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父親,父親,讓我去比試罷,我肯定能把犬戎人打得落花流水。”謝銳聽說了宴會上的事情,一路追着謝敞到了書房。
謝敞停住了腳步:“你要比什麽,勇力還是武藝?”
謝銳想了想,道:“武藝。”
謝敞道:“武藝,皇上屬意禦林軍統領,北寧侯世子迎戰。”
“那麽勇力呢?”
“對方派出的估計是力擒沙漠頭狼的第一勇士多羅,就你那點力氣,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謝銳道:“那麽父親,你把騎射那一場讓給我罷。”
謝敞斥道:“胡鬧,我已經當場應下了,哪有換人的道理。”
謝銳一腔熱血被澆了冷水,面容崩得鐵青,拳頭握得咯吱咯吱響。他盯着父親健壯的手臂看了很久,扭着頭走了。黃氏在不遠處目睹了這一切,走上來道:“老爺,銳哥兒也是滿懷報國之心,你一味地打擊他,不給他些許鼓勵,這怎麽行。”
謝敞吹胡子道:“這次比試不是兒戲,他還沒有那個實力。”
黃氏頭痛地搖搖頭,今晚,她又得去開導開導兒子了。
黃氏轉過幾座院落,來到兒子的寝居,裏面卻沒有兒子的身影,她問下人:“少爺呢?”
下人低頭道:“少爺拿了馬鞭就怒氣沖沖走了,奴婢們都不敢攔。”
黃氏嘆了一口氣,道:“罷了,讓他出去散散氣,若是少爺回來了,無論多晚,立刻來報我。”
“奴婢曉得了。”
謝銳揮着馬鞭在夜深無人的街道上狂奔,從額頭上留下的汗水飄散在風中,帶着青春未竟的熱氣。他一路狂奔出城,在一處無人的地方大聲吶喊。回答他的,只有流水淙淙和風過密林的呼呼聲。
伏在大樹上喘了一會兒,謝銳拿出馬上帶着的酒囊,灌下一大口。
“我說呢,是誰在半夜發瘋似的沖出城。原來真是你。”
謝銳心頭一驚,一口酒差點嗆在喉嚨裏,道:“江牧,你是鬼麽,想吓死人啊?”
江牧是宮中的馴獸師,謝銳與他在酒館無意中相遇,難得義氣相投,逐漸變成了好友。江牧聳了聳肩,道:“我一個不會武的人,腳步能有多輕?是你自己沉溺在情緒當中,沒有發覺罷了。”
謝銳又痛飲了一口,将酒囊朝江牧一扔,道:“你來得正好,來,喝酒!”
江牧啧啧幾聲:“什麽事讓謝二公子如此懊惱?”
“哼,不說也罷。”
江牧緩緩喝了一口酒,道:“要不要去宮裏逛逛?”
謝銳斜他一眼,道:“宮裏不是女人就是太監,有什麽好看的。”
江牧道:“我上次跟你說的,你忘了?”
“你是說,那兩只白虎?”
江牧點頭道:“我摸出了一些門道,你去了,也許可以騎一騎。”
謝銳眼睛一亮,道:“好,明兒和你進宮去。”
江牧道:“你可不能大大咧咧地進去,你爹知道,非瞪死我不可。”
謝銳道:“我喬裝跟你進去,行了罷。”
江牧嘿嘿一笑。
謝銳揪下頭上的一棵草,一句話也不想說。他現在的落魄樣兒,跟一個養馬的人沒什麽區別,估計爹娘迎面走過來,也認不出他是誰了。
更讓他心裏抑郁的是,江牧逗弄了半天,白虎除了低吼,沒有任何親近的表示。謝銳站了一會兒,不顧江牧歉意的陪笑,轉身便走。
一路走出禦獸園的大門,謝銳琢磨着要不要馬上離開,忽聞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氣,他四下看看,發現大山石後頭一片淺藍的衣角。
“誰在那裏!”
淺藍的衣角經過這一喝,很快縮回去了。謝銳轉到山石後面,看到一個淺藍宮裝的女子。他道:“你是哪裏的宮女,怎地在這裏。”
“我--寧柔公主的兔子不見了,出來找找。”
謝銳笑了笑,道:“原來是寧柔公主的宮女。”寧柔公主他以前在菡萏宴上見過一回,已經記不清了面貌了,大致的印象是年幼不愛說話。聽說皇上有意要将她嫁到犬戎去,這一去,怕是回不來了。
謝銳正想着,只聽那小宮女道:“你又是誰,宮中的人我大都見過,你忒眼生。”
謝銳咳了咳,道:“我,我是新來的馴獸師,你自然沒有見過。”
小宮女眼睛一亮,道:“那你可以幫我找找小兔子麽。”
謝銳看着她白嫩的瓜子臉,鬼使神差地應下了這件無聊的事。兩人沿着草木茂盛之處一路找,謝銳道:“你記不記得最後一次見它們是在哪裏?”
