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綠萼梅的花瓣才繡好了一片,薛涴顏就被人打斷了。太子妃劉瑜妍進來道:“妹妹倒是沉得住氣。”
薛涴顏站起來笑道:“姐姐怎麽來了,也不通報一聲,好讓妹妹出去迎接。”
劉瑜妍朝周圍使了個眼色,宮人們明了,很快行禮退了下去。
“妹妹一向心思靈巧,姐姐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妹妹。”
“姐姐直說便是,請教二字不敢當。”
劉瑜妍道:“你我嫁了人,一身榮華富貴系在太子一個人的身上,現在太子像個方外之人似的,萬事不關心,妹妹看殿下他是不是,真的心如死灰了。”
薛涴顏看着繡架上舒展的綠萼梅,悠悠道:“自古霜雪越盛,而梅花越豔,太子殿下,也會如這綠萼梅一般,經冬綻放。”
劉瑜妍神色微閃:“你是說,太子殿下在蟄伏?”
薛涴顏笑而不語。
劉瑜妍心思百轉,父親讓她多開導開導太子,不要因為一時挫折而意志消沉,現在看來是不用了。自賜婚的那一刻起,他們劉家就和太子綁在了一起,無論如何,他們都會盡力扶太子上位。只有太子即位了,劉家才有錦繡前程。想着未來的某一天,她将會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心都熱起來了。
想罷,她面上露出一個舒心的笑容,道:“妹妹不愧是薛家的女兒,沉穩淡然,不像崔妹妹,鬧騰得緊,一想到她,我就頭疼。”
薛涴顏笑道:“崔姐姐活潑,有她在,東宮熱鬧許多。”
劉瑜妍道:“也就是你,和誰都能合得來。”
“姐姐過獎了。”
“好了,不打擾妹妹了,姐姐想起來給太子炖的補湯快好了,一會兒要給太子送去。”
薛涴顏将劉瑜妍流轉的神色盡收眼底,起身道:“姐姐請便。”
劉瑜妍擺手道:“不用送了。”
待劉瑜妍的裙擺看不見了,薛涴顏才重新坐下來,繼續繡她的綠萼梅,念翠過來道:“側妃娘娘,自太子殿下解了禁足令之後,其他娘娘都想了法子讨殿下的歡心,您--”
“再等等罷。現在湊上去,我不是和其他人一個樣了麽,太子怎麽會記得住。”
念翠聞言福身道:“娘娘自己有主意就好。”
薛涴顏笑了笑,道:“進了宮,你說的話倒越來越像那些嬷嬷了。”
念翠道:“奴婢是覺得,還是要有個孩子傍身才好。”
孩子,王嶼和薛汲顏的孩子,算算日子,應該五個月大了罷。在她無人問津的這段日子裏,薛汲顏依舊過得有滋有味。
薛涴顏手一頓,針刺進了手指,一滴血掉落在白色的繡布上,分外刺目。念翠忙掏了帕子道:“娘娘恕罪,是奴婢多嘴了。”
薛涴顏定定地看着那滴血,任由念翠包了手,良久,她幽然道:“念翠,你看這血染的梅花,是不是特別美?”
念翠不知道薛涴顏心裏想着什麽,沒敢回答。
“真的是特別美呢。”薛涴顏嫣然一笑。
冬去春來,皇上終于可以上朝的時候,第一道飛奔而來的奏報卻不是好消息。犬戎經過幾個月的異動,又卷土重來,突襲西北邊疆,雙方大戰了幾日,青銅軍才擊退了犬戎的第一次攻擊。
皇上看着奏報,面目陰沉:“犬戎好大的膽子!”
謝敞出列道:“啓禀皇上,犬戎民風彪悍,兇猛好鬥,選好了首領,卷土重來是意料中之事。”
“難道就沒有一勞永逸的辦法?”
謝敞道:“犬戎這一族十分頑強,如野草一般春風吹又生。如果沒有足夠的兵力財力,難以剿滅。”
王譯撫須道:“這,怕是得耗盡容朝一年的國庫收入。”
皇帝心頭一緊,嘆了一口氣。
朝中陷入短暫的沉默,兵部尚書劉業出列道:“陛下,以微臣看來,不如試一試和談。”
謝敞聞言笑道:“劉尚書是忘了高貞年間的教訓了麽?”
