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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吃了一驚。 (3)

對不是殺人狂。”馬西亞克親王道:“‘鐵軍’的稱號是魯伯特王子打完仗後奉送給對手的,所謂‘鐵軍’,并不是指他們身穿鐵甲,刀槍不入,而是指他們有堅定的信念,據說每個人都是克倫威爾親自挑選,不論門第,不論高低。軍中嚴禁盜竊,嚴禁酗酒,嚴禁侮辱婦女,我聽過一則傳聞,不知真假,正好請王後指正。”

昂莉埃塔輕輕抿嘴:“請講。”

“馬斯頓荒原戰役後,國王并不願就此妥協,繼而組織殘部并聯合蘇格蘭,發動了納西比戰役。此戰适逢魯伯特的妻子從德國千裏迢迢趕來探望丈夫,卻不幸被四處清掃王黨殘餘勢力的鐵軍俘虜了——各位,親王夫人長得十分美麗,此姝美貌是遠近聞名的那種,而在戰場上,這樣一個女人落到士兵手裏,大家可以想象她的處境。”

孔代夫人喃喃劃了個十字:“耶稣基督!”

奧爾良夫人掩嘴:“軍隊裏那些人喝了酒,什麽都幹得出來!”

“是啊,這種時候,”隆格維爾夫人懶洋洋挑着自己手指甲:“我想關押俘虜的守衛更擔心的是阻擋外面的人進去,而不是防備裏面的人出來。”

“夫人,”奧爾良公爵翹起大拇指:“絕了!”

兩人心照不宣的笑,馬西亞克親王咳了一聲,道:“我說過,鐵軍是不喝酒的。所有被俘人員,如果是婦女,問清楚身份後就安排合理的住房,再請示處理。當得知親王夫人的身份,加上她的美貌,很多慫恿者出現了,而衆所周知,克倫威爾的妻子早已逝世多年。”

“所以,”富凱道:“霸占她?順便侮辱對手?——真刺激。”

“大人,”隆格維爾夫人道:“您的拿手好戲。”

“不不,夫人,我可向來是你情我願的。”

“是啊,越不馴的獵物,得到的結果也越刺激,不是嗎?”

“您真了解我。”

馬西亞克親王忍耐的皺眉:“無論任何人向克倫威爾說什麽,他都不采納。他吩咐屬下給予親王夫人應有的待遇,卻見也不見她;魯伯特聞訊妻子被俘,提出交換條件,他也不理。直至納西比大捷,王軍被徹底打敗,舉營歡慶之夜,親王夫人挂心丈夫,偷溜出營,卻看到一株檞寄生下,一人背對着她,正在拉一曲憂傷的小提琴。”

奧爾良夫人放輕呼吸:“——誰?”

馬西亞克親王沒有直接回答,“她立着癡癡聽完了那首曲子,拉得也許遠不如專業樂師,可情深意重。然後,只聽那人道:‘出來吧。’”

這次是孔代夫人緊張地:“——誰?”

“戰場被俘的萊茵親王。他從檞寄生後轉出,緩緩走向他的妻子,經過那人身邊時,那人拍了拍親王肩膀,然後離開。親王夫人淚眼模糊,撲進丈夫懷裏。”

所有人默不作聲。

此次,就連隆格維爾夫人也良久無言,忽爾道:“話說,他長得怎麽樣?”

富凱最先反應過來,笑道:“怎麽,夫人,您感興趣了?”

“我只是突然想聽小提琴罷了。”

波伊提烏發現自己也想知道。

但現場顯然都是法國人,大家唯有把目光投向英國王後,王後故作不知:“他?誰,你們是說克倫威爾嗎?”

她那悻悻的語氣,立馬讓一屋子人精識趣的轉移話題。

“為了搭救查理國王,”隆格維爾夫人道:“法國一定會盡一切力量的,王後請放心。是嗎,各位大人?”

