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大容的天牢陰暗潮濕,終年不見陽光。女牢之內,有人哭喊:“我要見皇上,我要見皇上!”
獄卒掏了掏耳朵,不予理會。
“那是太子做的事,我什麽都不知道,冤枉啊皇上,冤枉啊。”
獄卒終于忍不住,走過去揚鞭道:“吵什麽吵,再喊,我就不客氣了。”
那女人被鞭子吓着了,終于閉了嘴。看到牆角安靜坐着的人,惱道:“涴顏妹妹,你一向最聰明,快想想辦法呀,要不然我們都要死了。”
薛涴顏仍是一動不動,還有什麽辦法呢,連父親母親都不理會她了。她得用的時候,全家人都對她和顏悅色,現在她失勢了,他們都忙不疊地與她撇清關系。
她想起三年前去明鏡庵時的那一只簽:鸾鳳斷翅罔算計,竟然真的一簽成谶。
可是,不算計,她就是一個任由人捏圓搓扁的庶女,永遠站在角落裏,沒有會在意她,沒有人會知道,她絲毫不遜色于任何一位嫡女姐姐。
原本都好好的,是哪裏出了偏差呢?薛涴顏目光一閃。對,是薛汲顏,在菡萏宴上,她一聯之差敗給了薛汲顏。王嶼就是在那時候,注意到了薛汲顏罷。薛汲顏現在有的一切,原本應該是屬于她的,包括王嶼。
王嶼,這個名字在舌尖輕輕打着轉,如同針芒,一下一下地紮進她最柔軟的內心,沒有血,卻痛不可抑。
如果沒有薛汲顏,陪在王嶼身邊的,應該是她!
“薛涴顏!”獄卒叫道。
薛涴顏顫了一下。
“薛涴顏!”
劉瑜妍趕忙過來将薛涴顏一推,手上的鐵鏈刮在薛涴顏的手臂上。薛涴顏縮回手,站了起來。
劉瑜妍道:“妹妹,是不是皇上要見你,你要多為我說說好話呀,姐姐平日待你不薄啊。”
一直哭泣的崔心婕也求道:“妹妹,求你,也幫一幫我,我不想呆在這裏,我要出去。”
獄卒打開牢門,将薛涴顏拉了出去:“快走!”
薛涴顏木然地跟着獄卒,鎖鏈拖在地上,嘩嘩地想。轉過兩個拐角,忽有光線射來,薛涴顏下意識地擡手遮住了眼睛。
獄卒将她一推:“磨蹭什麽,別讓貴人久等了。”
薛涴顏差點跌倒,直起身來,她看到了夢中的那個身影。她覺得心尖發顫,聲音都不是自己的了:“王嶼,你來救我?”
王嶼咳了咳,側身一讓,露出了站在後面的薛汲顏:“五妹妹。”
剎那間,薛涴顏很想笑,她居然會以為王嶼是來救她的。剛才他擋在薛汲顏前面,是怕被推進來的她撞到了他的妻子罷。獄卒推着薛涴顏進了一座幹燥整潔的牢房,鎖上牢門。
薛涴顏低低笑了一聲:“三姐姐是來看熱鬧的麽?”
這第一句話就讓王嶼蹙了眉,他對薛汲顏道:“你真要單獨見她?”
薛汲顏道點點頭。
薛涴顏冷笑道:“王尚書是怕我殺了她麽?”
王嶼道:“你倒是試試。”
薛汲顏握了王嶼的手,道:“我就是想和她單獨說幾句話。她在牢房裏,我在牢房外,不會有事的。”
獄卒賠笑着湊到王嶼耳邊說了幾句話,王嶼這才對薛汲顏道:“我在外面等你。”
薛涴顏看着王嶼的身影消失不見,閉了閉眼:“我現在這個樣子,你可滿意?”
薛汲顏心下微嘆,揚了揚手上的包袱,道:“這是林姨娘和妙姐兒給你的東西,托我給你送來。”
薛涴顏下頭一顫,喃喃道:“林姨娘和妙姐兒?”這兩個她已經遺忘了的名字,在這個時候傳到了她耳中。
眼前浮現出林姨娘懦弱的身影和妙姐兒甜甜的笑顏。那時候,每得到一匹新布裁衣,她們都高興得不得了。她與姨娘讨論着衣服的樣式,剩下的邊料要如何用才不會浪費。妙姐兒就在一邊眼巴巴地看,等着她與姨娘商量好了裁新衣。
昨日遠去,她漸漸地放開了她們的手,獨自走向前路。
薛汲顏看她發愣,緩緩說道:“這兩套衣服,是林姨娘一天一夜不眠不休趕制出來的。剩下這些吃的用的,都是妙姐兒準備的,聽說她為了做山藥糕,手背燙傷了一大塊,都沒有哭。你知道,她一向是怕疼的。”
“你以為你說這些,我會感激你麽?”
薛汲顏頓了一下,道:“你以為我需要你的感激麽?”
薛涴顏扒着牢門,道:“薛汲顏,你得意什麽,除了運氣好,投了個好胎,你哪一點比我強?”
