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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夏夏,你夢見的人是我

這是個安寧的海邊的夜。漲潮了,只有微微的海風, 海水一波一波的, 緩緩浮動,柔柔地拍擊海岸。月色很好, 點點銀光被揉碎了,蕩漾在深色絲絨般的海面,棧橋欄杆邊伫立的人,便也感染了這種祥和的美。

楚燔看着仲夏的背影, 暗暗嘆了口氣。

此時, 她還是懵懂的, 對他充滿仰慕, 或許, 還有不少好感。然而,等他告訴她……她會恨他麽?

真想就這樣永遠瞞着她。他可以使出各種手段來, 哄她在身邊,疼寵她一輩子,瞞她一輩子……

但,夏夏不是那樣的性格。那種得知被暗算後強烈的憤怒與不甘, 他深有體會。她會執着地尋找真相,再讓她這樣鑽下去, 她的身體吃不消,人會廢掉的。她,有權知道真相。

“楚燔哥?”

女孩兒轉過身,雙手還扶着欄杆, 半邊臉蛋兒暈染了銀色的月光,期待地望向他。

她多麽信賴他。她在等着他告訴她一切。

楚燔走過去,牽住了仲夏的手。

“坐我身邊。”他拉她在長椅上坐下,并不松開她的手,“你要保證乖乖地聽,不管我說什麽,都不會……輕舉妄動。”

“……什麽,什麽輕舉妄動。”仲夏臉紅了,想要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

“比如,跳到海裏這種事。”他板着臉,“我帶你到這兒來,是因為這裏沒別人,不是給你痛不欲生用的。”

沒辦法。在他家有姚敏和楚棄凡,她家又有劉飛,都不方便,海邊成了坦白交代的最佳地點。這段海灘只對碧波苑小區業主開放,小區住了哪幾戶他清清楚楚,晚上他們是不可能出現在這兒的。

“我水性很好,你敢跳下去,我立馬撈你起來。”楚燔強調了一句。

仲夏瞪他一眼,忿忿道:“什麽痛不欲生!我多少猜到點兒了,你看我幹了啥,是上吊了還是跳樓了,我又不是我媽!

“奶奶個腿兒的,什麽爛人敢害我,不把丫揪出來打個半死,我就不姓仲!”

楚燔忍不住笑了。他松開仲夏的手,捏了捏那軟玉似的臉蛋。這兇巴巴的小辣椒,把他滿腔的郁悶和悔恨都驅散了。

“真粗魯,這是跟段萍學的吧?……唔,你可以打,打多狠都行。”

他少說了一個字。

你可以打我,打多狠都行。

“也可以,不原諒我。我會拼上這輩子求你原諒的。”楚燔在心裏默默地說。

……

在前一晚,仲夏向楚燔提起學校附近那個小巷子的事,楚燔回去就找了衛骐。

那小巷子一帶安了些探頭,有交通攝像頭也有沿街商鋪自己安裝的。五年前針對塗姜所在團夥的追緝行動就已經開始了,這種區域是高度關注的,許多店主都簽了保密協議,定期将錄像上傳給公安局的監控中心。

結合仲夏的話,有了時間和地點,範圍縮小了很多。楚燔就讓衛骐幫忙排查。

衛骐效率高得驚人,次日清早,他把一段截取的視頻以及視頻中的幾張高清截圖發給了楚燔。

畫面上,一個戴了鴨舌帽的男人,背着一個身穿校服的女孩。女孩趴在他肩膀上,昏迷不醒,正是仲夏。鴨舌帽男人身後不遠處走着另外兩個男人,鬼鬼祟祟的。

楚燔屏住了呼吸,幾乎把鼠标碾碎了。恨不得鑽進去,回到那一刻,制止那些雜碎!

