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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天還未亮,太子才回到東宮,便看到了一直等候着的小雲子。

小雲子行禮道:“殿下萬安。”

太子皺了皺眉道:“是林氏又鬧了?報給太子妃就是了。”

小雲子湊到太子跟前,低聲說了幾句話,太子瞳仁一縮,道:“走,去永安宮。”

永安宮裏,寂靜如雪。李航推開殿門的時候,林貴妃身着紫金芍藥的宮裝,面目倒是一如既往的豔麗,未見憔悴。

看到太子,她笑了笑道:“你終于肯來了。”

太子命李航關了殿門守在外面,哂笑道:“貴妃娘娘倒是過得很好,看來還是我太仁慈了。”

林貴妃道:“本宮與許廢後同在後宮多年,仁慈的時候也不少。”

太子向前走了兩步,道:“廢話少說,把母後臨死前寫的東西交出來。”

林貴妃道:“本宮要先見一見烔兒。”

太子冷哼一聲:“你還敢和我講條件?”

林貴妃站起來道:“太子殿下,實話告訴你,許廢後的親筆供狀,本宮早已讓人送出宮了,防的就是這一天。若是本宮和烔兒有什麽差池,這份供狀就會交到大儒手上。供狀上面,可是把她如何陷害蘇皇後,追殺二皇子寫得一清二楚。儒生們都是骨氣硬,不怕死的,一張嘴比鋼刀還利。到時候,太子殿下你,要怎麽堵得住悠悠衆口呢?”

太子目光閃爍:“你以為我會信你,怕你?”

“不信,殿下為什麽會來永安宮?”林貴妃笑道:“既然來了,也不能讓你空手而回,我這裏有一份供狀的抄本,你就拿去看罷。”

她從袖中拿出一張紙,遞給太子,太子只看了一遍,臉色變得鐵青。他撕了紙,一把掐住林貴妃的脖頸,厲聲道:“妖婦,你是如何逼得我母後寫了這份東西。你以為區區一張紙就能威脅我,時隔多年,人證俱無,誰會相信!”

林貴妃抓着太子的手,雙頰雪白:“人證,不知道金嬷嬷,算不算呢?”

“金嬷嬷,不是已經被處死了麽?”

林貴妃趁着太子怔愣之間,擺脫了他的鉗制,冷笑道:“這怕死的嬷嬷臨行前找本宮去說了一天的話,本宮自然要留下她了!她也是聰明人,這些年,留下了許皇後不少的東西呢。”

太子的拳頭緊了又松,松了又緊,半晌過後,他忽地一笑,道:“貴妃娘娘,我們似乎沒有必要這樣兩敗俱傷。”

林貴妃咳了咳,道:“若是太子殿下一進來便客客氣氣的,本宮也不會如此了。”

天漸漸亮了,永安宮的宮門關上的那一剎那,林貴妃臉上的笑容瞬間崩塌,她重重地倒在地上,止不住地抖。

這一賭,她賭贏了!廢後許氏當時已經瘋了,說話東一句西一句,她只是着人略略整理了脈絡,再按下許氏的手印。供狀并沒有抄本上那麽條理清楚,若不是還有金嬷嬷在手,她的命今兒就要送在這裏了!

林貴妃喘了一會兒氣,慢慢站了起來,為了烔兒,也為了她自己,她絕不會束手就死!

犬戎與大容的青銅軍僵持了半個月之後,沖破了防線,攻占了涼州城。南方,大皇子四皇子的叛軍與謝銳率領的青銅預備軍鏖戰。在這戰火紛飛的時刻,太子李宜煊的登基之日,慢慢臨近。

随着新帝登基在即,一道道旨意降下,應接不暇。先是冊封有功之臣,薛頌一躍而上,成為了新任的宰相,兵部尚書劉業總攬軍權,被封為勇烈侯,其他或升或降,不一而足。最後,是一道震驚朝野的貶谪旨意。

謝家因為抗擊犬戎不利,節節敗退,被褫奪了侯位,僅有謝銳領着校尉之職支應門庭,苦苦與叛軍周旋。王譯,王峥,王嶼及楊至卿因為忤逆犯上,辦事不利,奪去官位,貶為平民。榮耀了百年的王謝世家,黯淡了下來。

顧夫人笑意盈盈地在薛涴顏身旁坐下,道:“側妃娘娘近日可好?”

薛涴顏道:“一切都好。”

顧夫人朝她的下腹看了一眼,道:“可有動靜?”

