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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明亮的宮殿內,有一盞花燈的燈芯爆了一下。林貴妃從冊子中擡起頭來,問道:“什麽時辰了。”

身邊的大宮女道:“子時了。”

“這麽晚了?”林貴妃揉揉額頭,又道:“皇上歇下了?”

“芙蓉軒的燈已經滅了。”

林貴妃冷笑了一下,她這一陣子忙得腳不沾地,便宜了那個小狐貍精。她看了看天色,道:“事情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就寝。”

宮人們聽了吩咐,一疊聲忙開了,林貴妃才卸下一根金鸾振翅簪,宮門外忽有人進來道:“娘娘!”

林貴妃看向來人,将手裏的簪子拍到臺上,道:“沒看本宮要歇下了麽,有什麽事明兒再報。”

來人哆嗦了一下,道:“是,是小公主的事情。”

林貴妃一頓,道:“小公主?”

“是,明茉着人來說,小公主就寝後偷偷換了宮女的衣服出去了,看方向是去禦獸園了,明茉不敢聲張,特來報娘娘,請娘娘定奪。”

夜深了,寧柔公主這是要幹什麽去,就快要大婚了,她可一點閃失也不能有。難道--

林貴妃心裏一驚,這李宜暇平日溫順的緊,話都不敢多說一句,難道要做下這等膽大包天之事?無論如何,先要弄清楚才好。大容皇室的名聲,不容玷污!

想罷,她對來人道:“咬緊你的嘴巴,多說一個字,仔細你的命。”

來人忙磕頭應了。

林貴妃道:“點兩個有力的太監和宮女,跟着本宮悄悄往禦獸園去。”

皇上從睡夢中朦胧醒來,身邊卻沒了佳人的身影,他喚了一聲:“雩兒?”

許宛雩很快應了,親自點了一盞燈,道:“皇上,要喝茶麽?”

皇上道:“天還未亮,你起來做什麽。”

“這--”

“怎麽,有什麽說不得的。”

許宛雩猶豫再三,方才說道:“雩兒被外面的動靜驚醒了,心裏不放心,便着金鈴去打聽了一下,沒想到--”

“什麽?”

許宛雩哎了一聲,道:“金鈴,進來。”

金鈴聞聲推門進來,道:“皇上,娘娘有何吩咐。”

許宛雩道:“把你打聽到的,和皇上說一說罷。”

金鈴感到皇上的目光往自己身上投來,更壓低了身子,道:“寧柔公主與人深夜私會,貴妃娘娘去拿人了。”

“什麽?”皇上面色一變,起身道:“寧柔,好大的膽子!”

許宛雩道:“皇上,只是聽來的,也許是捕風捉影呢。寧柔公主就要遠嫁了,她應該知道輕重。”

皇上哼了一聲,道:“平日唯唯諾諾,沒有個公主的樣子,就怕她心裏有怨不說,等着給朕難看呢。來人,起駕!”

許宛雩又勸了兩句,看皇上氣得臉色發青,便只好去傳喚高公公。

一行人氣勢洶洶來到禦獸園,林貴妃早已在那裏了。隐約中看到小公主纖細的身影,她的身邊,赫然站着一個男子。

皇上心頭一怒,連聲道:“好哇,真是朕的好女兒,竟然做出這等事!”

林貴妃一行人轉身看到皇上,皆跪下行禮。皇上扶起貴妃,快步走到寧柔面前,道:“寧柔,你好大的膽子。”

寧柔顫了顫,道:“兒臣知錯了,求父皇原諒。”

皇上喘了一會兒氣,正要拿下寧柔問罪,寧柔身旁的男子忽擡起頭來,笑道:“皇上,您吓着小公主了,要是有罪,悅兒與公主同罪。”

這張笑意盈盈的臉如一桶水澆滅了皇上的怒火,皇上頓了一下,道:“謝悅?”

謝悅道:“小公主将要去犬戎,想學一些拳腳防身,又不敢和皇上貴妃娘娘說。因着小公主與溫親王親近,便告訴了悅兒,悅兒便自薦當了小公主的師傅了。”

皇上看了寧柔一眼,道:“即使如此,為何選在深夜,你還穿了男裝?”

謝悅道:“還不是因為小公主臉皮薄?穿男裝,施展拳腳也松泛些。”

皇上問寧柔道:“學得怎樣?”

寧柔顫顫巍巍道:“寧柔愚鈍,六皇嫂教了很久,兒臣還是不會。”

謝悅道:“這時日太淺,也難為小公主了。”

林貴妃走過來道:“皇上,只是一樁小事,臣妾剛才已經問過了,皇上怎麽來了?”