“對,”馬西亞克親王第一個響應,同時親切的問此次随同母親一起前來的詹姆斯王子:“殿下,在法國的生活一定和英國的一樣好,您有什麽要求,盡管提出。”

“我想參軍。”十五歲的少年道。

“呃?”不止衆人,連少年的母親也驚訝了,她望向自己的兒子:“你說什麽?”

“母親,”年輕人以他響亮的嗓音道:“克倫威爾屢戰屢勝,人們都說是奇跡,但我知道不是。在馬斯頓之前,他曾因支持《大抗議書》而四處流亡;也曾因目睹議會軍節節敗退而花了一年時間輾轉東部各郡,成立東部聯盟,為後來奠定基礎。我要打敗他。”

“好!”奧爾良公爵一擊掌:“有志氣!”

“但我不知道法國的軍隊怎麽樣,”年輕的王子驕傲地道:“我曾随父王親眼目睹過鐵軍,他們意志堅定、不圖享樂,絕不塗脂抹粉。”

恍如在衆人臉上扇了一大巴掌。男人們面面相觑,奧爾良公爵拍胸脯:“蒂雷納元帥怎麽樣,那可是大敗神聖羅馬帝國軍隊的天才!”

“孔代親王也許更好,”昂莉埃塔道:“我的兒子值得一切最好的東西,不是嗎,親王夫人?”

“啊,當然,當然。”孔代夫人道。

“他們什麽時候從明斯特回來,總要和家人一起過聖誕節吧。”

“西班牙不肯讓步,”富凱答:“哈布斯堡家族很難對付。”

馬西亞克親王道:“快把和約簽了吧,威斯特伐利亞,但願能為混亂的三十年劃上句號。”

“先前葡萄牙獨立,如今荷蘭又想脫離它獨立,西班牙自然是不樂意的。”奧爾良公爵道:“哎,你們說,你們把鐵軍傳得這麽神,要是拉到大陸來,不知孰上孰下?”

“現在要比也是比海軍,”富凱說:“自從六十年前伊麗莎白女王打敗西班牙的‘無敵艦隊’,大不列颠就國勢大振,只不過繼任的詹姆斯一世纏綿內政,又迷上白金——”

他自動住嘴,奧爾良公爵偷笑,馬西亞克親王瞥王後一眼,好心解圍:“我說啊,詹姆斯一世真是好命,想當年,他的母親蘇格蘭女王瑪麗為了王冠和伊麗莎白鬥了一世,瑪麗也曾是我們法國王後呢。”

富凱順勢接道:“是啊,一生下即繼承蘇格蘭王位,伊麗莎白強勢大半輩子,可沒有孩子,王冠最終還是落到了瑪麗孩子的身上,兩個女人,何苦呢!”

隆格維爾夫人笑罵:“你倒是操心。”

富凱道:“女人的心,我總是願意多操操的。”

“油嘴滑舌。”

奧爾良夫人道:“詹姆斯一世好命,那查理國王豈不更好命?起碼那位女王在世時,詹姆斯一世估計得時刻提心吊膽;查理一世就不一樣啦,我們的公主是有福的人。”

她丈夫搖搖手:“婦人之見。你想想,英格蘭要了詹姆斯一世母親的命,他能心裏好受?更何況英格蘭有個議會,人家可不像我們最高法院,人家是能真正插手軍國大事的,他們不點頭,國王着急上火都不管用!”

夫人好奇地道:“蘇格蘭沒有嗎?”

“我的夫人喲!蘇格蘭當然沒有,蘇格蘭跟咱法國一樣,認為整個世界,上帝之下就是國王,那可是個野蠻地方!”

奧爾良夫人噗嗤一笑:“那他會不會認為人家英格蘭欺負他是個外來人,專門跟自己作對?”

