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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天才蒙蒙亮,就有一個小太監從晨霧中匆匆跑來,臨到德惠軒的時候還摔了一跤,他也顧不上,忙忙地敲了門。

走出來的是小雲子,他打了個哈欠,認出來人是林貴妃那邊的人,道:“貴妃娘娘要找陛下?陛下還沒醒呢。”

來人抹了一把汗,道:“奴才也不想吵着聖上,只是冷宮那位出了事兒,貴妃娘娘也拿不定主意。”

小雲子道:“陛下都快忘了那位了,貴妃娘娘看着辦還不成麽?”

來人嘆了一聲,湊到小雲子耳邊說了些話,小雲子面色一變。

“怎麽了?”

小雲子回身笑道:“是倩兒姑姑啊,這位是林貴妃跟前的小園子,有事要禀報陛下。”

倩兒道:“陛下正在換朝服,你們且等一刻鐘再進去。”

小雲子和小圓子恭恭敬敬地等了一刻鐘才進去,劉貴人給皇上整理衣冠,皇上瞥了一眼小圓子,道:“什麽事?”

小圓子跪下道:“皇上,是冷宮裏那位--”

皇上哼了一聲,道:“又出什麽幺蛾子。”

小圓子道:“她昨晚發了半個晚上的風,然後,用腰帶把自己吊死了!”

劉貴人愣住了,皇上看着小圓子,道:“她,死了?”

“是,解下來的時候已經斷氣了。”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女人,在她最美的年華陪伴在他左右,卻以這樣蓬頭垢面的方式死去。美好地開始,不堪地結束。

劉貴人輕輕道:“皇上。”

皇上閉了閉眼,道:“以賢妃之禮安葬罷,谥號‘肅賢‘。”他還是不能忍受,這樣心腸的人百年之後睡在他身邊。

小圓子領命去了,劉貴人道:“皇上,您別太傷心了。”

皇上坐下來,道:“一轉眼,已二十年了。”

劉貴人心中一動,道:“臣妾入宮晚,無緣得見姐姐入宮時的驚人風姿。只是聽宮人們說起,自個兒想像罷了。”

皇上道:“那時候的她,真是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奪了去,周圍的嫔妃,被她一襯,黯然失色。”

劉貴人微笑,梨窩淺淺,高離觑了觑外面的天色,不得已出聲提醒道:“皇上,早朝時間要到了。”

皇上輕嘆了一口氣,道:“走罷。”

劉貴人行禮道:“恭送皇上。”

“午膳等着朕,朕與你一道用。”

禦駕浩浩蕩蕩出了德惠軒,迎面卻碰上了菡貴人許宛雩,許宛雩顫了聲跪下道:“參見皇上。”

皇上道:“你來做什麽。”

許宛雩道:“臣妾的瑤臺玉鳳不大好了,臣妾想找劉姐姐看一看。”

皇上看了看金鈴手上蔫蔫的花,目光複又落在許宛雩身上。她消瘦了很多,原本纖細的身子不堪一握。低眉回首之間,頗有許氏當年的楚楚風姿。

皇上心頭一動,道:“去罷,劉氏溫和貞靜,你應當多去走動走動。”

許宛雩幾乎要落淚,皇上的語氣柔和下來,她察覺到了。“劉姐姐的品格,雩兒已仰慕多時了,一直想和劉姐姐親近。”

皇上點點頭,高離道:“起駕--”

禦駕一直走得很遠,許宛雩才起身。金鈴道:“貴人,你看,只要肯等,就會有轉機。”

許宛雩握緊了手中的帕子。

“姐姐,查到了。”

淩霄睜開眼,看着立在面前的花楹,道:“查到了什麽?”

花楹道:“蘇嬷嬷在遇到姐姐之前,曾經去過城外的粥鋪,進城之後,又問了王府的方向。”

淩霄慵懶的神色褪去,她從床上坐起來,道:“王府?蘇嬷嬷原本,是想去王府?”

花楹道:“也許是想找王譯收留罷,只有王譯會念着以前的情分,留她一命。”

“恐怕沒那麽簡單,”淩霄道:“王家必定是有什麽人或什麽事,讓她放不下。”

花楹嗤道:“她還有什麽放下不?入了佛門似的,四大皆空了。哪像我們,還記挂着二皇子和密匙。”

淩霄目光一亮,一把拉住花楹的手道:“花楹,你說得對!”

花楹被淩霄手上的熱度下了一跳,問道:“姐姐?”

