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謝銳第二天來到禦獸園外,卻不進去了,江牧奇道:“你不是來看白虎的麽?”
謝銳白他一眼,道:“你先忙你的,我先轉轉。”
江牧道:“那随你了,皇上和貴妃明日想看群猴戲,我得去準備準備。”
“行了你去罷,唠唠叨叨,像個婆娘。”
江牧啧啧兩聲,進禦獸園去了。
謝銳取出懷中的帕子,看了看,又折好放回懷裏,來來回回地踱着步。
她是不是來不了了,也是,一塊帕子值什麽呢,她是公主的貼身宮女,應該很忙碌。
苦笑着搖搖頭,他正打算去找江牧,身後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道:“我來遲了。”
一股喜意湧上心頭,他轉頭道:“不遲不遲,我也是剛到。”
明茉仍是一襲淺藍色的宮裝,她略略平息了喘氣聲,道:“我的帕子。”
謝銳手舉到胸前,一頓,這帕子交出去,他們再也沒有了見面的理由。
“怎麽了?”
“沒,”謝銳掏出帕子,道:“給你。”
明茉不小心碰到了謝銳的手,她一顫,收了帕子連忙縮回來。小聲道:“謝謝,那我走了。”
“等等,”謝銳道:“如果你不跟着公主去犬戎,而是留在京城,你樂意麽?”
“當然,”明茉莞爾一笑,“誰願意離開家鄉呢。”
淺藍色的身影漸漸去得遠了,鼻尖的茉莉香氣卻久久不散,謝銳低頭,看到了遺留在草地上的一串茉莉。他拾起那一串茉莉,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裏。他一定要想辦法參加比試,并且贏下來。這是他,證明自己的機會,也是争取賜婚的機會。
很快,十日過去,比試之日來臨。比試地點設在青銅軍京城的校場上,為了顯示大容的泱泱大國氣勢,比試的內容皆由犬戎一方定下,比試所用的器具由兩方共同檢查過後方投入使用。謝敞和北寧侯世子早早地來了,謝敞等了一會兒,道:“怎麽不見羅耀?”
羅耀是禦林軍的一名副将,能夠單手舉起一個大鼎,皇上定了他參加力勇的比試。北寧侯世子道:“我已派人去找了,還沒有消息,還好力勇放在最後一場,尚有時間。”
謝敞撫須道:“若是我們能連贏兩場,就不必比第三場了。”
不一會兒,皇上和申玖王子也來了。陪在皇帝身側的,是菡妃和寧柔公主李宜暇。
寧柔公主一路低着頭,她一點兒也不想來,可是父皇有诏,她不敢拒絕。同來的又是不熟識的菡妃娘娘,她更沒有話說了。她怯怯地看了一眼犬戎王子,他好像沒有注意到她,這讓她稍微松了一口氣。
菡妃看出了她的緊張,笑道:“公主別顧着想心事,仔細腳下。”
寧柔差點踏進一個小坑,她柔柔地道了謝,靠着菡妃坐了。
第一場,比的是武藝,申玖王子道:“齊耶,看你了。”
齊耶用烈酒噴了一雙彎刀,昂首走上擂臺。對面持劍而立的,是身高臂長的北寧侯世子。雙方互道了姓名,便擺開了陣勢。謝敞望了望校場門口的方向,羅耀還是沒有來。
在一旁觀戰的王峥對王嶼道:“我方的人怎麽少了一個,看謝将軍的神情,好像不太妙。”
王嶼道:“羅耀羅副将沒有來。”
王峥道:“這麽重要的事情,怎麽會遲到。”
“大概是,出意外了。”王嶼淡淡道。
王峥心頭一跳,轉眼去看擂臺上的戰況。兩人激戰正酣,北寧侯世子武藝在大容朝數一數二,科舉時僅僅輸給了謝鈞,是武舉榜眼。他的劍法精湛,內力深厚。而他的對手多羅雙刀變化多端,一時尋不出破綻。兩人打了五十多個回合,依然難解難分。
謝敞在下面看着,卻暗道不妙。兩人雖然看起來實力相當,但從齊耶的目光看來,他正在審視觀察北寧侯世子的武功路數,觀察之餘仍然對戰得游刃有餘。北寧侯世子雖然武器超群,但是在禦林軍缺少實戰經驗,拖久了怕是不好。
他又看了看校場門口,有一個仆從滿頭大汗地跑過來,看到北寧侯世子在擂臺上,猶豫了一下,謝敞朝他招手,他趕忙跑了過來。
“怎麽樣,可找到羅耀了?”謝敞道。
“找到了,”那仆從揮了一把汗,道:“可是羅副将昨夜喝醉了,不知怎麽地睡死了,怎麽叫也叫不醒。”
謝敞大驚,這是着了犬戎的暗算了?可是昨夜犬戎一行人都在驿館,沒有人外出,這是怎麽做到的。
他瞪向對面的申玖王子。
申玖王子看到謝敞的目光,眼中有些意外,他拿起酒杯向謝敞舉了舉,謝敞差點氣得想過去把他打一頓,但他還是按耐住了,現在最要緊的,還是要找一個代替羅耀參賽的人選。
“謝銳呢?”
