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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提點

對于楚燔來說,這是一次相當成功的敘舊。仲夏和他說話, 讨好還是讨好的, 卻再也沒了那股子戰戰兢兢,她看着他的小眼神兒裏頭多了些仰慕, 少了些畏懼。

可喜可賀!

飯後,楚燔帶仲夏去後院散步。

楚燔居住的小區叫做“碧波苑”,全是帶前後院的獨棟別墅,地段景觀都好, 但入住的業主并不多。

後院有段林蔭短道, 載了槐樹、柳樹和銀杏, 粗壯茂盛, 綠蔭如蓋, 走在樹下,頓感清涼惬意。

銀杏已經結果子了, 還未成熟,青裏泛白,沉甸甸地垂向路邊。

“這樹很多年了,是別地兒移栽過來的吧?”仲夏問。

“對。你喜歡?”他看着她伸手攀低一枝, 并不摘果實,摸了幾下, 一松手,枝葉彈了回去。

“那可真不容易呢……喜歡,小時候我家周圍很多這樣的樹,不像江海, 滿大街都是梧桐,它那個毛球會掉刺兒,飛到眼睛裏特難受。”

仲夏說了這句就抿住了唇。他們正走到一棵柳樹下,她凝視那一縷縷柳絲,略有些恍惚,唇角邊的小梨渦乍隐乍現。

楚燔明白仲夏的心思。他在京城長大,喜歡那兒的一草一木。所以有能力了就把熟悉的東西搬到家跟前兒,很親切很鄉土,就好像回到了小時候。仲夏也一樣。

可是仲夏和他不一樣的地方是,京城又是她的傷心地。越懷念,就越傷感吧。

他走到一株柳樹下,挑了根嫩些的柳枝,掰斷一截,在手裏揉了幾下,把那截柳樹皮完整地搓下來,就是個小小的綠管子。

“還行,沒長老,不然真就弄不下來了。”

他把小綠管的一頭含在嘴裏,試了幾下,有嗚哩嗚嚕的聲音吹了出來,不怎麽清脆,像只委屈的布谷鳥。

仲夏詫異地笑了:“嗬,燔哥,你童心未泯啊。”

楚燔叼着綠管兒,頗有點淘氣熊孩子的感覺:“哥是不是很會玩。”

哥哥這可是為了逗你樂一樂。

“你能吹出調兒麽?”

楚燔看她一眼,把綠哨往唇內放了放,指尖輕輕扶着,竟真吹了段曲子,是《丢手絹》。

仲夏笑得彎下腰去:“你小時候還跟女孩子玩兒這個啊。”

難以想象小楚燔和一群小女孩團團坐在草地上,每人雙手背在後頭,一邊唱《丢手絹》一邊興奮期待地等人把手絹放自己後頭的樣子。

“當然喽,那時候小,胡同裏淨是孩子了,蹿來蹿去撒野,沒人管。大家很容易就玩到一塊兒了,不分性別。”

仲夏笑個不停。楚燔見她高興,想起件事來,說道:“跟我來,給你看個好玩的。”

他帶她沿着樹蔭走到盡頭,向右轉彎,預料之中地聽見了她的驚呼。

“卡雷拉賽車!你裝了這麽大個兒的!”

後院東北角堆了座微縮景觀,約二三十平米大小,有繁華的城市、蜿蜒的河流、崇山峻嶺與葳蕤密林,一條條印着标志線的黑色賽道穿過城市、跨越河流與密林,環山上下,賽道沿線遍布信號燈。

楚燔走到山腳,從山洞裏取出一藍一紅兩輛賽車,按下電閘,景觀活了起來,信號燈閃閃發光。

仲夏看得眼饞。在童年時代,遙控玩具是不能碰的,盡管她每次路過它們的櫃臺都舍不得走。牧國平會不耐煩地說:“玩這個幹什麽,又貴,又容易壞。你已經很沒有女孩兒樣了,再胡鬧就嫁不出去了!”

