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離珠取了披風回來,回到門口,少夫人和飄絮都不見了,她問門房:“馬車呢?”
門房道:“走了。”
少爺少夫人沒等她就走了,一絲不妙的感覺湧上心頭,躊躇間,一輛與剛才一模一樣的青布馬車緩緩駛來,一沙跳下來道:“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少夫人呢,飄絮呢?”
離珠面色瞬間慘白,手上的披風掉落在地。
一沙道:“怎麽了?”
離珠道:“我親自和少爺說。”
“哎,等一等。”門房道,從袖中拿出一封信,道:“這是尚書大人剛才留下的,說是給姑娘的,發生什麽事情了?”
離珠以目止住驚訝的一沙,對門房道:“沒什麽,少爺和少夫人先走了,另派了馬車來接我。一沙,我們走。”
對方是什麽目的還不清楚,既然留下了書信,必是以少夫人為質要挾什麽,少夫人性命暫時無礙。盲目宣揚出去對少夫人的名聲不利,一切,要少爺來定奪。
離珠上了馬車,王嶼看見上來的不是薛汲顏,目光微變,離珠跪下來,雙手捧上信封,道:“奴婢該死,沒有保護好夫人,請二少爺責罰。”
王嶼看着那個信封,手腳一片冰涼。打開一看,信紙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梅影湖,畫舫。
王嶼目光微沉,一沙忽掀起簾子道:“少爺,剛才一個小孩子遞來一張紙條,說是一個老婆婆給了她一串糖葫蘆,讓她遞的。”
王嶼接過來打開,上面寫着:世事紛亂,莫忘本心。
一沙道:“少爺,現在怎麽辦?”
“去梅影湖。”
深秋的梅影湖,雖然沒有冬季的暗香疏影,卻也有幾樹紅楓,數叢野菊,襯着明澄的湖面,別有一番動人風景。然而此時的王嶼,完全沒有了賞景的心思。王嶼遠遠望去,畫舫大多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時不時有女子的嬌笑聲和男子的調笑傳來,唯有一艘小巧的畫舫,遠遠地漂着,十分安靜。
“少爺,小船租好了。”離珠道。
“馬上劃過去。”
三人急匆匆靠近單獨漂着的小畫舫,一沙道:“少爺慢些。”率先跳到了畫舫上。
裏面仍是靜悄悄的,好像一個人也沒有。
一沙掀了簾子,一眼便看到了靜靜睡在裏面的薛汲顏。
“少夫人!”
王嶼聞言便要進去,離珠攔道:“讓奴婢來。”她從袖中抽出一段紅绫,在畫舫四周舞了一陣,道:“沒有機關,熏香也散了。”
王嶼快步走過去,抱起薛汲顏輕輕喚道:“姝姝兒,姝姝兒?”
薛汲顏只是不醒。離珠道:“怕是迷香的藥性還未散去。”
王嶼伸手把了薛汲顏的脈,平穩有力,方才稍稍放心,對離珠一沙道:“你們帶着少夫人先離開。”
一沙道:“少爺,小心有詐,也許他們留了什麽後手。”
王嶼又道:“你們先走。”
一沙和離珠只得應下,離珠給薛汲顏穿上披風,帶了兜帽,遮得嚴實,方才背了她離開,留下王嶼一個人留在畫舫上。
擄了姝姝兒,卻好好地還回來了,那些人圖的到底是什麽?王嶼眉頭微皺,開始細細打量船上的布置。畫舫很小,既不精致也不華麗,陳舊得像是用了幾年廢棄了。畫舫的中間,挂着一幅畫像,王嶼的目光移到畫中的女子面容之上,不動了。
畫中女子懷抱着一個襁褓,溫柔地凝視着襁褓中的嬰兒,面容分明全然陌生,卻讓王嶼心底浮起一種遙遠的熟悉感,仿佛與女子是舊相識一般。女子身上穿着白鳥朝鳳的明黃宮裝,頭戴金翅鳳凰大簪,這分明是容朝皇後的服飾。
王嶼心中一驚,慢慢走近,畫軸的底部,寫着三個小字:蘇靈君王嶼目光又轉到女子懷中的嬰孩身上,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那嬰孩雖然稚嫩,卻可以看出,眉眼與他五分相似。王嶼輕撫嬰孩兒,覺得手指間有些異樣,将畫軸翻過來一看,後面果然還有四行字:汝母沉冤,祈君昭雪,寒山寺中,移龍轉鳳。
王嶼久久地看着那四行字,目光沉沉。
一沙等了許久,還未見少爺出來。急道:“我回畫舫去看看。”
離珠點頭道:“你小心。”
一沙剛剛跳下馬車,就見到王嶼劃着畫舫緩緩往岸邊劃,他喜道:“少爺過來了。”
王嶼回到岸邊,上了馬車,淡淡道:“今日之事,禁言。”
一沙與離珠立刻道:“奴婢曉得。”
薛汲顏在颠簸中恍惚醒來,看到面前的人,伸出手就往他門面上抓去。王嶼輕輕松松将她止住了,道:“怎麽,要謀殺親夫麽?”