謝良道:“二公子在府裏,沒有來。”
“去把他叫過來,要快!”
謝良抱拳去了。謝敞心下暗嘆一聲,謝銳自被他拒絕之後便悶聲不吭,想必心裏憋屈得慌。論力氣,軍中無人比得上羅耀,既然找不到替代的人,那就要另尋他途了。謝銳腦子靈,也許會有辦法。若是輸了,他這個父親一力攬下請罪便是。
心中轉了幾轉,謝敞看向擂臺,齊耶被北寧侯世子的劍花逼到了角落,眼看就要跌落下去,北寧侯世子乘勝追擊。底下已有人忍不住叫好,謝敞卻暗自搖頭。
只見齊耶在邊緣堪堪停住,旋身向上,借着刺過來的劍身一點足,翻至北寧侯世子身後一踢。前傾的北寧侯世子收勢不住,翻下了擂臺。
皇上面色一沉,齊耶收了彎刀,對爬起來的北寧侯世子笑道:“承讓。”
申玖王子哈哈笑道:“這第一場,我們犬戎贏了。”
王譯撫須笑道:“齊耶勇士好武藝,不過還剩下兩場,王子莫要高興得太早。”
謝敞握緊了拳頭,至禦前道:“陛下,微臣已準備好了。不知犬戎派出誰來與我比試?”
一聲冷笑從犬戎人中傳出,一個背着箭筒的人走出來,抱着手冷冷地看向謝敞,面上一條細長刀疤從眼角劃到嘴角,十分猙獰。寧柔公主捂着臉啊了一聲。
“東索!”謝敞眼瞳一縮。他們是是老對手了,在戰場上交鋒了無數次,各自在對方身上留下了不少傷痕。謝敞在一年前那一場大戰之中重傷東索,斬下犬戎首領的人頭,他一直以為東索已經死了,沒想到他也來了京城。
對手相見,分外眼紅。兩人二話不說,翻身上馬。騎射比的是騎馬的娴熟度和精妙的劍術。比試雙方從對面山坡開始,需躲過暗中設好的埋伏和障礙,于百步之外射中校場中懸挂的一只櫻桃。誰先射中,誰就是勝者。
皇上看着兩匹馬去得遠了,往邊上一瞧,眉頭一皺,道:“羅耀人呢?”
高離皺了眉,只見外面沖進來一個少年,走到禦前跪下道:“陛下,謝銳來遲,請陛下恕罪!”
“你?”
“羅副将身體不适,謝銳願替他出戰。”謝銳唇邊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昨晚他可是花了大力氣灌翻了羅耀。
溫親王身邊的謝悅驚訝得差點站起來,又被溫親王按了回去。溫熱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片刻,又很快收回去了。謝悅卻覺得那溫熱一直停留在那裏,許久不散去。
“莫急,這事應該是謝将軍安排的。”
謝悅道:“可是銳哥兒還太年輕。”
“自古英雄出少年。”
謝悅聞言,心中微喜,這是他第一次出言安撫她。
只聽得皇上道:“我們第一場比試已經輸了,你可知你這場比試有多重要?”
謝銳年少的目光卻有與年齡不相符的堅毅:“為了我大容,謝銳拼死也會獲勝!”
“好,有志氣,朕就信你一回。”
“謝銳定不辱命。”
他站起身來,只覺得一股熱血從心髒湧出,流向四肢百骸,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充滿了力量。他含着笑意仰望蔚藍的天空,終有一天,他會翺翔于天際,鵬程九萬裏!
寧柔公主看着突然進來的少年,有些好奇,看他的身板,一點都比不上犬戎人健碩,他為什麽會有勇氣迎戰?待他擡起頭來的時候,寧柔公主愣住了,他,他不是禦獸園的馴獸師麽?怎麽會是謝将軍的兒子謝銳!
謝銳的目光從蔚藍的天空回轉,不經意間落在了皇上身邊的兩位女眷身上,不可置信地撐大了雙目!
明茉!她一個小小的宮女怎地會在這裏?看她身上的服飾發簪,明明不是一副宮女的打扮。
“小公主,你的帕子掉了。”菡妃出聲道。
謝銳倒退兩步,心中轟然炸裂,她是公主,她是和談成功之後即将和親犬戎的寧柔公主李宜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