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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船家,船家,快到了麽?”

船家喝下一口酒,答道:“快了,快了。”這船上來來往往的乘客,總是不停地問他這個問題,他開了一輩子的船,閉着眼睛都能到姑蘇。

“船家,船家!”

船家不耐煩道:“不是說了麽,快到了,快到了。”

船篷中轉出來一個黃面少年,笑容讨喜:“船家,我不是要問這個,我是想借爐子給我家少爺炖魚湯。”

船家想起那個一臉病容,總是咳嗽的瘦弱公子,道:“沒帶幹糧麽?”

少年往船家手裏塞了東西,道:“大叔,您一看就是個面善的,佛祖會保佑你的。”

船家掂了掂手裏的銀子,道:“好罷,用完了要擦幹淨啊,別弄得髒兮兮的。”

那少年爽快地應了,往船後頭走去。遠遠地,已經可以看見姑蘇城的城廓了。半個時辰之後,魚湯的香味飄散開來,船裏有人喊道:“太香了,受不了了,船家,是你熬的湯麽?”

船家吞咽着口水,面前冷不防出現了一碗香氣撲鼻的熱湯。那少年嘻嘻笑道:“大叔,多謝你,這一晚,您嘗嘗鮮。”

這魚湯的香味把船家的每一個xue位都熏熨帖了,面色和悅起來。他捧着湯碗道:“小哥,手藝不錯。”

少年笑着點了點頭,拎着剩下的一罐魚湯轉回船篷裏去了。熱湯入肚,船家禁不住唱起了漁歌:江上往來人,但愛鲈魚美。君看一葉舟,出沒風波裏。

歌聲在波光粼粼的江水之間飄蕩,一首漁歌唱罷,船穩穩地停在了姑蘇碼頭。

“諸位,下船咯。”

衆人紛紛從船篷裏出來,伸展快要麻木的腰肢,說笑着跳下船。最後一位出來的,是炖魚湯的少年和病弱的公子。

公子在少年的攙扶下顫巍巍下了船,慢慢地走了。船家看着他的背影搖了搖頭。這位公子身子那麽差,怕是不好找媳婦兒咯。

“公子,我們是要直接去寒山寺麽?”

“不急,後日正好是廟會,上香祈福的人甚多,到時候我們跟着人流上去。”

少年點點頭。

“這位公子,請留步。”

病弱公子目光一閃,回過身,行禮道:“這位姑娘,叫住在下有何事。”

那女子一身素衣,左眉間一點小痣,若隐若現。

“我看公子面善,像是以前見過。可否借一步說話。”

病弱公子笑了笑,道:“願聞其詳。”

素衣女子袅袅行在前面,公子與少年緩緩跟在後面。少年悄聲道:“公子,這是誰,我們為什麽要跟着來。”

公子看着前面的身影,并沒有答話。

女子走到一座民居前,有節奏地扣了扣門。裏面有人問道:“今日魚價幾何?”

女子答道:“九錢九分。”

門開了,一個漁夫模樣的人道:“原來是您,進來罷。”

女子朝身後的人點了點頭,率先走了進去。病弱公子咳了咳,也跟了上去。

裏面是一個普通的院子,曬着漁網和菜幹。進入房間以後,漁夫在桌下一按,露出了一條密道。少年扶着公子的手緊了緊,略帶疑惑地看向公子。公子放開他的手,先走了進去。少年愣了一下,連忙跟上。索性密道并不長,很快就到了盡頭的密室。

密室裏面,是一張供桌,還有兩個人。

一位年紀最長的老婆婆站了起來,眼裏含着淚花:“真的是你,你來了。”

素衣女子燃了三炷香,遞給公子。袅袅的煙氣将他的容貌籠得有些模糊。他并沒有馬上去接,而是從供桌上的排位一個個看去,看得很慢。

素衣女子輕聲道:“這是蘇家家主,我的父親,是個書癡,曾經有一次讀書入了迷,撞到一棵桂花樹上,被我們姐妹笑了很久。”

“這是大哥,您滿月的時候,他還入了宮,抱過您。”

素衣女子徐徐介紹完了牌位上的人,病容公子終于接過了她手中的三炷香,拜了三拜,插于香爐之上。

素衣女子與另一位紅衣女子跪下來,道:“蘇湘容,蘇湘盈拜見二皇子!”

一沙似乎被一記焦雷劈中了,結結巴巴道:“二,二,二皇子!”

王嶼看了一沙一眼,他的身份,一直沒有告訴別人。看着一沙滑稽的表情,王嶼嘆道:“你們起來罷,這裏沒有什麽二皇子。”

淩霄與花楹站了起來。

王嶼目光落在老婆婆身上,道:“這位是?”