薛汲顏目光一亮:“景逸,真的是你。”
王嶼道:“是我,放心。”
薛汲顏輕舒一口氣,道:“你怎麽救得我,那些人有沒有為難你,他們的目的是什麽?”
王嶼不答,反問道:“你有沒有看清楚他們的樣子?”
薛汲顏道:“那人易容成了你的樣子,我沒有看到她的真容,但是在昏過去的那一刻,我聽到她的聲音,是個女子。”
王嶼點點頭,道:“身上可有什麽不适?”
薛汲顏道:“除了乏一些,沒有什麽不适。”
王嶼道:“過來,靠着我睡一會兒罷。”
薛汲顏輕輕應了,挪過去靠着王嶼,輕聲道:“還好,睜開眼,看見的是你。”
王嶼握住她的手道:“我在,我在這裏。”
薛汲顏笑了笑道:“我以為你早一刻來來接我,我還生氣呢,真是冤枉你了。”
王嶼道:“我還沒怪你呢,自己夫君竟然認不出真假。”
“她易了容,真的很像。”薛汲顏坐直了道:“上了馬車,她一笑我就認出來了,可惜--”
“以後,讓離珠時刻跟着,小事就讓飄絮去做。”
薛汲顏悶悶地應了一聲。王嶼道:“又不高興了?”
薛汲顏不答,王嶼道:“你這愛生氣的毛病要好好改一改,像你這般,兒子要被你帶壞了。”
薛汲顏擡首看着王嶼,道:“你怎麽知道是兒子,我偏說是女兒。你難道只喜歡兒子不喜歡女兒。”
王嶼道:“我什麽時候說只喜歡兒子不喜歡女兒了?”
薛汲顏瞪眼道:“那你為什麽說是兒子,不說是女兒?”
王嶼揉了一下眉心,道:“女兒就女兒罷。”
薛汲顏掐他的胳膊,道:“不許敷衍我,你說實話,是不是只喜歡兒子不喜歡女兒。”
王嶼嘶了一聲,無奈道:“先生個兒子,以後可以保護弟弟妹妹,不好麽?”
薛汲顏這才放了手,撫着小腹想了一會兒,道:“我總覺得是個女兒。”
王嶼道:“女兒也好,反正以後都是要再生的。”
薛汲顏呲牙道:“誰要給你生那麽多。”
“好了好了,”王嶼将她攏過來,道:“說了這麽久,不渴不乏麽,睡一會兒罷。”
薛汲顏這才覺得渴了,在溫王府時吃了許多糕點,茶水倒是沒喝多少,後來又出了事。她倒了一杯茶解渴,歪在王嶼懷裏歇着,他比迎枕舒服多了。靠着靠着,覺得眼皮越來越沉,頭一點,真的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黃昏,夕陽照得一切暖黃。薛汲顏眨了眨眼睛,坐起身來。
“離珠,飄絮。”
飄絮掀簾道:“少夫人,要喝水麽?”
薛汲顏點點頭,道:“什麽時辰了,二少爺呢?”
“二少爺出去了,他說,不必等他回來用晚膳了。”飄絮倒了一杯溫水,捧給薛汲顏。
怕是去查今天的事情了罷,臉晚膳都不回來用了。薛汲顏就着飄絮的手喝了水,忽發現離珠一直不在,問道:“離珠呢?”
飄絮垂眸道:“在屋外跪着呢,從回來一直跪到現在。一個多時辰了。”
薛汲顏嘆了一口氣,這是王嶼的懲罰罷。“你叫她進來。”
飄絮去了一會兒,進來搖頭道:“離珠說要跪到明天早上才能起來。”
薛汲顏道:“你去問一句,誰是她的主子。”
這一次離珠進來了,進來跪道:“奴婢沒有保護好主子,奴婢該死。”
飄絮一咬牙,也跪下道:“奴婢也沒有保護好少夫人,奴婢也該死。”
薛汲顏道:“你們都該死,誰來伺候我?這賬我先記着,以後再慢慢算。”
離珠道:“少夫人心善不計較,奴婢還是要領罰的。明早再來伺候少夫人。”
薛汲顏道:“我的話你都不聽了?”
離珠道:“是奴婢心裏過不去,要去跪一跪才舒服些。夫人不用管奴婢,早些用膳,別餓壞了。”說罷,她站起來出去了。
飄絮看了看飄絮,又看了看薛汲顏。
“由她去罷,”薛汲顏撫着小腹道:“傳膳,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