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第二天醒來,日上三竿, 她坐起來正要喚離珠飄絮, 隔着床帳, 忽聽到門外有兩個小丫環坐在門下說話。
“你看到了沒,一大早二少爺就被夫人叫去訓話了。”
“呀,這怎麽可能, 夫人從來不訓二少爺。”
“我騙你做什麽,是我親眼看到的。”
後面的聲音低了下去, 薛汲顏聽不見,心裏暗暗着急, 忙喚道:“離珠,飄絮!”
兩人的腳步聲傳來, 離珠看薛汲顏掀了帳子,道:“少夫人要起了。”
飄絮轉身去端水,薛汲顏洗漱完,松松挽了頭發, 道:“把門外兩個小丫頭叫來, 我要問話。”
離珠不解,到外面轉了一圈,回來道:“少夫人是聽到兩個丫頭嚼舌根了罷,少爺沒事的。”
薛汲顏道:“那麽你告訴我,母親把他叫去說了什麽。”
離珠面上顯出一絲笑,道:“夫人聽說滌塵閣半夜還叫了水,很生氣,就叫了二少爺去,說他年紀輕輕不知輕重。少爺一聲沒吭,都一句一句地聽完了。”
薛汲顏一腔擔憂化成了熱氣,一絲一絲地往上湧,離珠忍着笑道:“夫人還說了,等少夫人醒了,就過去一趟。”
這是訓完了王嶼要到她了?薛汲顏趕緊重新散了頭發,讓離珠飄絮收拾齊整,去給沈氏請安。
沈氏正在喂澄哥兒喝粥,澄哥兒的腿一晃一晃的,笑得特別可愛。早春的暖陽中,走進來一位身穿蜜合色纏枝紋錦襖的女子,容顏隐約有光。
“請母親安。”
沈氏眨了眨眼,道:“起來罷。”
澄哥兒晃着腿,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嬸嬸好。”
薛汲顏聽得心中一暖,撫了撫圓滾滾的肚子,希望她肚子裏面的那個,和澄哥兒一樣可愛。
澄哥兒吃完了粥,滑下錦榻,歡快地跑過來,道:“嬸嬸,嬸嬸。”
他的乳娘趕緊把他抱住,道:“哥兒,少夫人現在不能抱你啦。”
澄哥兒偏着頭,黑潤潤的眼睛望向沈氏,沈氏笑着道:“嬸嬸懷着弟弟妹妹呢。”
澄哥兒看了看四周:“在哪裏?”
薛汲顏也笑了,扶着肚子道:“在這裏,澄哥兒要不要摸一摸。”
澄哥兒略有些不信:“母親說弟弟妹妹是帶來的,怎麽會在肚子裏?”
屋裏的人都忍着笑,澄哥兒看了看沈氏,沈氏朝他點點頭,他才走過去,把小手輕輕地放在薛汲顏的肚子上,道:“弟弟妹妹,快出來罷,我是哥哥,我要和你們玩。”
這童稚的聲音引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沈氏道:“乳娘,澄哥兒吃飽了,抱他去玩罷。”
乳娘抱着澄哥兒出去了,薛汲顏略略收了笑容,有些忐忑地坐下了,等着沈氏訓話。她許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上一次在長輩面前如此,還是跟着哥哥與王嶼野游,回來看到陰沉着臉的父親的時候。
沈氏喝了一口茶,道:“進來覺得身子可還好?”
薛汲顏道:“略有些辛苦,也還好,母親不用擔心。”
沈氏擱了茶盞,靜靜地看着小兒媳婦,道:“以後景逸再胡鬧,你就來告訴我,不能由着他的性子來。”
薛汲顏弱弱地應了一聲,沈氏看她的頭低得不能再低,嘆了一聲。再說下去,薛汲顏就羞得不行了。
“原本這事我不該多說,但你們實在不知輕重,我才要提醒你們。”
薛汲顏低聲道:“兒媳知錯了。”
沈氏道:“好,這事兒就算過了。用早膳了沒?”
薛汲顏正想說用過了,離珠道:“夫人,少夫人聽說您找她,梳洗罷就忙忙過來了。”
沈氏忙道:“那還愣着做什麽,快去廚房端少夫人的早膳過來,你們也真是,不勸勸主子。”
離珠跪下道:“少夫人心心念念要來見夫人,奴婢哪裏敢多說。”
沈氏心中一暖,嘆道:“姝姝兒,以後莫要如此,餓着我的孫兒,我寧願你晚些來。”
薛汲顏忙道:“母親,姝姝兒現在不餓呢,回去再吃不打緊的。”
“不行,”沈氏斷然道:“在我這兒吃飽了再回去。”
薛汲顏只好應下了。結果,沈氏看着她吃了一大碗燕窩粥,一籠小籠包才讓她回去,她出門的時候,簡直要走不動道兒了,只能讓離珠和飄絮慢慢扶着回去了。
永安宮。
顯親王妃張雅蓉抱了粉雕玉琢的兒子給林貴妃請安,林貴妃忙喚她起身,抱了孫兒過來,親了親,道:“烔兒在府裏,沒少氣你罷?”