薛汲顏笑了笑,道:“如果你嫁給王嶼做妻,我做妾,你會怎麽樣。”
薛涴顏陰沉沉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會-弄-死-你。”
薛汲顏目光一閃,上一世,她那麽容易得到了□□粉,想來這其中也有五妹妹的功勞。不過現在,都不重要了。
她将包袱放在牢門前,輕聲道:“我言盡于此,你好自為之。”
薛涴顏哈哈笑起來:“薛汲顏,你以為你的好日子還有多久?以後他當了皇上,坐擁後宮佳麗三千人,你這個罪臣之女,能得寵幾時?”
門突然被推開了,王嶼面色鐵青地進來,拉起薛汲顏道:“我們走!”
薛涴顏尖銳的笑聲随着兩人的離去戛然而止。她将牢門前的包袱小心翼翼地從兩木之間擠進來,打開。山藥糕已經碎了,不成形狀,她一點一點地放進嘴裏,慢慢地吃盡了。
從牢房裏出來,王嶼走得很快,薛汲顏幾乎是一路小跑着,才跟得上他的腳步,直到上了馬車,他依然抓着她的手。
薛汲顏忍不住道:“景逸,你弄疼我了。”
王嶼立刻松了手,卷起她的衣袖道:“我看看,哪裏疼,你為什麽不早說?”
薛汲顏道:“你的眼色像是要吃人,我哪裏敢說。”
王嶼正色道:“姝姝兒,不要信她的話。”
薛汲顏一愣。王嶼又道:“我之前不告訴你,是怕你憂心,你給我時間,我會把一切都處理好。什麽皇子,什麽罪臣之女,你一概不要放在心上。”
薛汲顏低頭不語,王嶼有些急了,搬過她的肩膀道:“你心裏在想什麽?告訴我。”
薛汲顏猛地擡頭,王嶼看到了她的笑顏:“傻瓜,你擔心什麽呢,我總是相信你的,你是我的夫君啊!”
王嶼的笑容如同雪蓮在風中綻放,滿目光華。
“少爺,少夫人,到了。”
薛汲顏的繡鞋才沾到地,就被王嶼懶腰抱起,薛汲顏啊地驚叫一聲,看看周圍的人,都自覺地低下頭去,有的人肩膀還在微微顫抖,不用想都知道他們在偷笑。
薛汲顏打了他一下,道:“別鬧,快放我下來,這麽多人在看着呢,你做什麽?”
“做什麽?”王嶼笑了笑,湊到她耳邊輕聲道:“我要吃人。”
灼熱的氣息噴在她耳上,她只覺得癢,不住地躲。王嶼看着她紅透的耳根,笑着把她一路抱回滌塵閣。
下人們都識趣地退下去了,薛汲顏被抛到床上,她爬起來道:“澈哥兒呢?”
王嶼的眸色很深,很暗:“乳母帶着呢?”
薛汲顏暗暗咬牙,回來之後,因着澈哥兒吃慣了她的乳汁,她便想親自哺乳澈哥兒,王嶼卻不同意,還是找了個乳母來帶着,初時澈哥兒不肯,哭得厲害,他卻鐵了心不松口,為此薛汲顏私下埋怨過他。現在想來,他這是為了方便欺負人罷。
她正想着,王嶼已經覆上來,她再也想不得其他了。
這一夜格外的旖旎綿長,他似乎把所有的溫柔都傾注在她的身上,她感受到的,是寵溺和憐愛。今夜他是個耐心的引導者,領着她走過一個又一個未曾踏足的領域。她羞得快要把自己給燒沒了,他卻依舊從容。周圍的一切都慢慢模糊了,化成一個一個美妙的夢境,帶着他們沉醉,清醒,再沉醉。
花好月圓,夜長夢美。
楊至卿沿着一片綠色的榆樹來到寝居中,謝愉蜷着身子睡在搖椅上,身上蓋着一層薄被。
楊至卿嘆了一聲,走過去将謝愉抱起來,謝愉的羽睫顫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睛。楊至卿道:“睡外面不好,困了到屋裏睡。”
謝愉點了點頭,窩在他懷裏繼續睡。
楊至卿将她放在床上,仔細地蓋了被子,默默地凝視着她的睡顏。他想起謝愉跳樓的那一日,不由得攥緊了拳頭。若不是紅楓和紅葉撲倒接住謝愉,她已經死了,謝愉目睹了紅楓紅葉抽搐死去的慘狀,昏死過去。此後,無論是被盛怒的太子關進天牢,還是出獄後回到謝府,她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太醫換了好幾位,皆是說:心病還需心藥醫。
謝敞找了他來,說謝愉這情況,要不要推遲婚期。他沒有答應,經歷了那樣的事情,他必須把她放到眼皮底下,不能再等了。
大婚當夜,她疼得厲害,嗚嗚咽咽地哭着,他迫着她喊他的名字,她啊啊地喊了幾聲,依舊沒有說出話來。他抱着她,忽然心痛得難以抑制。他可愛圓潤的謝愉,變成了這副模樣。
謝愉光滑的手撫過他的臉,他急忙側過頭去,還是被她摸到了。她愣了一下,湊過來親他,這吻溫柔而又笨拙。謝愉在小心地安慰他,楊至卿暗嘆一聲,随後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不會說話又如何,只要她在她身邊就好。