“你将小姑姑死後王譯的行蹤給我念一遍。”

花楹不明所以,腦中轉了一轉,緩緩将查到的事一一道來,淩霄仔仔細細地聽着,聽到王嶼幼時病重,是王譯親自送到寒山寺時,目光大亮。

花楹停住了,淩霄神色複雜地站起來,道:“你悄悄派人,去查寒山寺。十七年前,王嶼是不是真的被救活了。記着,這事,最好能避過教主。”

花楹從小便跟在淩霄身邊,很快就能察覺淩霄的心思,她聞言面色數變,道:“姐姐,你懷疑王嶼他就是--這,這怎麽可能呢?”

“是不是,查一查就知道了。”

花楹将手放在心口上,那裏激蕩跳躍,像是要破體而出。她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窗外的日光正盛,蘇嬷嬷坐在床邊,眯着眼睛穿針,試了好幾次都穿不過去,她頹然放下手,喃喃道:“老了,老了。”

手裏的針被一只纖纖素手拿了過去,淩霄舉起針線,一穿而過,笑着遞給蘇嬷嬷:“您眼睛不好,想做什麽,告訴湘容和湘盈去做就好了。”

蘇嬷嬷道:“我只是想給你們倆做個護膝罷了,眼看天氣就要冷了,你們都是女子,替別人辦事,太不容易了。”

淩霄道:“從來沒有人給我做過護膝呢,都是現買的。”

蘇嬷嬷笑道:“我慢慢做,今天冬天你們就能穿上了。”

“那就有勞蘇嬷嬷了,”淩霄唇角微翹,道:“您在寒山寺也常做護膝麽?”

蘇嬷嬷揚起針線的手頓在半空中,她轉回頭笑道:“湘容你說什麽呢?嬷嬷我從沒去過寒山寺,聽說那裏風景很不錯。”

淩霄看向陽光下浮動的細小灰塵,道:“沒什麽,是湘容記錯了,湘容有事先走了,改日再來看嬷嬷。”

門關上了,蘇嬷嬷放下針線,靠向了椅背。難道湘容她們發現了什麽?不可能,當年王相将這件事做得十分隐秘,絕不會留下什麽蛛絲馬跡,湘容,只是在語言上試探她罷了。

想到這,她又拿起針線,一針一針地縫制。她給湘容選了一塊缃色的布料,而湘盈這丫頭脾氣急,就選緋紅的好了,也襯她白皙的膚色。

夜風卷着濃黑的夜雲不斷翻湧,雨淅淅瀝瀝地下起來。一層秋雨一層涼,這一夜過去之後,天氣就要變了。滌塵閣內,紫色繡折枝梅的帳幔壓得嚴實,薛汲顏在夢中忽有所覺,不安地皺了皺眉頭。

忽地感覺額頭一涼,她猛地醒來,看到床前有個黑影,一聲尖叫到了嘴邊,只聽得那黑影道:“別慌,是我。”

王嶼的聲音!薛汲顏鼻尖一酸,道:“景逸,你回來啦。”

王嶼尋了她的手握着,将她帶到懷裏,她聞到他身上清晰的雨水氣息,清清冷冷。

“你淋雨了?”薛汲顏想坐起身來:“我給你換件衣裳,要不然明兒該着涼了。”

“別急,”王嶼輕聲道:“讓我抱一會兒。”

薛汲顏伏在他懷裏,耳邊的心跳強壯有力,兩人靜靜相擁了一會兒,薛汲顏問道:“怎麽這個時辰回來了?”

王嶼道:“大隊還在後面,我騎了快馬先回來了。”

薛汲顏嗔怪道:“何必那麽累,也不急着這一時半會兒的。”

“想早點見到你,”王嶼的尾音消失在薛汲顏的唇間,他描摹着花瓣的形狀,嘆道:“姝姝兒,你想不想我。”

薛汲顏暈紅着臉應道:“想,很想。”

腰上的力道加重,幾個月隐藏的思念像蔓藤般瘋長,将兩人緊緊纏繞,薛汲顏抓着王嶼背後的衣裳,忘乎所以之中止住了王嶼作亂的手,呢喃道:“不,不行。”

話音将落,王嶼歪在一邊,不動了。薛汲顏一怔,伸手探去,王嶼鼻息均勻,已是累得睡着了。薛汲顏心疼地撫了撫他的面頰,一只手落在小腹上,目光溫柔,這件事情,還是等他醒來再說罷。

她輕手輕腳下床去,叫起丫環們燒了熱水,紅着臉給王嶼簡單地擦洗。他黑了,也瘦了,衣下的肌理精壯有力。她擦了上半身,目光下移,有些猶豫:下邊,是擦,還是不擦?

還是擦罷,要不會難受。薛汲顏閉着眼往下,王嶼在夢中輕哼了一聲,吓得薛汲顏差點将巾帕給丢了。她嘟哝了一句,給王嶼換了一套幹淨的亵衣,依偎着他躺下。這種安然的感覺,已是多日未曾有了,他回來了,她的夫君回來了。薛汲顏微微一笑,抱着王嶼的手臂安心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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