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劉貴人拿了小水勺,一勺一勺地給結了花骨朵兒的茶花澆水。有一盤茶花的側枝長得太長,需要修剪。她道:“倩兒,拿剪子過來。”
身側很快遞了剪子,她伸手去拿,觸到了那人的手背。她心中一驚,回身行禮道:“皇上駕到,臣妾未曾遠迎,請皇上恕罪。”
皇上笑眯眯扶着她起身,道:“是朕不讓他們通報,你何罪之有。”
劉貴人溫婉一笑,露出兩邊淺淺的梨渦,皇上看她一身月白宮裝,裙擺和袖口上繡了幾朵茶花,頭上只簪了一只珍珠步搖,皺眉道:“怎麽穿得這麽素淨?”
劉貴人道:“臣妾已經沒有妹妹們那麽年輕了,穿那麽嬌豔做什麽?”
皇上道:“她們年輕,卻沒有你的溫雅韻味。”
“皇上說笑了。”
“朕說的都是真話,不信你問問她們。”
宮人們連忙道:“娘娘溫雅多姿,韻味盎然。”
劉貴人一笑,轉過身去。皇上拿過她手中的剪刀,道:“你還有幾盆花未修理,你指給朕,朕一并幫你剪了。”
劉貴人忙道:“怎麽好勞煩皇上動手。”
“哎,朕又不是沒剪過,還記得你懷着煥兒的時候,你就站在一旁看着朕,朕不小心剪錯了一枝,你心疼得差點哭了。”
劉貴人笑道:“許多年前的事了,難為皇上還記着。”
皇上道:“朕雖然不常來看你,你和煥兒的事情,朕還是記得的。”
劉貴人道:“皇上日理萬機,記這些做什麽。”
“你呀,就是這樣,什麽都不計較。”皇上道:“你說,要剪哪裏。”
劉貴人笑了笑,她一邊指,皇上一邊剪,看得倩兒在一旁偷偷地笑。小雲子從外頭進來,在高離耳邊道:“師父,眼看晚膳時間快到了,貴妃娘娘那邊--。”
高離道:“沒眼力見兒的,皇上現在明顯是想留在德惠軒了,你去一趟永安宮,撿些好話說給貴妃娘娘聽,別讓貴妃娘娘生氣。”
“曉得了。”小雲子轉了轉眼珠子,一溜煙走了。
高離看着一盆一盆的山茶,心道,今天的花季,不知道哪一朵山茶花,能開到最後,開得最盛。
芙蓉軒內,一派冷清。
許宛雩愣愣地看着門外的天空發呆,一名宮女為她披上一件披風,道:“娘娘,您穿得太單薄了,小心着涼。”
許宛雩有氣無力道:“金鈴,我現在還怕着涼麽?”
金鈴道:“您總是要保重自己,才有機會。”
“機會?”許宛雩自嘲一笑:“你覺得我現在還會有什麽機會,爹爹母親死了,大哥在牢裏,大姐被休棄。姑母被廢,太子禁足。而我呢,和在冷宮裏有什麽區別。”
金鈴目光一轉,她是皇後娘娘指了服侍菡貴人的。照現在的情形看,菡貴人是目前許家唯一有機會翻盤的人了,皇後和太子還要靠菡貴人呢,她一定要讓菡貴人打起精神來才行。
“貴人您說哪裏話,”金鈴開口道:“年輕和美貌,就是您的機會。”
“宮裏哪裏會缺美人呢?”
金鈴道:“您是不一樣的,宮裏美人多,但是沒有一個比得上您,當初您本來是要許給太子的,皇上偏要迎您進宮,您在皇上心裏,是不一樣的。”
許宛雩心中一動,複又看向門外:“不同?可是好多天過去了,皇上見都不願意見我。”
金鈴道:“皇上還沒消氣,咱們得想別的辦法。”
“別的辦法?”許宛雩呆了一會兒,問道:“皇上今日去了何處?”
“皇上去了劉貴人處。”金鈴似乎哆嗦了一下,道:“恕奴婢直言,皇上這段時間不來是好事,奴婢聽說,皇上脾氣不好,前幾日臨幸了丁才人和柳采女,丁才人第二日蓋了白布擡走了,楚采女到今日都未下得了床。聽宮人私下傳,楚采女背上,一塊好皮都沒有了。”
許宛雩将袖口掀起,整條手臂光華潔白,已看不出一點點傷痕,她笑了笑。道:“劉貴人就是溫王的生母?”
“是的,聽說溫王在江南的差事辦的不錯,皇上很是高興,等溫王回來,肯定要大肆封賞了。”
許宛雩喃喃道:“劉貴人一直不得寵,這回是要靠兒子翻身了麽?”她來回走了走,道:“金鈴,劉貴人性格如何,喜歡什麽?”