那時牧國平已經很有錢了,遙控汽車也有便宜的,但他就是不肯在妻女身上多花一分他認為沒有必要花的錢,總會有各種各樣的說辭,把滿臉期待的孩子堵回去。

“這是我的減壓神器。想玩嗎?”楚燔問仲夏。

“想!可是我沒玩過。”

卡雷拉塞車是最近幾年流行起來的,非常受孩子們歡迎,在電子城一樓的童趣天地就有,她每次經過都會多看幾眼。一輛賽車幾百到上千,此外在商家的賽道上玩還要按次付費,算下來每分鐘一兩塊的樣子。

很貴,但真的很吸引人。像楚燔這樣自己組裝景觀與賽道的,該是任性的發燒級車迷了。

“簡單,我教你。”楚燔拿着遙控器指點她。

“按下按鈕就是前進。這樣是左轉、右轉,這是加速和變檔,并線要這樣操作……”

仲夏用心看着記着,手有點兒發抖。

“記住了嗎?先試試。”楚燔指着藍色賽車,把遙控器遞給她,“這是我平時玩的,比紅的好用一些。”

仲夏小心翼翼地操作,看那小藍車慢慢穿過一個個紅綠燈,上了高架,才遲疑地說:“我覺得差不多了吧。”

“那咱們一起玩。”

楚燔又拿了個遙控器,指揮紅色賽車從起跑線出發,漸漸追上仲夏的車。兩輛賽車并肩而行,下了高架,進入國道,行至山腳,上了盤山公路。

爬坡不累但是轉彎不好控制,稍不留神就會墜崖,崖底是嶙峋怪石,摔下去這車就報廢了。

仲夏額頭沁出汗來,手握遙控器慢慢地扳動,小藍車一點點艱難攀登。

楚燔早把她甩在後頭,她爬到山頂的時候他已經回到起點了。

楚燔毫不留情地嘲笑道:“我這千裏馬讓你馴成小烏龜了,還是沒吃飽的小烏龜。”

仲夏氣惱地瞪了他一眼。楚燔大笑:“別怕,摔不壞的,有安全網呢。”

她這才看見不到崖底的地方懸着幾乎透明的尼龍網。呼了口氣,下手力道大了些。小藍車沿着盤山公路下了兩圈,在岔道口變道,一頭紮入山腹。

這條隧道黑魆魆的,穿越整座假山,目測有兩米長,剛才楚燔沒走。

仲夏開車進去,忽地什麽東西尖叫着蹿了出來,“喵嗚!”

是只髒巴巴的貓,胖乎乎的,一身灰色的毛,水汪汪的綠眼睛瞪着仲夏,那樣子又憤怒又委屈。

“嘿,你怎麽鑽這兒來了。”楚燔把貓咪抱在懷裏,揉揉它的腦袋。

做飯的時候仲夏在廚房裏看到了貓糧和貓咪吃飯的不鏽鋼小盆,知道楚燔養貓,應該就是這只了。

“燔哥,這貓是你養的?”

“對,它叫上校,是我在美國念書的時候撿的,性子特擰。我媽昨晚住這兒,它一宿沒回,今天大半天也不見影子,原來是躲這裏鬧別扭哪。”

那胖灰貓好像聽懂了似的,“咪嗚”一聲,把腦袋朝楚燔胳肢窩裏鑽,聲音顫顫的很哀怨。

仲夏看它的貓爪子緊緊勾住主人的上衣,背上的毛支楞着,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忙放下遙控器,對着只露出一半的灰腦袋道:“對不起啊上校。”

上校從楚燔懷裏擡起頭看她一眼,貓眼睛綠寶石一樣熠熠生輝,像是有點小憂傷。它又叫了一聲,這次嗲聲嗲氣的,重新埋回楚燔胳肢窩。

“這算是原諒你了。”楚燔說。

“哈哈好萌。”仲夏笑道。

再看看楚燔,巧合地也穿了件淺灰T恤,抱着貓咪,嫌棄裏帶着好笑和寵溺。

萬仞冰山氣質什麽的,都讓這貓咪給瓦解了。

上校髒得不像樣,楚燔抱它去洗澡,仲夏好奇,問能不能旁觀。

“應該行吧。”楚燔想了想,說道,“上校看起來并不讨厭你。”

浴盆裏,上校全身沾滿泡沫,半眯着眼睛,任由主人這裏揉揉那裏搓搓。仲夏坐在一只小凳子上,拿着楚燔專門給它用的小浴巾,羨慕地看。

她也喜歡貓,五六年級的時候養過,可是貓咪不愛洗澡,每次給它洗就像要殺了它一樣,驚恐萬狀,又抓又踢又撓,有一次還咬了她。

“上校洗澡真乖。”仲夏說。

灰貓看她一眼,尖着嗓子咪嗚一聲。

仲夏覺得它的眼睛會說話。

“羨慕吧,我就是你們嘴裏那種‘別人家的貓’。”