這下公爵也笑了,連連點頭:“估摸得是。嘿,難怪後來的查理國王要解散議會,對于這個處處掣肘、可議員任免一點都插不上手全由議會自己決定的東西,任何國王都要頭疼。”

昂莉埃塔長嘆口氣:“可不是,我真不明白,這東西居然還數百年一直流傳下來了!上院的老貴族便罷了,最讨人嫌的是下院,不愧它的名字,‘平民院’!一群下裏巴人,全是鄉巴佬、地主、手工業者、做生意的,處處跟國王作對,國王說要打仗,他們硬是不批錢,兩次三次,太不把國王威嚴放在眼內。”

王後說因為錢,可在場的都知道,國王最終挑起內戰,是因為第一任白金漢公爵被人當街刺殺。

白金漢公爵本乃小鄉紳出身,但因為接連入了詹姆斯父子的眼,一路青雲直上,從男爵、伯爵、直至為他專設封號,成為公爵!

一介平民,自诩有點身份的都瞧不起他。偏偏詹姆斯一世對他言聽計從,一世在位的後幾年,白金漢幾乎完全把持了朝政,成為全英國最有權力的人;而一世的兒子查理接位,比父親更不在乎非議,而這時趨炎附勢的也很多,在公爵的建議下接連對西班牙、法國用兵卻都铩羽而歸之後,議會不幹了,把矛頭尖銳的對準了白金漢,而國王不管不顧,甚至把那些鬧事的騎士貴族通通抓起來,于是,就在小白金漢誕生那一年,一個英國中尉在大街上刺殺了老白金漢。

國王瘋了,咬牙切齒結合親兵,就要武力解散議會——事實證明這活兒不是誰都能幹的,倫敦市民聽到風聲,扔下手中活計,自發走到街上,高喊“反□□”“反特權”,竟是一副我們忍了你很多年、你再胡鬧我們就推翻你的樣兒。

查理見狀,深深覺得倫敦太不安全了,還是先帶親信北上到傳統貴族比較集中的地區避避風頭再說吧。于是國王離開首都,一路招兵買馬,最終在諾丁漢建立自己的根據地,招募軍隊,正式和議會拍桌子鬧翻——英國內戰就此拉開大幕。

……這些都是波伊提烏回去後找人一點點旁敲側擊慢慢打聽出來的,也唯如此,越了解一分,越能對那晚沙龍裏每個人的每句話每個動作理解得更加深刻。每個人的身份、立場、微妙的态度……耐人尋味。

☆、投石之亂(上)

開春的時候,波伊提烏病了,咽喉腫得說不出話,起初怕冷,後來又發熱,富凱派了醫生前來,自己卻沒有來。而當後來他的皮膚出現淡紅色的小斑點後,醫生露出恐慌的神情,也再不來了。

夏爾說他得的也許是傳染病。說這話的時候他遠遠站在門口,而他已經是唯一肯來看他的人了。

波伊提烏一個人躺在床上過了大半個月,勉強喝點水。然後紅色的小斑點消失了,醫生重新診斷,原來只是傷寒。

波伊提烏看着鏡子裏憔悴的自己。虛弱的時候他胡思亂想過,無聲無息流淚過,終歸只有他一個人。

月光照亮銀鏡,鏡子裏的人笑了。

眼淚是沒有用的。

沒有人會憐憫。

呂勒不會,美第奇不會,總督不會,富凱更不會。

為什麽還要奢求?

為什麽還要心存希望?

所以當他完全痊愈後回到財政大臣身邊報到,看見財政大臣正跟另一個人十分親密的時候,心中沒有半絲漣漪。

那是個男人,卻像女子一樣精致,眉尖微蹙,面色蒼白,如顏色最淡的花一樣有脆弱的風姿。

白金漢公爵。

“您真像阿多尼斯……”財政大臣喃喃私語。

“大人,我是奉王後之命,來向您借——”

“借錢?”財政大臣露出笑容,懶洋洋的:“王後為了國王真是盡心竭力。不過,我雖是財政大臣,卻得聽首相的,王後何不找首相大人多費點心思?”