張雅蓉笑道:“沒有,母妃不必擔心。”
林貴妃道:“你不必替他瞞着,他的性子本宮還不知道?別說你,就連兩個側妃也是模樣好的,他還不足。”
張雅蓉道:“自從那事之後,王爺也得了教訓,收斂了不少。”
林貴妃哼了一聲道:“真收斂就好了。”
張雅蓉道:“蓉兒會勸着他的。”
林貴妃點頭道:“你一向是個讓人放心的孩子。”
“母妃過獎了。”張雅蓉頓了頓,道:“蓉兒在來的路上碰到了菡妃娘娘,她似乎比以前,更出挑了。”
林貴妃嗤了一聲,道:“舍命救了皇上,又複寵了,現在宮裏的人加起來,都沒有她紅。”
張雅蓉道:“看她去的方向,應該是禦書房。”
“哼,有時候一呆就是一個下午。”
張雅蓉驚訝道:“禦書房不是不能讓後宮嫔妃久待麽?”
“所以,你可以想象現在她在陛下心目中的位置了。”
“那麽,她可曾怠慢母妃?”
林貴妃笑道:“母妃豈是那麽容易被怠慢的?”
張雅蓉蹙了眉頭不說話,林貴妃又道:“太子現在放出來了,你讓烔兒多小心一些。”
“王爺說現在太子只知道念經了。”
林貴妃在心裏嘆了一聲,道:“太子真有那麽淡薄就好了,反正小心一些總是沒錯的。”
張雅蓉應了,忽想起了什麽,又問道:“蓉兒聽說犬戎又派了一位皇子進京商談議和了。”
林貴妃點頭道:“禮部現在已經開始着手接待事宜了。”
“大容不是吃過虧麽?這一次怎麽又要何談了。”
林貴妃喝了一盞茶,道:“這一次犬戎頗有誠意,不僅獻上三樣鎮國之寶,随同犬戎王子前來的,還有他們的公主——大漠明珠莎琳。”
這名號,聽來是個絕色美人,父皇的宮中,難道又要添新人了?
林貴妃看出她心中所想,笑道:“公主的确是來挑選夫婿的,但那不一定是皇上。”
張雅蓉低頭喝了口茶,又道:“母妃,蓉兒還聽說,父皇有意讓小公主和親?”
“這個--”林貴妃道:“還未定下,若是和談不成,寧柔不用嫁。”
“寧柔那麽安靜嬌柔,去犬戎那種地方,可要怎麽過。”
林貴妃不以為然:“這是她作為皇族公主的責任,你若是憐惜她,就多去看看她。聽李貴人說,她還時常提起你。”
“那麽,蓉兒就去看小公主了。”張雅蓉站起身來。
她辭別了林貴妃,由着宮人領到了李貴人和寧柔公主所居的挽滢齋。小公主李宜暇聽到張雅蓉來了,跑出門外來道:“蓉姐姐!”
張雅蓉柔和道:“小公主,好久不見了。”
小公主李宜暇已長開了,白嫩秀氣的瓜子臉上,一雙黑眼睛顯得特別大,她今日穿了山岚宮裝,藍色水霧裙,鬓上一溜兒的寶珠茉莉,散發着幽幽香氣。
“公主,注意儀态,別讓王妃娘娘笑你。”李貴人道。
李貴人這些年不受寵,少了保養,看起來倒是比林貴妃還要年長一些,面目祥和,笑眼彎彎。
寧柔公主道:“蓉姐姐脾氣好,才不會笑我呢,走,我們去禦花園玩兒。”
來而不入,似乎不太好,張雅蓉微蹙了眉,李貴人已道:“去罷,別太鬧着王妃娘娘了。”
張雅蓉對李貴人颔首致意,便被寧柔公主拉着走了。寧柔公主道:“雅蓉姐姐,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張雅蓉看她的笑容有些神秘,便讓宮人們退得遠一些。寧柔公主拉着張雅蓉來到一座假山,撥開一個小洞外的草叢,張雅蓉探了身子去看,原來是一對毛茸茸的白兔。
寧柔公主道:“母妃不喜歡小動物,我就偷偷地養在這裏,每天來看它們,你看它們是不是很可愛。”
張雅蓉笑道:“難為小公主了,把它們養得白白胖胖的。”
寧柔公主笑得很甜。
“咦,這不是顯王妃娘娘麽,和小公主蹲在地上做什麽呢?”
張雅蓉站起來,笑道:“原來是崔側妃娘娘。”
崔心婕笑道:“王妃娘娘好,今兒是不是帶了二皇孫來看貴妃娘娘。”
張雅蓉笑着稱是,寧柔公主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在張雅蓉後面。崔心婕看了皺眉道:“小公主得好好學習禮儀了,免得嫁到了犬戎,傷了我大容朝的顏面。”
寧柔公主驚訝道:“犬戎?誰要嫁到犬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