皇上咳了咳,道:“聽到動靜就過來看看。”

聽到動靜?林貴妃目光一閃,他們明明沒有聲張,只帶了幾人從僻靜小路到了禦獸園,為何會驚動遠在芙蓉軒的,已經睡下的皇上。

嘴邊劃過一絲嘲諷的弧度,林貴妃笑道:“菡妃妹妹怎麽不勸勸皇上呢,大驚小怪的,還是年輕不穩重啊。”

皇上往芙蓉軒的方向看了看,拍拍林貴妃的手,道:“所以,後宮之權還是交到你手上妥帖一些,近日辛苦你了。”

林貴妃微微一笑:“有皇上這句話,臣妾再辛苦也不怕。現在事情弄清楚了,皇上要回芙蓉軒麽?”

“不了,”皇上道:“讓她自己歇下罷,省得又大驚小怪的,走,回永安宮。”

林貴妃道:“那麽溫親王妃--”

謝悅接口道:“悅兒去小公主那裏叨擾一晚上罷。”

皇上點點頭,對寧柔公主道:“你學得半點悅兒的落落大方,朕就高興了。”

寧柔公主垂首道:“兒臣些父皇教誨。”

皇上看着寧柔公主漆黑的發頂,那一串潔白的茉莉在鬓間微微顫動,他這個女兒,年紀最小,卻要嫁到最遠最陌生的地方。

心頭一軟,皇上道:“這麽晚,你也累了,着禦膳房給你弄些宵夜。想要什麽,盡管和林貴妃說。”

寧柔公主擡起頭來,一雙大眼濕漉漉的:“兒臣多謝父皇關愛,兒臣即将遠行,不能承歡膝下,還請父皇多保重。”

皇上緩緩地嘆了一口氣,攜着林貴妃的手慢慢走了。

黑雲飄散,一輪明月,滿照京城。

第二天,謝悅從宮中回到謝府,還未與母親說上兩句話,謝銳奔進來道:“姐姐!”

謝悅看他焦急的神色,嘆了口氣,拉着謝銳走出母親的院子,道:“放心罷,無事了。”

謝銳道:“她可還好?”

“還好。”

“那麽,江牧呢?”

“辭官回鄉了,我們給的銀票,足夠他父母治病了。”

謝銳道:“我真的不能,再見見她?”

謝悅擰了一下他的耳朵,正色道:“打住罷你,若不是王爺有所察覺,現在的你和寧柔公主都被關起來審問了。

我不管你以前有什麽想法,趕緊抹了去。你們有緣無分,這是注定的了。”

謝銳垂了頭,平日意氣風發的少年,此刻卻有一絲凄清的意味:“我知道,我只是,想和她告別。”

謝悅深深看了一會兒弟弟,嘆道:“我讓王爺想個辦法罷。”

一轉眼,便到了寧柔公主出嫁和親之日。京城的主要街道都挂上了紅綢與花燈,漫天喜氣,人頭攢動。寧柔公主身着犬戎王妃的服飾,高聳的頭飾,長長的裙擺,襯得寧柔公主細白的小臉莊嚴高貴。她在鋪着紅毯,撒着鮮花的宮門向皇上盈盈下拜:“兒臣拜別父皇,祝父皇年年益壽,願我大容國泰民安。”

皇上威嚴道:“此去犬戎,我兒需謹記身份,鞏固兩方情誼。”

身後的李嫔淚眼朦胧地看着唯一的女兒,寧柔公主眷戀的目光在母親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對着皇上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響頭,起身往馬車走去,忽看到馬車邊站着的一個人,不由得一愣。

謝銳深深看她一眼,垂首行禮道:“臣謝銳護送公主出城,請公主上車。”

寧柔公主雙手交握,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心:“有勞了。”

兩旁的宮女扶着寧柔公主上車,車簾放下那一剎那,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瞬永記。

申玖王子昂首騎着馬走在前面,接受衆人豔羨的目光。謝銳緩緩行在馬車旁邊。車聲辘辘,一下一下滾在他的心上。他希望路上能出一點意外,讓他們在這條路上多停留一會兒,或是清風吹起車簾,能讓他多看她一眼。然而,什麽都沒有,一切都很平靜。城門,近在眼前。

耳邊傳來一聲嘆息,輕如風,胧如月,但他确定,他聽到了。

“公主?”他輕聲道。

“你會記得我,對不對?”

謝銳擡頭望向天空,一片浮雲略過,投下一片陰影,他将手放在心口上,那裏,隐約散發出茉莉花幹澀的香氣。

“我會記得你的,永遠,永遠。”

一滴炙熱的淚滴在手背上,寧柔公主揚起一個微笑,道:“那就足夠了,謝謝你,謝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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