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我的母親,是個什麽樣的人?”
蘇嬷嬷看着他,眼光卻放得很遠,一點一點的回憶湧上心頭。“我也是娘娘有孕的時候才進了宮,那時候的娘娘坐在昭陽宮裏,美麗高貴,就像天上仙女一般。至于娘娘年輕時候的事情,我是斷斷續續聽來的。娘娘年輕時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傾慕娘娘的人不計其數,據說其中還有後來的宰相--王譯大人。”
蘇嬷嬷看了王嶼一眼,繼續道:“後來皇上微服出宮,偶遇杏花林中的娘娘,便成就了一段情緣。娘娘入宮以後,賢良淑德,宮中人都很敬佩。”
王嶼道:“那麽,下毒給李貴人,是怎麽回事?”
蘇嬷嬷嘆了一聲,道:“說來也是冤孽啊,皇上專寵璨嫔,冷落娘娘,娘娘憂心您和大公主,不得已,想借着李貴人的胎兒打壓璨嫔。可是這念頭才起,娘娘就放棄了,她始終做不到,害一個未出世胎兒的性命。”
王嶼道:“□□呢?”
蘇嬷嬷道:“由娘娘信任的一個大宮女管着,打消了念頭之後,娘娘讓她把□□銷了。”
王嶼道:“後來,就是這個宮女出來指認母親?”
蘇嬷嬷道:“對。指認之後,她就自盡了。”
“看來,下毒之事,都已無法查證了。”
蘇嬷嬷道:“正是,所以我才牢牢地守着秘密,沒有去找公子。公子,皇位之争腥風血雨,還不如做個富貴公子自在,您要三思啊。”
“謝謝您為我着想,嬷嬷。”王嶼柔和地笑了笑,道:“只是現在,一切已由不得我來選了。”
他站了起來,一沙還呆愣着。他聽了一個十分曲折婉轉的故事,這故事,居然與他家公子有關,他的公子不是公子,而是二皇子。一沙只覺得有許多鳥在他腦袋上亂飛,快把他轉暈了。
“一沙,走罷。”
一沙愣愣道:“公子,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夢啊。啊,好痛!”
王嶼收了手,道:“醒了麽,快走罷。”
一沙一邊捂着胳膊,一邊愣愣地跟着王嶼走了。
廟會當日,寒山寺果然熱鬧非常。幾個啃着燒餅的人坐在茶鋪上,目光卻一刻不閑,在四處搜尋着什麽。
人群之中,走來一個不住咳嗽的病弱公子,旁邊的少年小厮扶着他,一邊說道:“少爺,您慢一些,夫人說了,這裏的佛祖靈得很,您只要拜了,病就能好啦。”
旁邊有一個熱心的大娘道:“喲,看這位公子這身板,能爬上去麽?”
病弱公子浮出一個笑,道:“慢慢走,總是能走到的。”
吃燒餅的幾人悄悄從懷裏掏出一副畫像看了看,又瞄了病弱公子一眼,相互點了點頭。容貌雖有變化,但這身形氣質是錯不了的。正要起身跟上,忽然被一個賣花的女子撞了一下。
一籃子的花灑了幾個人一臉。那女子哭道:“我的花,我的花,不要踩。”撲到了幾人的腳下。
待那幾個人繞過賣花的女子,病弱公子和小厮已然不見蹤影。領頭之人恨恨地罵了一聲,道:“分開找,太子有令,一定要将他拿下。”
賣花女子暗暗笑了笑,悄悄地走了。
問空大師在冥想之中,忽然掙開了雙目。門外傳來了明的聲音:“各位侍衛大哥,我給師父送佛經過目。”
守門的人似乎翻了一會兒經書,才道:“進去罷。”問空大師閉了閉眼,五日之前,一批官兵到了寒山寺,奉太子密令保護佛家重地。名為保護,實則監視。他們要等的人是誰,問空大師心知肚明。
了明匆匆從外面過來,抱了一大疊抄好的佛經。揚聲道:“師父,我都抄好了。您看看,我絕對沒偷懶。”
問空大師道:“這麽快,可是潦草了事?”