養心殿的二龍奪珠鼎散發着袅袅的龍延香氣,皇上半靠着龍榻,握着一枚長命鎖發呆。昨夜他夢到靈君了,她抱着兒子笑着對他說:“皇上,他剛才對臣妾笑了。”他走過去,卻怎麽也看不清靈君的面目,一着急,就醒了。
許多年過去,他已記不清靈君的模樣了。剛成婚的時候,他們也曾溫柔缱绻,後來不知道為什麽,變得越來越生分了。他早該知道,靈君這樣的女子,怎麽會下毒害人呢,他該相信她的。
“三郎啊三郎,我錯付了你!”這是她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皇上,二皇子來了。”
皇上握住長命鎖的手一顫,道:“快請他進來。”
王嶼進來行禮道:“臣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行的是臣禮。皇上一頓,道:“時至今日,你的身份雖未昭告天下,多數人已經心知肚明,你,始終不肯叫我一聲父皇。”
王嶼擡眸,看到了皇上蒼老的鬓發和手中的長命鎖,他輕嘆一聲,道:“炜兒給父皇請安。”
皇上露出了一個獨獨屬于父親的慈祥笑容:“好,好,快起來。”
王嶼起身,皇上仔細看他,想拼湊出靈君的容貌,可是他失望了。
王嶼察覺了他的意思,道:“兒臣與母親不像。”
皇上道:“你可喚她母後,她的一切,朕都會恢複。而原本屬于你的,朕都會給你。澈哥兒呢,下次抱進來罷。”
“父皇,”王嶼道:“兒臣是來向您告辭的。”
皇上站了起來,道:“你說什麽,我們父子才剛剛團聚,你要去哪裏?”
王嶼笑道:“只是想到處走走罷了,如今一切太平,兒臣也想去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皇上道:“你可知道,朕屬意你--”
“父皇,兒臣一直過得很好,并不缺什麽。要說那個位子,六皇弟比兒臣更适合。兒臣生性閑散,願做個山水閑人。這是兒臣,對父皇的第一個請求。”
皇上沉默良久,道:“你真的這麽想?”
王嶼微笑:“求父皇成全。”
“罷了罷了,”皇上扶了扶額,道:“靈君要是知道我強迫你做不願做的事,她會生氣。”
王嶼笑道:“兒臣多謝父皇。對了,兒臣還有一事。”
“你說。”
“澈哥兒的表字還未定,父皇您看。”
皇上的眼角微微上翹,他斟酌了半晌,方道:“遠然,就叫遠然罷。”
出得宮來,王嶼擡頭望了望灑下的陽光,施施然離去。
一個月後,溫親王尋得王妃歸來。皇上當即下旨,将皇位傳于溫親王。并追封已故蘇皇後為懿貞皇後。自此,容朝完成了新一輪的帝王交替。
王嶼回到滌塵閣,看到屋內的行禮整整齊齊,已經是收拾好了。他溫柔地看着喝湯的薛汲顏,道:“明兒就要啓程下揚州,我已經和莫憂打了招呼了。”
屋裏的丫環看着他們笑,薛汲顏嘆道:“我已是許久未曾見過二姐姐了。對了,五妹妹的事,皇上答應了麽?”
“答應了,不出幾日,她就去明鏡庵帶發修行。”
乳娘抱着澈哥兒進來了,澈哥兒看到母親,伸了手要抱。薛汲顏憐愛地親了親他的小臉,王嶼在一邊含笑看着。三人和樂間,只聽得外面一沙道:“少爺,少爺,高公公送來密旨。”
薛汲顏驚訝地看着王嶼,王嶼握了握澈哥兒的小手,出來便看到了笑意盈盈的高離。
高離道:“王二公子安好,這是新皇的第一份密旨,新皇讓咱家等着您的答案。”
王嶼接過密旨,展開一看,冷冷笑了一聲,道:“既然新皇有名,微臣定不辱命。”
高離滿意離去,薛汲顏出來道:“怎麽了,六,新皇讓你做什麽?”
王嶼道:“他是忙急了,見不得我悠閑,也罷,游山玩水之間幫幫他好了。”
薛汲顏眨巴着眼睛看他,他笑着撫了撫她清麗的容顏,道:“新皇封我做白衣布相,監察各地官員政績,如有貪墨枉法之事,可随時報與新皇。”
薛汲顏莞爾一笑,王嶼心頭一動,道:“乳娘,把哥兒抱下去。”
薛汲顏知曉他想幹什麽,忙道:“明兒就要出發了,你緩緩不行麽?”
王嶼将澈哥兒交于乳娘,将薛汲顏攔腰抱起,道:“現在,我們就去好好歇一歇。”
薛汲顏紅了臉,默默低下頭去。
(正文完)
第五卷:回首歲月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