它大概是這個意思。

楚燔邊給貓咪洗澡,邊說起“初遇”上校的地點,就在他公寓後巷的一排垃圾桶旁邊。

上校那時只有五六個月大,也不知道誰家跑丢的。它大概是餓極了,就去扒垃圾桶找吃的,惹怒了附近的流浪貓,有好幾只,都是成年貓,肥壯彪悍,兇狠地嗥叫着,圍住了上校。

上校被逼得連連後退,一直退到了垃圾桶跟前,居然蹭地跳上了桶沿。

然後,一只黑白花貍貓龇牙咧嘴地蹿了上去。兩只貓糾纏在一起撕打,掉進了垃圾桶裏。

桶裏連着響起好幾聲慘叫,楚燔跑過去看,只見上校被壓在下面,兩只前爪子勒住花貍貓的脖子,正狠狠地咬它耳朵。慘叫聲,來自壓着它的那只強悍的敵人。

真是狹路相逢勇者勝啊。不過如果再多幾只敵人,小灰貓鐵定交代在這兒了。楚燔趕走了花貍貓,上校已經氣息奄奄,拼得快脫力了。

他就收養了這只貓,抱它去看獸醫,醫生聽了它的壯舉,驚奇地說,俄羅斯藍貓一般是優雅高貴并不擅長格鬥的,也許這只是混血兒。

楚燔這才知道它的品種,頓時肅然起敬。這就更不容易了,說明“貓格”非凡啊!

于是給它起名叫上校。

誰知,大概是因為衣食無憂了,自從跟了他,上校再也沒有表現出那一晚的彪悍勇猛……

只養了這麽一身肉肉和傲嬌毛病,實在愧對主人千挑萬選給它起的名字。

“喵~嗚~”上校睜圓了綠瑩瑩的眼睛,叫聲略帶抗議。

人家還是有很多優點噠!

仲夏認為它絕對是這個意思。

……

五天一晃而過,仲夏覺得和楚燔的關親密了許多,和上校也是。

上校是只不折不扣的饞貓。剛看到它那天仲夏驚到了它,為了安撫和彌補,她從給楚燔的晚飯裏分了一些給它。從此上校就不肯吃貓糧,每天也不出去撒野了,盤成一團在沙發上睡覺,等仲夏做好了飯,再中止呼嚕,打着哈欠過來蹭吃蹭喝。

楚燔辦公很辛苦,午飯後會休息一會兒,他也給仲夏準備了一間客房,讓她睡午覺。上校就在楚燔睡着後溜進仲夏房間——它會撓門,仲夏睡得淺,貓爪子一抓她就聽見了——進來後上校就跳到仲夏枕邊賴着不走,和她一起睡。

這只喵星人有自己的窩,卻喜歡往它喜歡的人的床上爬。爬楚燔的床往往會挨罵,但是爬仲夏的床,會有親親抱抱舉高高的待遇。

仲夏本來不知道上校對主人陽奉陰違,見它過來陪.睡,還挺開心有只貓咪抱枕的。

直到有一次她起晚了,楚燔敲門喊她,上校的伎倆才被識破,楚燔氣得瞪它,灰貓咪立即慫了,縮着腦袋、耷拉着尾巴就跑掉了。

但是當江劍來接仲夏回家,上校又蹿了出來,爬到楚燔肩膀上。這幾天,每天仲夏走的時候它都這樣,和主人一起送她。

周五下午,姚敏回來了。為了方便照顧,前幾天晚上姚敏都住在醫院陪床。

仲夏抱了上校,跟着楚燔一起迎接姚敏。

姚敏仔細端詳楚燔的臉,高興地說:“大寶臉色兒挺不錯的,我好像覺得長胖了一點!夏夏你真行啊。”

仲夏還沒有說話,上校就叫了一聲。

這是找存在感。這幾天楚燔拿着姚敏的照片給它看,反反複複地告訴它:“這是我媽,不是外人,記住啊。你別又倔頭巴腦的藏起來。藏起來就沒有好吃的了。”

