許氏,教出來的子女都是什麽樣子!你們還愣着幹什麽,等着那逆女進來鞭打朕麽?”
幾名皇宮侍衛連忙抱拳去了,隐隐聽到寧和公主在大喊大叫,卻沒聽清楚她在說什麽。很快,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漸至無聲。
高離道:“皇上,公主只是憂心母後和兄長。”
“刁蠻任性,屢教不改,”皇上喘了一陣氣,道:“拟旨,将公主禁足,擇日下嫁東陽郡王,封地東州,成婚之後,她就和驸馬到封地去罷。”
這三言兩語,竟是将寧和公主趕去沿海的東州了,東州荒涼鹹濕,寧和公主身嬌肉貴,去了可要有苦頭吃了。
小雲子觑了觑高離的眼色,慢慢退下了。不一會兒卻又進來道:“皇上--”
皇上瞪了眼道:“又是誰!”
小雲子一咕嚕跪下了,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菡貴人在外求見。”
“不見!”皇上道:“叫她老實呆在芙蓉軒裏。”現在姓許的人,他一個也不想見!
許宛雩今日穿了流雪紗的宮裝,宮裝上繡了一整只的孔雀,孔雀的每根羽毛,都是用真羽繡上去的,十分華麗。她就這樣站在夜色中,猶如夜明珠一般瑩瑩閃亮。
小雲子委婉地表達了皇上的意思,許宛雩從腕上褪下一只晶瑩剔透的玉镯,遞給小雲子,道:“勞煩公公再通報一次,臣妾只是來陪陪皇上,并沒有別的意思。”
小雲子嘆了一口氣,沒有去接那只玉镯:“娘娘,您還不明白麽,皇上現在還在氣頭上,誰都不想見。等皇上氣消了,就會宣您來伴駕了。您在這等着,也沒用呀。”
“喲,是菡妹妹呀。”林貴妃拖着缃色金芍藥的華麗裙擺,迤逦而來,許宛雩行禮道:“貴妃姐姐好。”
“怎麽站在夜風裏呢,皇上也太不會憐香惜玉了。”林貴妃笑道:“小雲子,本宮給皇上炖了老鴨湯,還熱着呢。”
小雲子立刻道:“奴婢這就去禀報。”只過了一會兒,小雲子回來了,恭恭敬敬對林貴妃道:“娘娘,皇上請您進去。”
林貴妃笑了笑,問道:“那麽菡妹妹呢?”
小雲子陪笑道:“皇上請菡貴人回芙蓉軒休息。”
林貴妃道:“那麽妹妹,姐姐就先進去了。”
許宛雩微笑着行禮道:“恭送姐姐。”
林貴妃挑了挑眉,現在還能笑出來,真是沉得住氣。希望她掌權之後,這位菡妹妹也一樣能沉得住氣。她笑了一聲,施施然走進了禦書房。
花麗的裙裾從許宛雩面前滑過,她看了看燈火明亮的禦書房,轉身走進濃重的黑夜裏。姑母被廢,太子哥哥被禁足,她不能惹怒皇上,她要忍,一定要忍。
許府。兩只大紅燈籠頹然地倒在地上,無人去撿。
一隊人馬踏破了夜的寧靜,帶走了許家家主許淼和長子許孟。膽小的丫環小厮們跪了一地,惶惶然地看着彼此,都從對方的眼中讀到了絕望:這可怎麽辦,四大家族之一的許家要垮了!
從婆家趕回來的許宛霖臉色煞白地抱着母親,道:“母親,快想想辦法呀。父親和哥哥不能有事。”
她在婆家耀武揚威,靠的就是許家的聲勢,要是許家垮了,她可怎麽辦。想起強行将小妾的胎兒打下來那一天,夫君露出的陰郁眼神,她情不自禁抖了一抖。
許夫人看着哭喊的大女兒和惶惶的下人們,嘴角扯出一絲陰森的笑容。既然有人想将他們捏死,那麽就別怪他們拼死咬上一口了,咬傷一個是一個,要是咬死了,可就更好了。
千江月上完最後一筆妝,問道:“小青,今天李公子來了麽?”