花楹道:“這是二皇子--公子小時候的乳母,蘇嬷嬷。”

王嶼柔和的目光從蘇嬷嬷身上拂過,道:“這些年來,蘇嬷嬷,兩位姐姐都受苦了。”

花楹含着淚道:“您來了,我們就不苦了,蘇家,總有昭雪的一天。”

淩霄道:“您這次南下,是為了取出密庫的寶藏麽?”

王嶼看着淩霄,輕輕點頭。

花楹掩不住眉目間的喜色,蘇嬷嬷動了動唇,又閉上了。

淩霄道:“您只管去,我們會調動所有人手護送您。”

“你們?”王嶼道:“順天教麽?”

淩霄看了看他的神色,道:“是的,您有什麽疑問,就問我罷。”

王嶼緩緩道:“你們投入順天教,順天教主幫你們複仇,他的目的是什麽,會得到什麽好處?”

淩霄道:“本來,他的目的是攪亂京城的局勢,趁機扶大皇子或四皇子上位,新皇必須封順天教為國教,封教主為國師。而我們,必須終身為順天教效力。”

王嶼道:“原來大皇子與四皇子突然發難,是順天教主安排的。”

淩霄點了點頭,王嶼又道:“在兩位皇子之間斡旋的,想必是一個十分厲害的人物。”

花楹笑了笑,道:“那是望哥兒,是蘇家留下來的骨血,比公子大一歲。”

“原來如此,以後或許可以見一見罷。”王嶼又道:“你們把這麽多事情告訴我,不怕順天教主知道了,扣住你們的解藥麽?”

花楹微訝道:“您怎麽知道,他在我們身上種了毒。”

王嶼道:“順天教短時間內發展得那麽大,可不是光靠口頭入教就能辦到的。”

淩霄道:“我們入教,都是為了能為蘇家平反。如今,教主知道了您的身世,很樂意與您合作,而您,也需要這個助力。其他的,等到您即位之後再說罷。”

王嶼深深地看着她,半晌道:“望哥兒如今在教中是何地位?”

淩霄道:“望哥兒很得教主賞識,擔任副教主之位。”

“那麽你們呢?”

花楹道:“淩霄姐姐在教中人脈甚廣,我麽,只是一個小角色。”

王嶼笑了一笑:“望哥兒能力非凡,想不想再更進一步?”

淩霄與花楹心頭一震,道:“公子,您的意思是?”

王嶼道:“我取了密匙,可以助望哥兒一臂之力。你們受制于人多年,是該自由了。”

花楹道:“可是,蘇家的冤屈還沒有報。”

“交給我罷。”王嶼淡淡道:“你們奔波多年,該過一過自己的生活了。”

淩霄與花楹皆是內心翻湧,那麽多年以來,第一次有人把壓在身上的重擔攬過去,告訴她們,該想一想自己了。

淩霄擡頭望向王嶼,目光晶瑩:“我們三人茍活多年,支持着我們的,就是為蘇家讨個公道。若是公子能做到,我們三人靜候差遣,萬死不辭。”說罷,與花楹一同跪了下來。

王嶼将她們扶起,道:“我說過,交給我罷。”

淩霄與花楹默默站了一會兒,勉強壓抑住翻湧的心海。淩霄拭了拭眼睛道:“公子,我帶您去休息罷,這裏是安全的,您盡可以放心。”

“等一等罷,”王嶼淡淡道:“我想在這裏待一會兒。”

淩霄與花楹應了,扶着蘇嬷嬷就要離開,蘇嬷嬷道:“公子如果不介意,我和您說一說娘娘以前的事情罷。”

王嶼頓了一下,笑道:“有勞嬷嬷了。”

淩霄與花楹出了密室,花楹低聲道:“姐姐,蘇嬷嬷不會勸公子放棄競争皇位罷?”

淩霄揚了揚唇角,道:“公子是明白人,如今形勢紛亂,他只有握住權力,才能救回家人。他,不會再是以前的王二公子了。”

花楹放下心來,姐妹兩相攜而去。

密室當中,蘇嬷嬷顫着唇,道:“公子,您可以不必聽她們的。”

“我的名字是誰取的?”

蘇嬷嬷愣了愣,道:“宜炜麽?是皇上和娘娘商量着取的。”

“彤管有炜,說怿女美。”

“對,皇上和娘娘給您取名字的時候,念的就是這一句。”

“炜”含光彩鮮亮之意,皇上給他取名字的時候,還是喜愛他的罷,只是轉瞬間,便物是人非。

自古最難測的,便是帝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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