上校明白了楚燔的意思,所以有這番表現。不過楚燔認為最後一句話更有效果。

姚敏驚訝地說:“喲,哪來的貓……啊,是大寶你養的對吧,我怎麽把這茬給忘了。”

“媽,怎麽了?”楚燔聽出姚敏話裏有話。

“唉,你不知道,棄凡以前得過急性支氣管炎,很久才好。醫生說,他抵抗力差,家裏最好別養寵物,萬一轉成了慢性就是哮喘,很難根治的。”

再說,楚棄凡周末就出院了,但是傷口還沒長嚴實,也不适合有這樣毛茸茸淘氣的小動物在屋裏跳來跳去的。

姚敏一說,仲夏也想起來了。楚棄凡從小到大生病不斷,動不動就住院,還真沒養過小貓小狗這樣的毛球。楚棄凡不喜歡養寵物,或許原因就在這裏吧。

“阿姨,那怎麽辦?”

仲夏摸着上校的腦袋,有些心疼。上校還一臉懵懂,不明白為什麽大家都這樣看着它。

姚敏看着楚燔,心裏嘆氣。大寶回國之前就做好了規劃,回國後直奔江海,安頓妥當了才去京城。這套別墅是他自己買的,都沒跟家裏要錢。

這孩子有本事有主意,可惜跟家裏人話不多。她怕他不高興,不敢貿然過來江海看他。所以她不知道他養了貓。

楚燔看姚敏神色就明白了,鎮靜地問:“棄凡什麽時候出院?”

“後天。”也就是周日。

“那明天還有一天。明天我請人打掃屋子,把貓毛都清理掉。這一個月,我先把貓送阿清那兒。”

楚燔在國外和闫清住一個公寓,上校對闫清相當熟悉。回國後,楚燔每次出差,上校都住闫清家裏。

姚敏欣喜道:“這樣好,這樣好!”

楚燔就去給闫清打電話,說這件事。

“……阿清,又要麻煩你了。我媽馬上打掃衛生,我這就給上校收拾東西,你要沒要緊事兒,我等下開車把它送你家去?”

兩個人打的是視頻電話。楚燔說話的時候闫清就研究他的精氣神兒,倍感滿意,頻頻點頭,聽完,臉拉了下來。

楚棄凡果然是個事兒媽!上校小可憐兒,別的喵星人都是捧手裏怕摔含嘴裏怕化的貓主子,就它被主人家嫌棄來嫌棄去的。

闫清眼珠子骨碌骨碌轉,有了主意:“真是不巧得很,院長給我派了個任務,我要去外地調研,去好幾個城市,不到兩三周回不來。”

其實這個活兒可有可無,他還沒接,他決定了,等下就跟院長要。

闫清看着楚燔思索的臉,假惺惺地說:“唉,真替咱貓發愁。你說,我也不在,上哪兒去找和我一樣跟你跟它都熟、又對小動物充滿愛心耐心和細心的人呢?”

這麽提點你都不能靈機一動,那就打一輩子光棍吧!

楚燔挂掉電話下樓,在草坪上找到了正和上校玩的仲夏。

“夏夏,真不好意思,我得麻煩你照顧上校一陣子了……”

仲夏聽說闫大夫也不方便,欣然接受了這個委托:“我養沒問題呀!我和小飛都喜歡貓!就是不知道上校習慣不習慣。”

“我看行。”楚燔笑道,“上校性子孤傲,但是只要它喜歡上誰,就一定會千方百計地去黏那個人。”

就比如這幾天,淨圍着仲夏轉了,趕都趕不走。

“喵喵。”上校跳上仲夏膝蓋,用腦袋蹭她的下巴,好像在回應楚燔的話。

“哎喲乖寶兒,你還撒嬌哪……”仲夏高興但是又有點愁,“我家地方小,它閑不住一定會跑出去玩,小區裏也有不少流浪貓,我怕它們再欺負它。”

楚燔自信地拍了拍貓腦袋:“不會的。這附近也有貓,它每天晚上出去,就沒帶傷回來過。”

雖然不知道它幹啥去了,起碼沒吃過虧。而且……

“每天我會抽空去你家,幫你一起教育它,讓它适應新環境。好嗎上校?”

胖貓咪仰起臉舔了舔楚燔的手心,響亮地回答:“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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