蓬勃怒意沖擊着大腦,他的眼前驀然多了些畫面……

接下來的一個鏡頭,讓他更為震驚。他看見了當時的自己。照片裏也有一張,是放大了的鏡頭,使他确定沒看錯。

照片裏的楚燔,穿着一身快遞員制服。他從送快遞的電瓶車上下來,正在打電話,應該是和收貨人聯系。

楚燔停車的地方距離十字路口不遠。在他身後的馬路對面,站着幾個男人,打扮得和背着仲夏的人差不多,也戴了鴨舌帽,看不清臉。

但是這幾個男人在和另一個人說話,那是個瘦瘦的年輕男子,戴着一副眼鏡。說話的時候,他向攝像頭這邊看了一眼,大半張臉暴露在鏡頭裏。

楚燔認出了這個年輕男人。楚繼雄大哥的兒子,楚奕煥。當時,楚燔還不認識這位堂哥。

楚燔發完了包裹,楚奕煥已經躲入一棵大樹後。楚燔正準備上車離開,和楚奕煥說話的那幾個男人,走到了他的快遞車跟前。

他們把楚燔圍了起來。一個人和楚燔說了什麽,楚燔就下車,去車廂裏翻找。可以猜得到,是類似查找包裹之類的話。

另幾個人跟了過去。快遞車擋住了鏡頭,看不見車廂之後發生的事了。

快遞車就一直停在那裏。那幾個男人也不見了。楚燔再沒有出現在鏡頭裏。

但是,幾分鐘後,楚奕煥從大樹後探出腦袋,東張西望一番,繞過路口消失了。

又過了幾分鐘,路口駛來一輛大卡車,疾馳着轉彎。快遞車剛好停在它的盲點,被卡車撞倒。

鏡頭戛然而止。

這就是關于車禍的描述。楚燔豁然開朗。他知道那天是怎麽遇見仲夏的了。

楚奕煥,或者楚奕煥的父親,也就是他的大伯,找人.綁.架了他。他們和于珍珠一樣,找到的是同樣一幫人,當時最大的黑惡幫派,就是'姜哥'投靠的那個團夥。

“夏夏,你和我,我們是在同一天被綁架的。”

楚燔握着仲夏的手,已經是冰涼冰涼的。女孩兒全身繃緊,另一只手握成了拳頭。她望着遠處的海面,咬住了下唇。她在聚精會神地聽。

“塗姜的手下接了這兩個任務,呵呵,真是巧。”這一點,他是很慶幸的。

那之前,楚繼雄找到了楚燔,欣喜若狂,把這個兒子的情況告訴了楚老爺子。楚奕煥的父親或許不知道楚棄凡生病,但是對于失而複得的侄子,他本能地懷有敵意。

确切地說,是殺意。

本來,楚奕煥完全稱得上是楚家新一代兒孫中的佼佼者。楚棄凡鋼琴彈得再好,對于家族事業的未來也是毫無用處的;楚繼雄做得再成功,沒有得力的兒子,下一任董事長的位置,就會落在楚奕煥頭上。

現在楚繼雄找到了楚燔,并對他作了詳細調查。楚燔,實在是太出色了。有勇有謀,富有領袖魄力,已積贊了相當的人脈;對于新興的快遞市場具備獨到的眼光,所缺不過一點資本。這是一塊即将放射出璀璨光華的美玉,他們連雕琢的功夫都能省了。

可想而知,楚燔的回歸,會給許多人帶來什麽樣的打擊。

“可惜我當時沒考慮會有這些魑魅魍魉,也就沒有什麽警惕心。”楚燔說。

他當時,是憤懑的。他,相當于是被親生父母放棄了。他們找到他的原因,實在讓他覺得諷刺。

養父陸濤在一個垃圾桶邊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他。圍觀的人,都以為他死了。是陸濤把他抱回家,救活了他,養大了他。現在,楚繼雄要他回到那個把利益看得至高無上的家族,助力這個家族,獲取更多的利益。憑什麽??

大約也正是這個原因,他在了解了牧翀的事情後,對這個女孩子有了一些特別的感情。他覺得她和他可以算做同一種人了。

所以,當楚燔在昏迷之中醒來,聽到隔着一扇門傳來的,那些帶着猥瑣的談笑聲。

“就是這個妞。她叫牧翀,我盯了她好幾天了。今天可算叫我等到她單獨出校門了,挺不容易呢!我讓我老婆去把段萍那個潑婦引走了,牧翀天天和段萍在一起,靠,好得穿一條裙子!”

“穿十條裙子今兒也給她剝下來。”另一個男人淫.笑道,“這妞會兩下子,只好給她打了點兒,等下……嘿嘿。我手機充滿電了,給你們從頭拍到尾!”

楚燔怒不可遏。他的手被反綁在背後,但這怎麽難得住他,略一活動,使個巧勁,輕而易舉将捆着的兩只手從背後挪移到身前,那麻繩結也完全不在話下,陸濤教過他無數打結方法,因此,幾下就解開了。

恢複了自由,腦子裏想的都是隔壁那個即将受到淩.辱的女孩,無暇他顧,猛地踹開門……

這是個簡陋的、陰暗的房間。靠牆擺着兩張床,床之間有一個矮櫃,牆上懸着一架舊空調。從配備看,像是在哪個老舊的旅館。

靠牆的床上躺着昏迷的牧翀。站在她身邊的三個壯實男人,震驚地看着楚燔……

後來的記憶依然不多。和那三個雜碎激烈打鬥一番,三個人全被他打得不省人事。但他自己也已力竭,被人從身後偷襲,注射了那種藥物。他聽見那個男人的聲音,說要“交差”。

應該是向于珍珠交差。男人十有八.九是塗姜,不知為什麽他只把楚燔和仲夏鎖在一起,帶走了那三個被打倒的小喽啰。這些細節,以及塗姜與于珍珠來往的證據,還有待查證。

“後面的事,我的印象,就只是那個夢了。”楚燔平靜地說。他把仲夏扳了過來,面向他。

仲夏臉上都是淚水。

“夏夏,闫清和我那個公安局的朋友都說,這種毒對中樞神經危害很大。它會引起身體的極度亢奮,也會造成記憶的缺失。注射多了,是會致命的。你忘記了大部分,就是這個原因,我也是。當你拼命回憶的時候,受損的記憶區,會出現一些消極反應,比如頭疼如裂,流鼻血……”

