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燔總乖
楚燔的确在做夢——夢見了一些被他遺忘的東西。
他本來在紐約談一起海外并購,已經辦得差不多了, 昨天早上才有空刷手機, 巧合地看到了Jennifer的朋友圈。
他飯後就從紐約飛回江海,初衷倒也不是為了要給楚棄凡輸血。
解決粉絲騷亂的同時, 楚燔想到一個問題:既然楚棄凡也在瓦倫汀西餐廳,多半是遇見仲夏了。
仲夏對楚棄凡那點心思,闫清可是告訴過楚燔的。
當局者迷。對仲夏有着什麽樣的情感,楚燔還看不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很愧疚、很想幫她解決掉那個暗害他倆的幕後黑手;此外就是, 他很欣賞這個女孩子, 有她在身邊, 他很愉悅, 連老胃病都好了很多似的。
然而, 一想到楚棄凡會認出這朵多年相處的小青梅,楚燔就感到胃裏湧出一股怪異的不适感。
在他意識過來之前, 手指已經靈敏地動作起來,給秘書發了條短消息。
“訂最近一班航班,我馬上回鲲鵬。”
坐在去機場的車裏,楚燔接到他的父親楚繼雄的電話。
“棄凡做手術, 我擔心血庫血不夠,楚燔, 你這就回來吧。”
楚繼雄雖然對楚棄凡不愛商業愛音樂的“沒出息敗家子”作風十分痛恨、痛惜,到底那是他親手撫養長大的兒子。
這個時候楚棄凡還在手術中,楚繼雄就未雨綢缪了。
“在路上了,一小時後起飛。”楚燔回答, 挂斷。
他的臉上和聲音裏都平靜無波。
一下飛機,果然醫院的采血車已經等着了。
出乎意料的是闫清也在車上。
楚繼雄和闫家也有些交情,不過卻是姚敏提醒他喊上闫清一起,盡管不是外科大夫,“大寶不是跟那孩子很熟麽,多個熟人照應,更周全。”
親生父母裏,姚敏的舐犢之情更濃更真。這也是楚燔願意改回楚姓、回到楚家的原因之一。
有了闫清,确實事事妥帖。他是醫院搖錢樹中較為粗壯的一棵,院長對他都客氣有加,闫清在醫院裏很有地位。他指揮醫護人員,在車裏給楚燔檢查、清理、消毒,做足準備工作,之後才采血。
楚燔抽了600CC,又剛經歷了長達十幾個小時的車馬勞頓,抽完血腦袋昏昏沉沉的。闫清看着護士們拔掉粗針管、按上醫用棉,兜裏摸出來一小塊德芙巧克力,塞進楚燔嘴裏。
“還有五塊,都給我吃了,六六大順。”闫清笑嘻嘻地說。
“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淋漓的鮮血——熱乎乎的熊貓血。燔少你真是棒棒噠!吶,你需要休息,公司什麽的先扔給特助,我給你弄了個病房,過去躺會兒。”
疲勞外加頭暈,楚燔很聽話。他一連嚼了六塊巧克力,在闫清滿口的“燔少真乖”和小護士們吃吃的笑聲中睡着了。
實在是太乏太累,飛機上颠簸噪音又大,根本睡不着。到了醫院,楚燔沒有醒。在闫清的指揮下,他被推進病房大樓,一直進到現在的卧室,幾個身強力壯的護士把他擡上床,他竟然也還是沒醒。
但是,仲夏接電話時,叫的那聲“棄凡哥”,楚燔聽到了。
棄凡哥……
女孩的聲音,輕快,充滿驚喜,飄進了卧室門縫,一直鑽進楚燔的夢裏。
好熟悉,他在哪兒聽過這聲稱呼呢?