白金漢公爵咬唇:“我們看見有英國來的使者出入首相府,那是克倫威爾的人。”

“哦,是這樣~~~時局如此,我奉勸一句,國王還是別動什麽心思了,好好跟将軍和解吧。”

“你們抛棄我們了嗎?”

“怎麽能這麽說呢,說實話,查理國王還是很有能力的,馬斯頓荒原役前,他對付議會軍不是勢如破竹?我們都以為英國恢複王權□□廢除議會指日可待了呢!誰知天上掉下個克倫威爾,從碰上他後,查理屢敗屢戰,屢戰屢敗,從前王後不是還去荷蘭抵當過珠寶支持國王麽,不是大家不支持,只是大家都看在眼裏,這麽多年了,為國大者,必須識時務。”

“……但是他們說,殘缺議會将要判國王死刑了。”

富凱一愣,随即大笑:“您從哪裏聽來的?臣下處死國王?真是今年來我聽過的最大笑話!為争奪王位,王族之間殊死鬥争可以,但公然把國王推上斷頭臺……除非克倫威爾瘋了,整個歐洲都會反對他的!”

“可——”

“我的公爵大人,這個消息最多就是傳傳,您讓王後陛下別瞎擔心了。”

“可是您不懂克倫威爾那個男人!”提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公爵始終沒什麽血色的臉終于現出一絲激動,財政大臣的眼底閃過一抹異色,饒有興味地等青年說下去,可青年卻住了口。

“這是我第幾次聽說不明白克倫威爾那個人了?一個兩個都這麽說,還真讓我有點興趣了呢。不過啊,要是換成我,三番兩次,把國王抓了放,放了抓,的确,是個聖人也沒耐心了——”

“喬治!”一聲大喝從門口傳來,侍從們匆匆跟進:“大人,抱歉,我們攔不住——”

富凱揮揮手,讓侍從們退下;那邊來人已經一把攥住白金漢公爵的手就要走。

“王子殿下,日安,您招呼也不打一聲,是否太失禮了?”富凱并不阻攔,只是笑眯眯問。

查理面色并不好,冷冰冰地回以标準法語:“日安。”

“查理,你放開我。”白金漢在後面扯了扯,但又怕把綴滿蕾絲的袖子扯壞,不敢太用力。

查理聞言,反而将手指箍得更緊,一言不發繼續往外走。

“殿下,”富凱再次開口:“我和公爵大人談得正愉快——”

“不管我母親為什麽派他來,現在我來了,我要帶他走。”

“您不想知道——”財政大臣一波三折,吊人胃口:“我們達成了什麽共識嗎?”

查理猛地回頭,緊緊瞪住比他大的青年,手背青筋都冒出來了。

青年道:“我、我們——”

“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營救你父王。”富凱接口,“王子殿下,你還要帶公爵走嗎?”

從波伊提烏這個角度,看不見王子的表情,只看見他挺直得似乎僵硬的背脊。

富凱笑了,“所以殿下,您不如服從王後的安排——”

“我是王子,”查理截斷他,一字一頓:“就算現在落魄,但我身上流的是大不列颠最正統王族的血,終有一天,我會拿回屬于我的王冠。喬治,走。”

“——你不救你的父王了?”

“救。但那個有資格踏上荊棘之路的,也只有我。”

接下來的整個夏季,富凱幾乎都待在城裏而非維孔特堡,原因是暮春的時候首相大人頒布了一系列新的政令,都是增加賦稅的,引起了很多商會的強烈不滿,并舉行集會抗議。他們組織了代表去見各位王公大臣,去向最高法院請願,表示他們決不願納各種新征的稅,哪怕拿起武器反抗國王派來強征的官員,也在所不惜——作為財政大臣,富凱兩邊不讨好,忙得焦頭爛額。

