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夕陽籠罩的房內,一個身影正在奮筆疾書,身旁的案卷堆得很高。一個下人敲了門,進來道:“大人,您府上來人了?”
“府上?”他明明派人取說了不回去用飯,誰會來?楊志卿擱了筆,道:“讓他進來。”
那下人偷偷笑了一下,出去了。不一會兒,一個圓臉的小子提了個食盒進來,拱手道:“楊大人好。”
楊志卿笑了笑,道:“你這丫頭!”
小子擡起頭來嘿嘿笑,正是謝愉,她将食盒放在案桌上道:“楊大人,該吃飯了。”
“等一會兒罷。”楊志卿說着,去拿筆。
謝愉眼疾手快,把筆搶過來,道:“你的公務就沒有處理完的時候。我不管,你吃完了我再還給你。”
楊志卿道:“還未嫁過來,就管上了。看來我要一顯身手才行,省的以後夫綱難振。”
謝愉眨了眨眼,楊志卿身形已動,劈手來奪,謝愉靈活躲過。兩人在小小的房裏過了幾招,最後,楊志卿觑了空将謝愉一絆,壓在茶桌上。
手裏的筆易了主,謝愉撅了嘴道:“和女子動手,算什麽大丈夫,你放手!”
謝愉手心溫軟,他捏了捏,道:“不放。”
謝愉急道:“好男不與女鬥,你,你算什麽男人。”
這句話不說還好,楊志卿目色驟然轉暗,壓了下去。
“楊,唔--”謝愉伸手抓楊志卿的頭發,不知道楊志卿在哪裏捏了一把,謝愉便不敢再動了,讓他好好盡了興。
起身的時候,謝愉含了一包眼淚控訴楊志卿,楊志卿笑了笑,道:“還瞪我,是想再來一遍麽?”
謝愉捂着嘴道:“你這壞人。”
楊志卿笑着轉到案桌,道:“讓我看看,未來的楊夫人給我準備了什麽好吃的東西。”
謝愉道:“度洗唔輕嗖錯的!”
楊志卿無奈看她一眼,謝愉拿下手,又說了一遍:“都是我親手做的!”
楊志卿打開食盒,第一層是糕點,二三層是菜品和米飯,看着倒是還不錯。
他取筷子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裏,停住了。謝家的鹽,是不要錢的麽?
偏謝愉還睜着眼睛滿懷期待地看着他:“好吃麽?”
楊志卿艱難地咽下去,道:“嗯,還行。”
“那你全部吃完罷,一點都不要剩。”
“咳咳,咳咳咳。”
“怎麽了?”
“呃,把茶桌上那一壺茶拿來。”
“吃飯還要喝茶啊。”謝愉嘟囔道。
外面有人喚道:“楊大人?”
楊志卿眼睛一亮,立刻放下了筷子:“什麽事?”
“戶部尚書王大人求見。”
王嶼,這倒是稀客。他對謝愉抱歉一笑:“你先回去罷。”
“好了,我不打擾你們了。”謝愉走到門口,回眸一笑:“我明日再給你送飯。”
楊志卿一口茶差點噴出來:“不用那麽辛苦,讓廚娘做就好。”
謝愉道:“我也是這樣想的,偏母親說自己做的才算心意。我走啦。”
楊志卿笑了笑,王嶼與謝愉擦肩而過,謝愉朝他做了個鬼臉。王嶼進來道:“還以為楊大人公務繁忙,原來是在紅袖添香。”
楊志卿咳了咳,道:“王大人可是第一次踏足大理寺,難得難得。不知道所為何事?”
王嶼頓了一下,道:“我想查一查,隆德三年的卷宗。”
“十九年前的卷宗?”楊志卿驚訝道:“王大人可有查閱文書。”
“沒有,”王嶼淡淡道:“我這次為的不是公事,是私事,楊大人如果覺得實在不妥,就當我沒來過。”
楊志卿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道:“跟我來罷。”
王嶼目光一閃,道:“我以為你會拒絕的。”
楊志卿笑道:“我拒絕了你會怎麽做。”
王嶼答道:“去弄查閱文書,就是耽誤一晚上時間罷了。”
楊志卿笑了一聲,道:“那不就結了,反正你都是可以去查的,我就不攔你了。”
兩人來到一幢三層小樓前,一打開門,濃厚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楊志卿道:“你要找的東西在三樓,我恰好也要查找一些舊案的卷宗,在一樓等你。”
“多謝,”王嶼拱了拱手,徑直上樓。
楊志卿點了油燈,開始查閱,推理琢磨之間竟是入了迷,忽忽不知時間已過,待到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猛然醒過神來。
“王大人。”
王嶼的面色在燈光下有些冷:“我查完了,楊大人呢?”