總是籠罩着濃重黑幕的那片記憶死角,神奇地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紋路。透過這個裂縫,楚燔看見了他百般尋求而不可得的東西。
五年前那個炎熱的下午,還是陸燔的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送快遞。
他高中畢業做了快遞員,每天風裏來雨裏去,很辛苦。但他觀察細致、愛琢磨,已經找到了致富的門路,和幾個兄弟抱團摸索,快一年了,通了關系鋪了人脈,馬上就能成立自己的快遞公司。
人脈靠積攢,那是養父陸濤留給他的寶貴遺産,以及他自己闖蕩結識的朋友們。
只還差一陣“東風”,啓動資金略有些不足。這個缺口,他正在努力。
這個時候,楚繼雄找到了他。這位通身愛馬仕的闊佬本來是想說服他給自己得了白血病的兒子捐獻造血幹細胞,看到他的臉卻激動得說不出話。
卻原來,他是楚繼雄的親生兒子。
後來就見到了姚敏,他的生母,一見到他就全身顫抖,大哭着沖過來,緊緊抱住他。
他是何等敏銳,姚敏泣不成聲,說得斷斷續續,他還是從那些破碎的語句中推斷出當年他們放棄尋找他的情形。
他沒有像姚敏那樣痛哭,也沒有像一般人想的那樣感到狂喜——窮小子忽然多了個富爸爸。
他并不想當這富爸爸的兒子。
他同意了救人,跟着楚繼雄去醫院抽了一大管子血。
但是,他并不同意改姓,更不用提搬去楚家和他們住在一起。
“我爸養大我吃了很多苦,現在他去世了,我不能抛棄他的姓。”他斬釘截鐵地說。
陸濤一直單身,撿到楚燔後,更是沒再找對象,又當爹又當媽地拉扯孩子長大,非常非常不容易。
“你這傻孩子。”姚敏又哭了。
楚繼雄務實地勸:“我聽說陸家人把你趕走了,就是你那些叔叔,為了搶奪拆遷房。”
老京城人有句俗話:“拆遷拆遷,一步登天。”那時候政策好,一套老房拆遷能補償相當多的拆遷款,還可以換幾套新房。
房子,就是錢。陸濤的弟弟們在陸濤死後馬上就告訴楚燔,他其實不是陸家骨血,而是“沒人要的快死的棄嬰”。他們把陸濤在大雜院的房子強占了。
“這樣的人也能叫親人?他們不配和你一個姓。”楚繼雄說。
楚繼雄打量着四周。這是六十八中一個老門衛住的小屋,捐獻者資料庫裏楚燔留的就是這兒的地址。
小屋陰暗、潮濕、破舊。而這個流落在外的兒子,連個單獨的房間都沒有,只有一張木板床,上面鋪着薄薄的褥子,蒙了張很普通的藍白格子的床單。
“他們不算什麽。”楚燔平靜地說,“我沒必要和這樣的人計較,浪費我大好青春。我有我的事業要幹。”
“啊,是嗎。”姚敏已經擦幹了淚,歡喜又酸楚地問,“大、大寶,……你都,在忙什麽呢?”
楚燔看了姚敏一眼,他還不習慣這個乳名。
“沒什麽,小打小鬧而已,和楚先生的大企業不能比。”
姚敏眼裏又有淚花在閃。楚繼雄若有所思,帶着滿臉不舍的姚敏走了。
生恩不如養恩。這是他們上門找楚燔的第二次,帶來了DNA親子鑒定書,依然無功而返。
第三次,楚繼雄沒去老吳頭那間小屋,而是約了楚燔出來,在一家咖啡館小坐。
“我知道,你是個很有志向的孩子,很獨立,不依賴別人,不占任何人便宜,只想靠自己吃飯。”
楚繼雄盡量讓語氣真誠,“我也打聽過你的情況,你在創業,但是錢不夠,是不是?我可以資助你。
“你別誤會,我沒有那個意思,即便你不是我兒子,我也會這麽做的。你肯救棄凡,我怎麽報答你都不過分。”
楚繼雄說到這裏,笑容有些凄涼,“我們不勉強你。如果有空,盡量還是……還是來家裏看看,你媽媽她,她很想你。”
按照他們的約定,再過幾天就要出國,三個人一起,飛往楚棄凡治療的醫院。
楚燔會作為“行走的血庫”,一直待到楚棄凡不再需要他為止。
“陸燔,你在學校一直成績不錯,因為父親去世才沒繼續念下去。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送你去美國,那裏有全世界最好的經濟類院校——或者歐洲,日本韓國……随便你想去哪所學校。你很有商業天分。”
楚繼雄離開前,重複了一遍:“我的提議,你考慮考慮,人生拐點有很多,你要對自己的前程負責。”
楚繼雄走後,楚燔獨自坐了一會兒,也出了咖啡館,沿街随意走着。
這是京城有名的金融大街,位于繁華的西城區,寬闊的馬路兩旁高樓林立,全是各類中外資金融機構,正門廣場前樹立着中國國旗和外資機構的的母國國旗,五顏六色,随風招展。
楚燔一邊走,一邊思考。
就這麽漫無目的地走了不知多久,眼前閃過一個人影,他覺得眼熟。
他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牧翀,紮着長長的低馬尾,穿着六十八中的校服,背着書包。
楚燔看了看表。這個階段高三已經沒有新課了,下午老師往往不是講卷子就是讓學生自習。那麽,現在該是自習時間,牧翀跑來金融大街做什麽?