作為他的內侍,波伊提烏自然跟在他身邊,有時候議事房的門不緊,還能聽到首相大人那略帶意大利口音的憤罵:“……哼!最高法院!我會對付他們的……”

新政策得不到履行,他終于拿大法院開刀:七月,首相下令停發巴黎高等法院世襲法官的四年俸祿,用來抵消一次性稅收。矛盾爆發,巴黎高等法院立刻予以回擊,聯合各地法院發難,要求進行改革、大幅減稅、整肅腐敗與擴大法院職權。他們尤以國家窮困而首相本人卻奢華貪婪的生活為對比,發起大規模□□。

帶頭的是布魯塞爾,這位在百姓心中清正廉潔的人,他們得到了巴黎市民的熱烈支持;而太後則在首相的煽動下,三日後簽發命令逮捕了布魯塞爾。

沖突不可避免。

空氣中陰謀在醞釀。

變亂發生的這一天晚上,波伊提烏正在做禱告,突然窗戶咣啷一聲,有什麽東西重重砸進來,砰!驚得他一跳。

怎麽回事?砸進來的東西是塊大石頭,他正待到窗戶邊去看,突然一陣陣鐘聲當當當響起來了,鐘聲又快又急,雜亂無章,一個地方接着一個地方,渡鴉嘎嘎成群從鐘樓頂上飛起,像遮住月亮的烏雲。

連續的被打碎玻璃的啪啪聲傳來,随之響起的是人們的咒罵聲。他小心的側在窗後,看見一架式樣古怪的機器正對着財政大臣府,人們用它發射大石塊砸着窗戶,吆喝着,舉着着劍、長矛還有戟。遠處還有許許多多人群在街上跑來跑去,全然不似平常入夜時的模樣。

他想一想,拉開自己的房門,往樓下走去。

富凱位于市內的這幢府邸人不多,但該配備的還是配備了,他還在樓梯上,就見仆人、馬車夫、廚師全集在一樓大廳正焦灼不安,見他下來,仆人總管拉舍問:“大人是出門了嗎?”

波伊提烏點頭:“他在盧浮宮,讓我先回來。”

“這可怎麽辦,巴黎人暴動了,我真怕他們沖進來——”拉舍話音未落,就見夏爾臉色發白、驚慌失措地跑來了,“我的天!”他喘着氣道:“我剛出王宮,差點兒在廣場上被人殺了!”

所有人連忙圍住他,紛紛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還能怎麽回事,騷亂呗!快,讓我先喝口水。”

馬上就有人倒水給他。

夏爾咕咚咕咚喝完,“沒時間多說,大家一起想想辦法:大人讓我回來組織衛隊,可惜現在沒法出城,不然維孔特堡倒是人手多!”

拉舍道:“已經沒法出城了嗎,是誰煽起的?有指揮者嗎?”

“連首相大人都不知道的問題你問我!”夏爾瞪道:“我跟你講,我來的時候看到幾乎每條街都堆上了街壘,架着投石機,好像一副準備打仗的樣子!”

“耶稣基督!”拉舍畫着十字,問:“士兵呢,巡邏隊呢,他們不維護秩序了?”

“嗬,士兵!他們倒是想!我親眼見着有一個巡邏隊抓人,他們似乎抓到了一個主要鬧事者,結果還沒走到中央菜市場,就被四面八方圍扔來的石頭給打得抱頭鼠竄!只要你是穿軍服的,只要你看起來像馬薩林的人,平民們就對你大喊大叫,簡直瘋了!”

“那可怎麽辦,”拉舍苦着臉:“咱們大人是跟首相一道的……”

“是啊,”夏爾揉揉被石頭砸到的後背,“我本來以為只要出了王宮廣場就沒事,現在看,城裏絕對拉不到人,出去又沒命,唉!”

波伊提烏道:“如果百姓們只是要求釋放布魯塞爾——”

夏爾直擺手:“沒那麽簡單!”