小宮女道:“公主一直把它們養在禦花園的假山後面,今兒去看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不見了,找了整個禦花園也沒找到。”
“不會是被誰抓了烤了吃罷。”謝銳無意接了一句。
“你胡說!”小宮女繃直了臉,目中隐然有淚光:“你胡說。”
謝銳看她淚光閃閃,忙道:“我就随口說一句,你別當真,公主的兔子誰敢吃啊。”
小宮女這才收了淚,繼續找兔子。謝銳目光一錯,忽然發現不遠處有一團白毛,指道:“你看看,那邊是不是?”
小宮女擦了擦眼睛,奔過去,喜道:“真的,它們在這裏呢。”她抱起兩團毛茸茸的兔子,感激地看着謝銳:“謝謝你!”
謝銳被她的笑容一閃,不自覺地把頭一撇,道:“舉手之勞而已。”
茉莉花香近了,一方帕子遞到他面前,道:“你流汗了,擦一擦罷。”
謝銳臉上一熱,接過來拭了汗,原本要遞回去,想了一想還是道:“我洗了再還給你。”
小宮女腼腆一笑:“好罷,兔子找到了,我該回去了。”
“哎,你等一等。”
“怎麽了?”
謝銳咽了咽口水,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小宮女眼珠一轉,道:“我叫明茉。”
謝銳暗中念了兩遍,道:“如果,如果寧柔公主遠嫁,你是不是也會跟着去。”
小宮女垂了頭,露出纖細的脖頸:“那是一定的,我是公主的貼身宮女,公主去哪,我就跟着去哪。好了,不和你多說了,我得回去了。”
“你的帕子,”謝銳道:“明兒還你。”
“嗯。”小宮女輕輕笑了笑,腳步輕盈地走遠了。
背後忽被人一拍,“找了半天,原來你在這裏。”
謝銳翻了個白眼道:“怎麽?”
江牧嘻嘻一笑,道:“你來,這一次不會讓你失望了。”
寧柔刻意避着人悄悄回到自己的挽滢齋,卻被宮人一眼認了出來。
“公主,可教奴婢好找,您怎麽穿了奴婢的衣服。”
寧柔公主舉了舉懷中的兔子,笑道:“明茉,兔子找回來了。”
明茉嘆了一聲,道:“快跟奴婢來換衣裳,教養嬷嬷就要到了,看見您這個樣子,又要板起臉了。”
教養嬷嬷開口閉口都是皇室顏面,大容風儀。每天三個時辰,直叫人喘不過氣來。寧柔公主垂了頭默默不語。明茉見狀安慰道:“公主再忍忍,以後去了犬戎,就是王妃了,到時候沒人再管你了。”
兩國和談在即,宮中的人都撿了好話與她說,母妃還因此升了位份。但是她心裏清楚,故國一去三千裏,她是再也回不來了。可她無法選擇,只能接受。
摸一摸懷中的小兔子,臨走時那人問她會不會去犬戎的時候,眼睛裏是沒有掩飾的擔憂,現在,只有他這樣的陌生人,才真實。
“公主,公主,別發愣了,快走罷。”
手被明茉一扯,兔子掉在地上,一蹦一蹦地找了個角落窩着。寧柔無奈,随着明茉去了。
黃氏看了看天色,在屋裏焦急地踱步,謝銳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回來了。早上老爺問起來,被她含糊過去了,要是再找不到,可就瞞不過去了。這孩子,到底去哪裏了?
正想着要不要偷偷找大嫂幫忙,只見一個小厮滿頭大汗地奔進來道:“夫人,夫人,二少爺回來了。”
黃氏心中一喜,道:“我去看看他。”
待黃氏來到謝銳的寝室,裏面水汽朦胧,顯然是在沐浴。黃氏隔着屏風隐約看到兒子手裏拿着一塊巾帕看着,也沒多想,問道:“這一天一夜,去了哪裏?”
謝銳懶懶答道:“去郊外騎馬散心了。”
黃氏道:“也不和母親說一聲。”
謝銳頓了一下,道:“母親,我明日不想去軍營,您幫我遮掩遮掩。”
黃氏翻了白眼,道:“你這是要和你父親置氣多久啊。”
謝銳道:“就一天,後天我就去軍營。誰讓父親老是看不起我。”
黃氏無奈道:“好罷,就一天。”
謝銳嘻嘻笑道:“還是母親對我好。”
“別給我灌迷魂湯,”黃氏道:“洗完了就想着怎麽裝病罷,你父親回來是要過來的,若是被他看出來,仔細你的皮。”
“放心罷,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