他跟着步履匆匆的牧翀,走進了一座大樓的旋轉門。
這是一家銀行的營業大廳,一進大門就看見電子顯示屏上醒目的大字:“歡迎光臨國銳銀行。”
國銳銀行屬于國銳集團旗下,而國銳集團的董事長,叫做牧國平。牧翀,也姓牧。
忽然就想起段萍說過的,牧翀被翔鷹趕走的原因:“可能她老子破産了,交不起學費了吧!”
從大廳裏繁忙的情況看,顯然牧國平沒有破産。那麽……
據楚燔所知,國銳銀行只面向存款一百萬元以上的客戶,牧翀媽媽在這兒有那麽多錢嗎?
不可能。真有,也不至于跑去六十八中讀書了。
胡亂思索着這些,眼睛卻沒離開過她,只見她坐到角落裏,書包裏挖出手機,撥弄幾下,将手機屏幕面對着自己。
楚燔明白了。原來她是來這兒蹭WIFI,打視頻電話的。工行、建行這種大衆銀行也有WIFI,但是沒有這裏的網速好。
國銳銀行是私企,只服務有錢的客戶,WIFI 密碼不張貼出來,由專屬的客戶經理告知。
牧翀有這裏的密碼,定是因為從前她跟着媽媽來過,手機存上了,可以自動連接。
“先生您好,請問您需要什麽幫助?”一位穿着考究制服的客戶經理,笑容可掬地站在楚燔面前。
這裏的客戶經理都火眼金睛,如果是普通老百姓來蹭坐蹭涼爽蹭WIFI之類,他們是會客客氣地把人“請”走的。楚燔穿得并不氣派,顯然,客戶經理看出來了。
至于牧翀,一身校服、臉蛋紅潤潤、朝氣蓬勃的少女,他們只會把她當做那些貴賓客戶的孩子,不會跟她太計較。
楚燔随口應付那客戶經理,繼續瞄牧翀。
她對着手機屏幕,笑得很開心:“棄凡哥!”
有些緊張,又有些羞澀,不時流露出關心的神色。
楚燔忽然有些煩躁。
看樣子,她真的是牧國平的女兒,至少曾經是。不然,怎麽會這樣親昵地叫那個人,楚棄凡。都是巨富之家,孩子們來往密切很正常。
客戶經理已經看出了楚燔在應付,并不是真來辦業務的有錢人,目光就變冷了。可是驀地他眼前一亮,目光重新熱切起來。
“牧太太!”客戶經理全身都洋溢着熱忱,大步走向楚燔身後,“這麽熱的天您親自來辦業務啊?”
僥幸被放過的楚燔,身子朝一邊躲閃,扭頭看那位牧太太。
是牧國平的現任妻子于珍珠、國銳集團的財務總監,楚燔對她并不陌生。
于珍珠經常在金融頻道露臉,有的還是專訪節目,比她的丈夫還有名。金融界稱呼她為“最美女總監”。
于珍珠像電視裏一樣打扮得優雅華貴,所到之處留下一陣高級香水的香風,只是小腹已微微凸起。
客戶經理讨好地迎接她,她只是微微點頭。
“我路過,随便看看。叫你們行長來見我。”
“馬上!”客戶經理唯唯諾諾地,立刻去打內線電話了。
楚燔一心二用,還關注着打電話的牧翀。
牧翀正說到最後一句:“那就這樣了棄凡哥,你好好保重,我挂了,春節我再打給你。”
好像不知打哪兒刮過一陣寒風似的,楚燔下意識看向不遠處站着的于珍珠......