“對啊,”拉舍亦道:“要是百姓說什麽就是什麽,那還不得天天鬧上一回?太後是位高傲的女人,她不會低頭的。”

“別說太後,咱們大人都覺得沒面子呢!”夏爾道:“貴族們不會輕易妥協。”

波伊提烏識趣閉嘴。

一時間,屋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束手無策。突然一聲槍響了起來,塞納河那邊傳來人們震耳欲聾的口號:“打倒馬薩林,布魯塞爾萬歲!”“還我自由,還我公正,國王萬歲!”

“開、開火了?”夏爾咕咚了一下口水。

“我去看看。”一名馬車夫說。

“別從前門!”廚師道。

然而沒等他轉向,院子的門突然被砸開了,一群人沖了進來:“看哪,這就是那個蛀蟲尼古拉斯·富凱的家!”

“那個搜刮民脂民膏為自己建城堡的財政大臣嗎?”

“殺了他們!”

“你們——”馬車夫正當前,才說兩個字,就被當胸一劍貫穿。

女人們尖叫。

所有人四竄逃命。

波伊提烏直接沖向二樓,不斷有女人被追上,發出悲痛的喊叫聲。腳步聲雜亂的銜在尾後,走廊裏的蠟燭微微亮着,明暗仿佛交錯的大網,後面是獵捕獵物的獵人,興奮的叫喊:“殺死他!殺死他!”

他以靈活的身姿閃進一間房,迅速掩上房門。他記得,這間房子有個陽臺對着後院。

安拉保佑,但願現在後院還是安靜的。

他運氣不錯。

但是陽臺太高了。離地面起碼十五尺。他擡頭看看窗簾,笨拙厚重,環顧,搜羅桌子上的桌布、鋼琴蓋布,打結的時候,嘭!有什麽重然砸到門上。

他瞥一眼,繼續手中的活兒。

“你……你們不是市民……”斷斷續續,是拉舍的聲音,“你們是博福爾公爵的人!是大人的政敵!”

“眼睛很尖嘛!”誰笑,開槍,拉舍一口血噴在門上,軟軟垂下,留下一長拉血跡。

“隊長,這門是關着的——”

“廢話,肯定裏面有人,砸!”

波伊提烏将繩索綁好,投到陽臺外,繩索不夠長,但也盡他不摔斷腿了。到末的時候他輕輕一跳,平穩落地,而二樓的人這時已砸開房門沖上陽臺,發現他蹤跡,□□紛紛射來,卻沒打中他,一面破口大罵,一面呼喚同伴來堵。波伊提烏不敢停留,低着頭朝後門跑,快得像閃電一般。

然而後門一開,正有人從前門包抄而來了,他巧妙撞倒了三四個,彎腰撿起其中一個脫手的劍,因為太近沒辦法用劍尖刺,他橫着朝敵人臉上抽去。“天殺的!”敵人大叫起來,混亂中波伊提烏的胳膊不知被誰刺中,他忍耐着,穿過其貝爾廣場、小橋、聖母橋,遇到街壘問口號的就叫一聲“打到馬薩林”,那些守街壘的人楞了一愣,倒是放他過去了。

漸漸地,後面終于不再有腳步聲,他發現他不知何時來到河邊,而這裏也已經被封鎖,無數小船來來往往,上面坐滿了帶着閃閃發光的武器的巡邏隊士兵,各個崗哨間互相喊着警戒的叫聲。

汗從頭發上滴下來,血從胳膊上淌下去,他跌坐在草叢裏茫然了好一會兒,發現自己竟然不知該怎麽辦。

夢寐以求的自由,如果過了明天富凱并未通緝他的話,那麽——到手了?