“我哪裏敢,”了明道:“師父盡可以驗看驗看。”
問空大師吹了吹胡子,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了翻,道:“字跡尚工整。”
了明呵呵一笑,以目示意最下面的一本。
問空大師目光一閃,翻出最後一本,緩緩打開,一篇經文之中,唯有一個字用了不同的字體。他朝了明一哂,一頁一頁地讀下去。
不同字體的字,組成了一句話:“了塵已到後山。”
“阿彌陀佛。”問空大師合上了書頁。
了明斜眼笑道:“師父,我抄的可還好。”
“非常好,”問空大師點點頭。
寒山寺的前山經歷了一天的熱鬧,漸漸沉寂下來。
後山,卻一直是一片寂靜,偶爾有幾只鳥雀飛過,停留了一會兒又飛走了。問空大師行在山路上,帶了一衣露水。
這條小路極為偏僻,若不是了塵與了明幼時玩耍發現,也許便只有他與王譯知道了。
王嶼負手站在一座微微隆起的小土包前,小土包沒有墓碑,極少會有人注意得到。
一沙從提籃中拿出果品糕點,喃喃道:“原來您才是二少爺啊,二少爺,一沙來看你了。一沙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就随便準備了些--”
“阿彌陀佛。”
一沙止住了自言自語,起來行禮道:“問空大師。”
王嶼轉過身來,靜靜地看着師父。
問空大師嘆了一口氣,道:“世事弄人,你還是知道了。”
王嶼點了點頭。
問空大師看着小土包,道:“當年,你與他入寺的時間相差無幾,皆是發着高燒。最後,他沒有熬住,而你,活了下來。王施主抱着他,枯坐了一夜。”
王嶼轉向小土包,幽幽道:“我頂着他的身份活了差不多二十年,安逸閑适。他卻孤零零地睡在這裏,沒能回去,也沒有人來看他,同他說一說話。”
問空大師嘆道:“你給他上一柱香罷。”
王嶼點點頭,鄭重地拜了三拜。将香燭插入泥中,深入之間,卻感覺到了異樣。他轉身看了一眼問空大師。問空大師撫着白須點點頭。
王嶼将香燭交給一沙,徒手往下挖。一點金色地邊角露了出來,王嶼目光一凝,加快了動作。
這是個金色的長命鎖,樣式比一般的要精致一些。王嶼将長命鎖拿起,随手一翻,長命鎖的背後,刻着一個字--“炜”。
“阿彌陀佛,”問空大師雙手合十,道:“去罷,你要尋找的一切,都在這把長命鎖中。”
幾只鳥飛過,啾啾鳴叫,像是在應和問空大師的話。
夜深了,東宮裏的一處卻燈火明亮,劉瑜妍絞着手帕,不住地吸氣,卻仍是氣得心肝疼。
身邊的大宮女勸道:“娘娘,把心放寬一些。”
劉瑜妍丢開手帕,道:“你要我怎麽心寬,這也太荒唐了些,許家那個女人,實在無恥!”
大宮女道:“她現在能做的,也就是緊緊抓住太子了,要不然皇上退位了,她就是去清修的命。”
“你說,”劉瑜妍咬了唇道:“太子會不會對她舊情難忘,以後想了法子留在後宮。”
大宮女吓了一跳,勸道:“娘娘,您別多想了,太子就要登基了,許多雙眼睛看着呢,他怎麽會為了一個女子敗壞口風。”
劉瑜妍一口氣咽了下來,大宮女繼續道:“娘娘,劉尚書立了大功,是太子面前的紅人,您的位置,穩得很。太子也就圖個一時之歡,別說您了,就連兩位側妃,她也是一個指頭都比不上的。”
“但願太子別被她的美□□惑太久。”
芙蓉軒中,暖香細細,幔帳低垂。許宛雩看着窗外漏進來的一抹月光,眼角一滑,落下淚來。背後伸過來一只光滑的手,将她的淚輕輕擦去。
“好好的,怎麽哭了,是我太急迫了?”
許宛雩搖搖頭,笑道:“雩兒只是自傷其身罷了,以前的無數個夜裏,雩兒都是看着這月光,捱到了天亮。”
太子從身後抱住她,親親她的發頂,道:“都過去了,父皇已受我控制,在早朝之上宣布将皇位傳與我,現在,只等着登基那日,我便是堂堂正正的大容新皇。”
許宛雩道:“雩兒恭喜表哥,得償所願。”
“雩兒,你助我良多,待我登基,再無人敢欺辱你。”
許宛雩慘然一笑:“太廟裏青燈古佛,哪裏會有人欺辱我?”
太子将她翻過來,看着她的眼睛道:“你本就該是我的,還要到哪裏去?将你封作太妃的旨意已經拟好了,以後,你在人前是端莊的太妃娘娘,至于人後麽--”
許宛雩捂住他的嘴,又留下淚來:“表哥,你何必為了雩兒做到如此,雩兒只是個不幹淨的人罷了,你就讓雩兒在青燈古佛前為表哥祈福一輩子罷。”
太子道:“新皇下旨,爾敢不從?”
許宛雩不說話了,朦胧的月光灑在她的身上,隐約可見曼妙的曲線,太子目光一熱,又壓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