這優雅華貴、高高在上的女人,正瞪着角落裏的牧翀,一雙畫了濃濃眼線的眼睛,射出森冷的光芒。
太寒冷了,叫人看了後背直冒涼氣。
牧翀毫無覺察,收好手機就走了。于珍珠還在惡狠狠地看着她的背影。
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旋轉門外。
那兩道兇狠的目光忽然掃向楚燔的方向。
楚燔在于珍珠轉身之前已經低下頭,裝作浏覽手中的産品宣傳折頁。
于珍珠臉沖旋轉門方向,脖頸僵直,維持這個盯視的姿勢足足有五六秒。
銀行行長飛一般地飄進了大廳。
于珍珠恢複了正常表情,與那躬身談笑的行長握手。
……眼前升起了黑霧。又什麽都看不見了。
不!
心頭騰起強烈的探求欲,不甘心,怎麽也不甘心——
憑什麽,他好好的記憶被腐蝕出一個黑洞!他就不信找不回來!
快點想起來,加油!楚燔狠戾地命令着大腦。我才是你的主人!你不能被那種垃圾控制……
他也研究過,他知道這樣是有效的,可以激發器官的潛能。人類的大腦非常神奇。
确實有效果。眼前還是一片漆黑,然而腦海深處,響起一個聲音,蒼老,男性,有幾分熟悉,但不記得是誰。
“他這個樣子,能立即抽血麽?”
“恐怕不能。”一個完全陌生,但是恭恭敬敬的聲音回答,“要花點時間,把毒素排出體外……您放心。好在已經抽了一大管血,冷凍起來緊急運送過去了。大少爺跟着過去,也是應付不時之需,問題不大。”
楚燔猛地想起這個蒼老男人的身份。
他想繼續聽下去,可對話消失了。現在,腦海中只有沉寂寂的黑霧。
他很着急。太不争氣,就不能再來一點!
腦袋轟鳴起來,劇痛瘋狂蔓延,像要把大腦撐裂,他痛苦地抱住了頭……
……
“燔總……楚燔、楚燔!你醒醒!”仲夏搖晃着不停流鼻血的男人。
鮮紅的血流,将臉龐襯托得愈發蒼白,她看得心驚肉跳。這男人剛剛不是還抽了很多血給楚棄凡。
他應該是被魇到了。不知為什麽流鼻血,但既然是夢魇,還是快點叫醒他。
“楚燔?楚燔?……”
怎麽喊都不醒,男人緊皺着眉毛,疼得直出汗。
去掐他的人中。還是不醒。怎麽會這樣……難道是吃了鎮靜類的藥物。
手忽地被他握住,按在了汗津津的額頭。
仲夏愣住,放輕了聲音:“燔總?楚燔?”
兩道漆黑劍眉漸漸舒展開了,鼻腔也不再湧出血滴。只是,她的手一直被他控制着。
鮮血染紅了楚燔的衣領,以及脖頸後雪白的枕頭。仲夏看見了床頭櫃上的醫藥箱,左手不能動,只得擡高右手從左手臂上越過去打開蓋子。
所幸手臂還夠長。
一只不鏽鋼小盒裏裝滿了酒精棉花,鑷子夾起一塊,給楚燔擦淨臉上的血跡。沒及時刮臉,青青的胡茬冒出來一層,從下巴颏兒一直蔓延到脖頸,于是她又拿了塊酒精棉花,把脖子也擦了擦。
被收拾幹淨了似乎很舒服,男人嗓子眼兒裏發出惬意的“嗯……”
這下睡踏實了。仲夏盯着被楚燔扣住的手,心說,你倒是趕緊醒過來啊大哥,不知道闫大夫給你服用了什麽,可我還有一堆事兒吶。
試着抽回左手。他已經不攥那麽緊了,但還是……唔,無法脫身。
“乖,好好睡覺啊,乖,沒事的……”她用右手輕拍他的肩膀,嘴裏低聲哄着。
探望仲麗琴的時候,看見過劉華這樣哄母親入睡。
果然有效,抓住她的大鐵掌漸漸地松開。
仲夏抽回了手。
呼,自由了。
恰好手機震動了,她趕緊蹑手蹑腳溜出卧室。
床上的男人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