如果明天暴動能結束的話。

他朝王宮的方向望,那裏被火光照亮,他仿佛可以看見逃跑者和殺人兇手在火把的光亮中追逐,他弄不清這些殺人的叫嚣聲和遭難的呼號聲是怎麽回事,但從拉舍臨死前那短短的話語中,他隐約明白這很可能是一場有組織的屠殺。

太後馬薩林是一派,挑動巴黎人民的最高法院是一派,中間,還有各路不同野心派?

跟伊斯法罕一樣。

他的父親,就是死在暗殺、陰謀、背叛……合起來的漩渦裏。

只可惜小國王,他遠遠見過一次,不到十歲,如同基督教聖母畫像裏的聖子,玉雪可愛。

轟隆!

泥土翻起,碎石濺開,有那麽一瞬間,波伊提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他的耳朵被震聾了。

月亮從盧浮宮後升起,又大又紅,不遠處,剛才被炸得草木翻飛的地方,小樹林裏,慌慌張張跑出來一隊人,朝這邊高聲道:“誤會!誤會!”

波伊提烏木然轉頭。

他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場面。

他的背後,幾十步外,透過淡藍色的煙霧,不知何時站立了整整一排士兵,他們舉着槍,動作整齊劃一,雕像般紋絲不動。

左眼瞄準了他,或者是林子裏那些人;右眼被舉着的□□遮住。

而他們身後,一名士兵手拿點火棍,站在一門大炮旁。

波伊提烏戰栗了一下。他們什麽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到他身後的?這麽多人,他竟然沒聽到一點聲息!

“——是、是龍騎兵嗎?”樹林那邊站出一個人來,波伊提烏認出是王宮衛隊的小隊長之一,托比。只是此人平時仗着兩膀子力氣驕橫跋扈,此刻卻小心翼翼:“我、我看見你們的旗幟了——”

馬蹄達達,大炮後出現一色紅色軍服,他們簇擁着一個人出來,波伊提烏凝目,那人很年輕,二十多歲,棕色頭發,褐色眼睛,面龐溫和,并非英俊,卻十分有氣質。他騎在棗紅色的馬上,揚聲:“我是此次帶隊的愛爾頓,應馬薩林首相之邀而來。方才不知林中是誰,如有冒犯,請多見諒。”

“哪、哪裏。”面對一看就是有修養的貴族,托比結巴了:“我、我們是前來迎接的——”

愛爾頓禮貌的等着,卻不見他說下去,也嘣不出別的話兒來,瞅到波伊提烏,他便道:“這個人是你們的人嗎?剛才就是因為他突然冒出來——”

他這是故意留話給小隊長講了,并不講死。可見此人頗有談話藝術。

托比看過來,神情一變:“是你?”

波伊提烏暗暗叫糟,在宮中時,托比曾經對他暗示過兩三次,可他裝不懂,托比就記上了他,見到他總要找些不痛快,後來自己能避則避。今日只怕……

果然,托比道:“這是從宮裏逃出來的,是個叛徒!”

“哦?”愛爾頓挑眉。

“不,我不是——”

波伊提烏心跳得厲害,不斷後退。

猛然記起後面卻是一排冷冰冰的槍,僵住。

前有狼,後有虎,側身是塞納河,河中亦是巡邏。

“大人,我只是一個外地人,”他微微調整了下方向,朝着不那麽正對槍口的側後方,依舊退着,一面向陌生青年求饒:“我只是偶然到這裏來的!”

“那也未免太巧了。”托比皮笑肉不笑:“這條路可是——”

他倏然住嘴,意識自己說漏,趕緊補救:“愛爾頓大人,您說是嗎?”