小青看着姑娘鏡中期盼的眼神,還是搖搖頭,千江月不死心道:“今兒我唱的是他最喜歡的《牡丹亭》,也許他才剛呢,再去看看罷。”
小青只好又去前面轉了一圈,戲臺前面,人頭攢動,就是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小青暗嘆了一口氣,回來依舊搖搖頭,千江月目中的光亮黯淡下去。
“姑娘是在等誰?”一位身着素色衣裙,鬓上只插了一根木簪的女子捧着一幅畫走進來。
小青道:“我們姑娘此時不見外客,請您出去罷。”
那素衣女子擺擺手道:“我是憐惜千江月姑娘,一直被道貌岸然的僞君子所欺騙,想來提醒一下罷了。”
千江月道:“我不認識你,不需要你提醒,你走罷。”
“姑娘好狠心,我還什麽都沒說呢,就要趕我走了。可見姑娘對他的信任有多深,可惜呀,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素衣女子将畫像一展,道:“姑娘要等的,可是這個人。”
千江月轉頭一看,畫上赫然是她魂牽夢萦的李公子,她站起來道:“你認識李公子,他在哪裏?”
“李公子?”素衣女子笑了笑,道:“她自稱李公子?倒也沒錯。”
千江月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素衣女子道:“他的确姓李,但不是什麽公子。他是皇上的第五位皇子,顯王殿下。”
千江月猛然一怔,後退了一步,身後的梳妝鏡撞得她後背生疼,她卻一點兒也顧不上。兀自喃喃道:“怎麽可能,他明明是一個富商的獨子,怎麽會是當朝顯王。”
小青上前扶住千江月,對素衣女子道:“你別胡說八道,皇子怎麽會到這種地方來。李公子對我們姑娘可好了,是不會騙她的。”
素衣女子掩嘴笑道:“小青說這話,是不知道皇宮裏有多少女子是皇上微服私訪時從民間帶回的罷。顯王看慣了大家閨秀的姿态,換換口味也沒什麽稀奇。”
“這,這不可能。”小青的辯駁弱下去。
素衣女子道:“顯王雖然甚少露面,坊間還是流傳着他的畫像,姑娘可以去尋一尋,看看到底我說的是不是真話。”
小青望向千江月,千江月跌坐下來,喃喃道:“他騙我,他怎麽會騙我,他明明說過--”
“他可是跟姑娘說了許多甜言蜜語,要與姑娘雙宿雙栖?”素衣女子嗤笑道:“這只是顯王獵豔的玩笑話罷了。他的身份與姑娘有雲泥之別,怎麽會是認真的。堂堂皇子,怎麽會娶姑娘這樣一個戲子。姑娘可知道為什麽他近日沒有出現?”
千江月的聲音飄忽的不像是她自己的:“為什麽?”
素衣女子含笑看着她,道:“因為顯王妃剛誕下了一名白白胖胖的小王爺,一位側妃又被診出有了身孕。顯王殿下忙着照顧嬌妻美妾,沉浸在初獲麟兒的喜悅之中,怕是早就忘記千江月是誰了。
姑娘還是趁早斬斷情絲,另覓良緣罷。”
千江月顫了顫。
“姑娘還是趁早去查一查罷,查了就清楚了。”
“你是誰,為什麽要來跟我說這些。”
“我只是一個普通小女子罷了,當年,我也是如姑娘一般,對他癡心情重。到頭來,他用幾張銀票便打發了我。如今,他這般虛情假意的嘴臉,倒是越發純熟了。”
素衣女子滿意地欣賞了一會兒千江月失魂落魄的表情,告辭而去。小青急道:“姑娘,你別聽她一面之詞,李公子對姑娘情深義重,還給姑娘買了一處宅院,怎麽會是什麽顯王呢?”
千江月呆呆地看着鏡子裏的人,沒有說話,小青急道:“這可怎麽辦呢,就快到姑娘上臺了。”
“對,就要到我上臺了,”千江月忽地對着鏡中人一笑,鏡中畫着油彩的人也扯開嘴角:“我是個戲子,就應該上臺唱戲才對。”她甩了甩水袖,踏着熟悉的樂聲,施施然上臺去。小青站在後臺聽了半晌,姑娘今日的唱腔多了一分凄楚纏綿,連她這聽了無數次的人,都落了淚。
小青心道,姑娘這一次,是真的傷心了。
簾子一掀,千江月卷着一陣香風回來了,畫了油彩的臉上看不出神色,小青小心翼翼上前道:“姑娘?”
千江月幽幽道:“班主是不是說過,要去金陵?”
小青一愣,道:“是,班主說,那裏有大生意。”
“你去告訴班主,就說,我願意去。”
原來為着李公子,姑娘一直猶豫,現在下決心了?
小青沒敢多問,應了一聲,去找班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