薛涴顏面色微紅,輕輕搖頭。

顧夫人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低聲道:“這是母親尋訪多時的藥方,可以一舉得男。”

薛涴顏嗔了一句“母親”,示意念翠收下了。

顧夫人喝下一口熱茶,道:“我進宮的時候,林姨娘千求萬求,托了我帶些東西給娘娘,娘娘看看有什麽能入眼的,就留下罷。”

薛涴顏眼皮未擡,随意道:“宮裏許多好東西,還未用盡呢,哪裏用得着姨娘操心?母親拿回去随便賞人罷。”

顧氏笑道:“我也是這樣說,娘娘的心,我這做母親的還是摸得清楚的。”

薛涴顏笑了笑,道:“看母親心情不錯,府裏應該很安穩。”

顧氏何止是心情不錯,簡直是樂開了花,謝家倒了,謝夫人交出了把持多年的中饋大權,被禁足錦繡堂。如今,是她與宋瑤瑛共掌內務,宋瑤瑛是小輩,她沒放在眼裏。

“托娘娘的府,二房揚眉吐氣了。”

薛涴顏道:“現在朝中還要仰仗大伯,母親要拿捏好分寸。”

顧氏點頭道:“我曉得,他們兄弟好着呢,娘娘不用擔心。”

回到府裏,顧氏眼珠一轉,提步往錦繡堂走去。錦繡堂外,照例有家丁守着,看到顧夫人,攔道:“二夫人,老爺有令,不得進入。”

顧夫人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道:“我只想陪嫂子說說話,也不行麽?”

家丁道:“老爺的吩咐我們不敢違拗,請二夫人見諒。”

顧夫人道:“嫂子也是可憐見的。”

錦繡堂裏的謝夫人閉了閉眼睛,不打算理她。

顧夫人許久沒聽到裏面的動靜,心中暗罵:都道這個時候了,裝這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給誰看呢。

她清咳一聲,提高了聲音道:“大嫂恐怕還不知道罷,忠衛侯府的匾額被取下來的時候,謝大夫人哭暈在門口呢,她也是可憐,丈夫兒子在戰場上生死未蔔。

呀,對了,涼州被攻陷,大姑奶奶可不太妙了,嬌花一般的容貌,白雪一般的肌膚,多少人觊觎?我聽說啊,犬戎人攻陷一座城,必定要掠走女人和食物呢。大姑奶奶,現下不知道在哪個犬戎軍官的帳營裏。”

正說得高興,冷不防有人冷聲道:“你說夠了沒有?”

顧夫人吓了一大跳,回頭看見薛辭站在不遠處,平日文質彬彬,此刻卻全身散發着寒氣,眉目之間頗有薛頌的威嚴。

顧夫人不自在地咳了咳,道:“大少爺好大的火氣,敬稱都沒了。”

薛辭又重複一遍:“你說夠了沒有。”

這一句勝似一句的壓迫感讓顧夫人心中一怵,不敢接話。薛辭看了她一會兒,道:“說夠了就走罷。”

顧夫人不敢再留,急匆匆走了。

薛辭深深看了一眼錦繡堂,移步向書房走去。管家遠遠看見他,上前笑道:“大少爺,老爺在處理公務。”

薛辭冷笑了一聲,道:“是公務繁忙,還是不想見我。”

管家賠笑道:“大少爺,您也知道,老爺剛升任了宰相,要處理的事情像雪片一樣不停地飛過來。”

薛辭道:“那好,我在這裏等父親。他要處理一個時辰,我就等一個時辰,他要處理兩個時辰,我就等兩個時辰。”

清晰的聲音傳進了薛頌的耳中,薛頌握着拳頭忍了又忍,低斥道:“不識時務的逆子!”

薛文聞訊趕來的時候,薛辭不知道沉默倔強地站了多久。薛文上前勸道:“大哥,回去罷,別忤逆大伯。”

薛辭道:“薛謝兩家二十年情誼,何至于此。今日,我要向父親問個清楚。”

薛文道:“大哥,謝家為太子所不容,大伯也是左右為難。”

薛辭深深看了書房內一眼,道:“父親所做所為,着實令人心寒。既然父親錦繡無限,孩兒便不再添堵了,明日,孩兒就去辭官。”

“你敢!”薛頌從書房中快步走出,陰沉不已。

薛文急了一頭的汗,忙道:“大伯,大哥這是說氣話呢。”他将薛辭拉到一邊,悄聲道:“大哥,你與其在這裏争執,不如想一想姝姝兒。伯母尚安全,姝姝兒在王府,懷着孕,夫君又不在身邊。想必是惶恐的,你應當和嫂子商量商量,去探一探姝姝兒。”

薛辭心中一動,道:“你提醒了我,多謝。”說罷,未再看父親一眼,便匆匆走了。

薛文賠笑道:“大伯,大哥一時氣盛,您多擔待。”

薛頌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道:“你是明白人,多勸一勸辭哥兒。”

薛文道:“大哥一向聰慧,此刻只是一時轉不過彎來,時間長了就好了。”

薛頌點頭道:“我還有許多公務要處理,你回罷。”

薛文不敢打擾,行禮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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