“不要殺我——”

跑再快也快不過槍。波伊提烏無力地懇求着,今晚也許真逃不掉了。

背後突然撞到了什麽。

他轉頭。

馬的鼻息噴到他臉上。

他谔谔。

黑得發亮卻四蹄雪白的高頭大馬又蹭了他一蹭。

他木然。

馬背上的騎士低低笑了起來,他這才發現這個騎士不同于其他紅衣軍,穿着一身似乎只有騎士時代才穿的啞色銀光的铠甲。随着笑聲,騎士戴着鐵手套的手掀起面甲,他卻看不清他的臉,逆光,頭盔的陰影殘留在對方的臉上。

“我的‘老夥計’喜歡你,難得。”

聲音低醇。莫名地,波伊提烏朝他哀求道:“救救我。”

這時候他離場中心那兩個人已經有一段距離了,那兩人似乎都在向這邊引頸盼望。

騎士道:“好。”

心如死灰的波伊提烏不敢相信的擡頭。

騎士似乎朝他眨了下眼,也并未做什麽動作,只左手擡了一擡,瞬間,所有□□一律槍口向下,收起。

波伊提烏聽到場中傳來托比的訝呼:“他們怎麽突然收槍了?大人,您相信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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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當當當,男主終于出場~~~

☆、投石之亂(中)

樹林裏燃起了一堆堆篝火,按愛爾頓的意思,是讓紅衣軍們抓緊有限的時間輪流休息一會兒。

對于不跟托比去盧浮宮,他是這樣解釋的:首相大人借用他們的目的是保證安全,而他只要待在盧浮宮裏,就一定很安全;而一旦他出宮,反正這條線路是他計劃好的逃跑線路,那麽他們在這兒等着正好。

托比目瞪口呆:“為為為、為什麽您知道這這這是逃逃逃——不,撤退線路?”

愛爾頓笑:“其實你在這兒并不是等我們,對嗎。你們原沒指望我們真的會來。”

“哪哪哪哪裏的話!我知道你們英國人是最講信用的!”

“那好,”愛爾頓起身,拍拍他的肩,“去跟首相禀報吧。我期待與他的會面。”

“——在這兒?”

“在這兒。”

這次托比的腦袋很快反應過來了,“您的意思,首相大人确定會逃——不,撤退?”

不該呀!當他被派到守在這兒說保證路線暢通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個喂蚊子的差使呢!

再說了,雖然形勢是不妙,但也沒糟到逃跑的地步吧?他一走,首相位置不要了?太後和國王怎麽辦?

愛爾頓只是重複:“去吧。”

下半夜的時候,幾輛輕便馬車船載渡河而來,守着篝火半睡半醒的波伊提烏猛然一驚,就看見愛爾頓朝馬車走去,铠甲人跟在他身邊,馬車上的人輕輕掀起了簾子,雙方溝通了幾句,然後,全隊上馬,馬銜枚、把熄火,就借着月光,往城門疾馳而去。

波伊提烏認出了王室禁衛軍的服飾,也認出了百合紋章,他心驚膽戰的跟着:太後跟國王竟然跟着馬薩林一起逃了?

城門哨崗問了口號,放他們前行,一行人風馳電掣,紅衣軍們甚至隊形都保持得相當完美,一直到曙光微現,愛爾頓才吩咐急行軍停下,喝水,吃點東西。

被禁衛軍環繞的馬車中第一輛有人下來,乍見波伊提烏幾乎沒認出那是紅衣主教——他一身紅袍明晃晃的十字架哪裏去了?

喬裝改扮過的首相大人咳一咳,叫禁衛軍找來愛爾頓:“子爵先生,為何停了?”

“在我們英格蘭,早餐一定要吃。再說我可不想虐待我的軍人。”愛爾頓笑眯眯:“吃飽了才跑得更快,不是嗎?”

首相道:“我希望能快一點趕到聖日耳曼堡。”

“放心,大人,我保證,以我們的速度,中午就能到。”

“好的。”首相點頭,轉身矜持的欲回車裏,愛爾頓含笑:“我們切了香腸,能否邀請主教大人一起用早餐?正好談一談。”

首相腳步一頓,“那兩位還在車裏……”

“啊呀,瞧我,差點忘了,大人們出來匆忙,吃的想必沒帶,是我的失禮。我馬上叫人準備。”

“我們倒是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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