楊志卿道:“我要多待一會兒。”
“那麽我先走了。”說罷不等楊志卿回答,徑直走了。
楊志卿笑着搖搖頭,又埋頭整理案情去了。
船槳搖搖,江水粼粼。兩位面目平凡的女子靠在一處低聲說着話,她們身邊的老婆婆歪着身子,阖目睡去。
“姐姐,王嶼真的會去查麽?”
淩霄笑了一笑,道:“先埋下種子,它發不發芽,就看造化了。”
花楹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到蘇嬷嬷身上:“今早也不知道她去哪裏了,讓我好找。”
“後來不是回來了麽?”
花楹道:“她要是敢壞我們的事,我就對她不客氣。”
淩霄看她一眼:“蘇嬷嬷是長輩。”
花楹冷冷笑了笑:“我們還記得她姓蘇,她自己早就忘了罷。”
淩霄無奈道:“蘇嬷嬷給你做了一雙護膝呢,她對你是很好的,你好歹記着點。”
“不說了,”花楹起身來到船頭,問道:“船家,你們剛才是不是打了新鮮的魚上來。”
船家呵呵笑道:“是啊,我家那口子撿了幾尾去做湯了,待會兒給姑娘們送去。”
花楹笑道:“船家是個好人。”
船家道:“小事一樁。”
花楹立在船頭,去看茫茫的江面。天邊一輪紅色的殘陽,慢慢地沉了下去,映得江水一片金色。
船艙之內,淩霄對着蘇嬷嬷歪過去的身影,輕輕道:“嬷嬷,你不要生湘盈的氣,她從小就比別人倔一些。”
蘇嬷嬷一動不動,似乎睡得很沉了。船艙裏安靜了一會兒,淩霄的聲音再次響起,很輕,很飄。
“嬷嬷,你還記得小姑姑的樣子麽?那麽多年了,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的音容笑貌依然在我心中,揮之不去。
也許,是因為她太出色了罷。”
淩霄笑了笑,道:“我們蘇家的女孩兒,自懂事起,就在仰望她。她也沒有辜負家族的期待,登上了天下女人最尊貴的位置。王嶼雖然容貌上與小姑姑不像,但是智慧和氣質卻是承了小姑姑的,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小姑姑若是泉下有知,也會驕傲的。”
“嬷嬷,你想不想有一天,光明正大地為小姑姑燒三炷香呢?我們也許都辦不到,但是我相信,他會辦得到。”
“姐姐,姐姐,魚湯熬好了,可鮮了。”
“知道了,”淩霄應道,起身走出船艙外:“熬了多少,給嬷嬷留一碗。”
花楹道:“姐姐別擔心,一大鍋呢。”
姐妹兩的聲音放輕了。船艙內,一直一動不動的蘇嬷嬷,忽然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王譯坐在書案前,眉頭緊皺。
大皇子和四皇子的奏折壓下去了,卻難保他們心中還存有別的念頭。今天早朝的時候,邊疆來報。犬戎人在這時候,又有了異動。
這短時期內,隐患同時爆發,不可忽視。若是處理不好,大容朝的平靜日子,所剩無幾。
“老爺?”
王譯擡眸道:“什麽事?”
管家道:“二少爺來了。”
王譯起身道:“讓他進來罷。”
王嶼走進書房,看到父親背對着他站在窗前,案上半盞茶,已是涼了。
王譯身形一動,轉過身來,道:“怎麽了?”
王嶼垂下眼眸,從袖中取出一張畫,道:“父親看一看。”
王譯看了王嶼一眼,取了畫像打開,目光一顫:“你從何處得來的?”
王嶼緩緩道:“父親,您告訴我,是不是真的。”
“管家,”王譯目光數變,吩咐道:“所有人退到一丈以外,不得靠近書房。”
管家應聲去了,王嶼一動不動地看着王譯,目光湛湛。
王譯深深地看着王嶼,在寒山寺抱過他的時候,王譯剛剛經歷了喪子之痛。他那時候那麽小,只有讓人護在臂中,才止住啼哭。時間忽忽而過,他已長成了一個出色奪目的青年。往昔與靈君的情誼,多年如親子般的培養,現今紛亂的局勢,如浮雲一般不斷掠過。
半晌,王譯終是嘆道:“我給你取字景逸,是希望你悠然自在,灑脫自然,不受拘束。多年以來,我待你的和景明都是一樣的。原本以為,這件事我永遠不會向你提起,現在看來,終究是到了不得不說的地步了。”
王嶼目光微閃,王譯從袖中拿出一個錦囊,道:“這是靈君留給你的錦囊,我從來沒有看過,你拿去罷。”
王嶼心中轟然一聲,像是從繁花阡陌一下子被推到了狂瀾小舟之上,風雨飄搖。他握了握拳頭,去拿王譯手中的錦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