高貞是太上皇的年號,那時太上皇曾經感慨戰亂流民之苦,便與犬戎首領商議和談,犬戎皇子來和談之時笑語晏晏,滿口應承,帶着皇帝的賞賜回到犬戎。
誰知未滿一個月,犬戎公然翻臉,再次攻打邊疆,猝不及防的青銅軍損失慘重,謝敞之父,謝老将軍就是在那一戰,革馬裹屍,再也回不到故鄉。随軍的謝傲接過父親帶血的軍令,經過一番浴血奮戰,方才保住了青銅軍的精銳。
時隔多年,想起當年大哥扶着父親的靈柩回府時的一片素白,想起再也沒能回來的軍中兄弟,謝敞的一腔熱血便突突地往上湧。
劉業道:“謝将軍,此一時彼一時。若是真能換來和平安穩,不好麽?”
謝敞不以為意地哼了一聲。
薛頌看了一眼謝敞,出列道:“劉尚書所言,也并非不可取。”
皇上朝他看過來,薛頌接着道:“不過這和談的方方面面,需要斟酌再三。”
皇上道:“其他愛卿以為如何?”
衆臣議論紛紛,許久也沒個結論,皇上揉了揉發痛的額頭,道:“此事容後再議,退朝。”
衆臣跪下行禮:“恭送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上想了一會兒,又道:“烔兒,煥兒,王相,薛尚書和謝将軍到朕禦書房來一趟。”
太子今日拿了一本《般若心經》,悠悠然走過來,小雲子看到了,笑着下了臺階行禮道:“太子安好。”
太子道:“父皇還在忙?”
小雲子笑道:“回殿下,皇上在和兩位親王,宰相大人,謝将軍還有薛大人商議國事。”
太子笑了笑,道:“如此,那麽我一會兒再來。”
“喲,這不是太子皇兄麽?”顯親王從禦書房裏走出來,徑直走到太子面前。而他身後的溫親王依然像以前一樣行禮道:“太子殿下。”
太子道:“五弟,六弟。”
溫親王目光落在太子手中的佛經上,梨窩淺淺:“父皇如今要聽着皇兄念經才能睡得安穩,辛苦皇兄了。”
顯親王笑着對溫親王道:“你我公務繁忙,也就只有皇兄有閑暇了。”
王譯和謝敞出來聽到這句話,暗中嘆了一口氣,顯王還是不夠穩重啊。細看太子神色,卻沒有什麽不悅。他們不欲久留,行了禮便離開了。
高離出來道:“太子殿下,您來了?皇上讓您進去。”
顯親王道:“皇兄,你就好好給父皇念書罷,我還有事要忙,先走了。”
溫親王目送顯親王離開的背影,無奈地笑了笑,道:“太子皇兄,五哥灑脫慣了,您不必介懷。”
“他怕是還記恨那個戲子的事情。”太子淡淡道:“六弟,你當上了親王,倒還是和以前一樣。”
溫親王溫文一笑,道:“是不是親王,都是皇兄的六弟。”
太子俊秀的面容浮上一層薄薄的笑意:“希望六弟一直記得這句話。”
“皇兄進去罷,別讓父皇久等了,臣弟告退。”
太子默默地看着溫親王走了一會兒,擡步走上臺階。
皇上微阖了眼半躺着,似睡非睡。太子上前道:“給父皇請安。”皇上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來:“最近過得如何。”
“很安寧,”太子笑道:“抄抄佛經,盤坐冥想,再看一看照兒,一天就這樣過去了。照兒現在很勤勉,都會背千字文了。”
皇上聽到孫兒的名字,緩緩睜開了眼,道:“朕許久未曾見過照兒了,得空你讓太子妃抱他來給朕看看,朕也聽一聽他背的千字文。”
太子笑着應了。
皇上複又半阖了眼,問道:“今日拿了哪一本經書?”
太子道:“般若心經。”
“念罷。”
“二儀久判。萬物備周。子民者君。君育民者。法其法也。三綱五常。以示天下。亦以五刑輔弼之有等--”
随着太子低沉的聲音,皇上心弦一松,那些後宮低等嫔妃的猙獰面目遠去,留下一片平和。待太子合上經書之時,皇上已經睡沉了。
他細心地為皇上蓋上一床錦被,招了手讓高離進來守着,施施然離去。
太陽西移,将他黑色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的目光飄得很遠,似乎在看着前方,又似乎什麽都沒有看。
“太子殿下。”
太子飄忽的目光聚到了一處:“婉兒?”
薛涴顏穿了青煙紫繡百草宮裝,頭簪一粉一白兩朵秋芙蓉,芙蓉花邊的蜻蜓簪子,在微微顫動。
太子凝視着她婉媚的容顏,道:“婉兒在等我?”
薛涴顏在暮光中柔婉一笑:“婉兒怕殿下這一路上走得寂寞,特來陪伴殿下。”
太子絕世的容顏在暈黃中看不分明,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牽過薛涴顏的手,道:“走罷。”
夕陽将兩人的影子拉扯着,漸漸合到了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