金鈴道:“劉貴人貞靜溫和,喜歡侍弄花草。”
“芙蓉軒裏是不是有一盆瑤臺玉鳳?”
“是,去年開了一次,今年蔫蔫的,不怎麽開了。”
“那正好,”許宛雩笑了笑,道:“明日端着那盆瑤臺玉鳳,我們去拜會一下劉姐姐。”
金鈴看菡貴人終于來了精神,暗自舒一口氣。許宛雩走到梳妝臺前,拿起多日未動的黛筆,輕掃蛾眉,然後捧起胭脂,細細上妝。鏡中的容顏漸漸嬌豔起來,傾國傾城。
“貴人真是美若天仙。”金鈴由衷贊道。
許宛雩笑了一笑,目光落在手邊的紫玉青鸾簪上。這是姑母送給她的,姑母現在在冷宮裏,不知過得如何。
而此時,裹在棉被裏的廢後許氏,不自覺打了個寒噤。冷宮陰寒,常年不見陽光,每一日,都如過冬一般。
身上的錦被陳舊得看不清顏色,許氏卻無法再計較這個了。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怪異的笑聲,襯着這陰冷的風,十分滲人。許氏嘴角扯了扯,隔着一堵牆的吳妃,又犯病了。進了這冷宮,還有多少人是一直清醒的?
破舊的門響起篤篤的叩門聲,許氏動了動,又縮起來。這裏除了送飯的老太監,還有誰會來。送飯的時辰早已經過了,剛才的敲門聲,是錯覺罷。
停了一會兒,敲門聲又響起,許氏望向木門,道:“誰?”
“姐姐,我進來了。”話音剛落,門便開了,林貴妃一身華衣走進來,才站定,就有宮人端了錦墩過來。林貴妃揮揮帕子,道:“你們這些人,雖然許姐姐沒了後位,也不能讓她住在這種地方啊。”
無人應聲。
許氏冷冷笑了一聲,道:“別裝模作樣了,你是來看我笑話的罷。”
林貴妃身邊立刻有人呵斥道:“對貴妃娘娘無禮,好大的膽子!”
“本宮和姐姐說話呢,你插什麽嘴。”林貴妃揮手讓她退下,道:“妹妹呀,是來和姐姐說話的,皇上去了劉妹妹那裏,妹妹閑着也是閑着。”
許氏目光一閃:“劉貴人?”
“是呢,溫王這次立了大功,劉妹妹晉位是遲早的事情。”
溫王得勢,顯王必然會受影響。林貴妃是感到了威脅,才來找她的罷。這是一個機會,宮中沒有永遠的敵人,只要目标相同,随時可以結盟。
“你放我出去,我就幫你。”許氏淡淡道。
林貴妃愕然:“姐姐說什麽?”
“別裝了,”許氏道:“我會對付劉氏,你不必出手。”
林貴妃含笑看着她,許氏心中暗罵一聲,道:“只要你幫我這一回,日後我們便是親姐妹。”
“哈哈,”林貴妃笑道:“姐姐在冷宮呆久了,還做夢呢,本宮為什麽要對付劉妹妹,自讨沒趣麽?”
“你!”許氏道:“那你來做什麽?”
“瞧瞧姐姐滿腦子想的是什麽東西,”林貴妃道:“妹妹真是來找姐姐說話的,既然我們說不到一處去,那就算了。”
她站起來,整一整裙擺,道:“對了,妹妹還帶了禮物給姐姐,就放桌子上罷。姐姐若是不想要,就丢掉好了。”
宮人捧了一個紅木大盒子上來,許氏盯着那個盒子,像是要盯出一個洞來,林貴妃道:“妹妹這就回去了,不打擾姐姐休息。唉,皇上也真是的,好歹該留着金嬷嬷伺候姐姐呀,怎麽都賜死了呢。”說着,她轉身離開,一行人随着她退出去,房間裏又恢複了原來的冷清。
許氏猛然下了床,将房間門砰地一聲猛然關上,好你個林貴妃,專門來這裏逗她玩麽?你就得意罷,看你能得意幾時。
紅木盒子靜靜地待在桌上,許氏嗤笑一聲,裏面能有什麽好東西。她走過去,猛地一副,紅木盒子撞到牆上,裏面的東西掉出來,骨碌碌地在地上滾着,滾到了許氏跟前,這,竟是她大哥的人頭!
許氏面色瞬間慘白,沒想到,沒想到大哥已經被皇上殺了!接下來皇上要殺的是誰?是她,還是煊兒!
許氏想得肝膽俱裂,停在她跟前的人頭,面目青紫,嘴唇烏黑,一雙緊閉的雙目,忽然毫無征兆地睜開了,看向許氏!
“啊!”
聽到預料之中的尖叫聲,林貴妃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暢快的笑容:烔兒的命差點栽在許家手裏,她當然要好好回報許氏,這份禮物,看來許氏是喜歡得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