仲夏慢慢地點頭。她見過楚燔出現這種症狀。那麽,那個時候他也在痛苦地想要找回記憶吧。

“你和我做着同樣的夢。因為……你夢裏的人,是我。”

楚燔嘆了一聲,抹掉仲夏臉上的淚。

“對不起。一直瞞着你。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他說完,忽然不敢看她的眼睛。

其實他還有些慶幸,他并沒有完全回憶起所有的細節。他實在無法想象,藥力發作之下的他,是什麽樣子的。

仲夏站了起來,走向欄杆,望向已沉沉融入夜色的海平線。

居然,是這樣的……

她捂住了嘴。

她并不怪楚燔。怎麽會怪他?即使……那也是他被藥拿住了。如果沒有他,她會很慘很慘,而她的媽媽,只會比現在更慘。一旦她被拍下來,視頻挂在網上,媽媽看了一定會自殺的。

“夏夏。”楚燔走到仲夏身邊,擔憂地看着她,“你,你不要想不開。”

仲夏搖搖頭。

“後來,我是怎麽回家的?還有楚奕煥是怎麽回事兒,我真的想起來,我在他房裏待過。”

“我爺爺事先想過,家裏會有不希望我回來的,就派了些人,暗中保護我。但他們到晚了,我和你都已經昏過去了。他們救走了我,卻把你丢在那兒。”

結合仲夏想起來的情況,後來發生的應該是,楚奕煥随後去了那個地方“看結果”,認出仲夏,就把她帶回他家了。

“楚奕煥那麽讨厭我。他帶我回去,總歸不會是善意吧,天曉得……”會不會趁機報複。

楚燔拍了拍仲夏的手:“我問過爺爺了。楚奕煥沒來得及對你做什麽,真的。”

楚奕煥被父親痛罵了一頓。他的父親叫楚繼偉。楚繼偉見暗害楚燔沒有成功,兒子卻把毫不相幹的仲夏帶回家,很惱火,他認為這是節外生枝。

仲夏摸着後腦勺,似乎那痛感還在。

楚繼偉看見仲夏滿臉恨意地走向衛生間,就打昏了她,然後讓人把她丢在仲家門口。

可想而知仲麗琴見到昏過去的女兒是怎樣心驚和心碎。

恰恰在這個時候,于珍珠得到姜哥手下“事情辦妥”的消息,就找人上門,竭盡所能地打擊一番。

仲麗琴蒙冤被棄,本就已有些失常,在劉華的撫慰下恢複了些,但女兒是她最大的精神支柱。那助理冷笑着嘲諷她:你不配做母親,你只會毀了孩子!

仲麗琴就是這樣徹底瘋掉的。仲夏發燒燒了幾天,什麽都忘掉了,身體也恢複得差不多,劉華不忍心,就選擇了對她們娘兒倆繼續隐瞞下去。

仲夏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口氣。

真相,已經被還原得七七八八,這就夠了。這是新的起點了,她可以調整将來的方向……

“夏夏?”

楚燔握住仲夏的肩膀。他一直眼巴巴地等着仲夏開口。

“燔哥,我……”

他明明是想要聽宣判的,卻又急着打斷了她。

“我知道這些都只是我的一面之詞。我朋友發的視頻只有一小段,也不足以證明我的話。但是那三個雜碎,衛骐已經去抓了,抓住後一審問……夏夏,你能不能耐心一些?我會去作證的。”

“好的,燔哥。”仲夏輕輕地說。

還肯叫他燔哥……起碼不是壞事吧。楚燔心裏亂亂的。得到特赦了,應該感到輕松才對,他倒覺得更沉重了。

“她可以理解我,原諒我。但是,她會接受我嗎?關于那個夢,不知道她記起來多少。我記得我讓她哭得可厲害……媽的,怎麽不去自宮算了!真是,不能原諒自己啊。”楚燔想,“今後我要千萬倍的好好待她!”

仲夏也是心情複雜的。她在糾結另一件事。

“原來燔哥是因為這個對我這麽好。”真沮喪,“我就說麽,我根本沒啥閃光點,人家哥哥覺得愧疚了才……唉。”

女孩兒郁郁寡歡的樣子,楚燔看了更緊張了。

“夏夏……”

“嗯?”

“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她還沉浸在自我否定的郁悶裏。

“你先答應我我再告訴你。”不知不覺就帶了霸道的口吻,楚燔覺得不妥,可是又來不及收回,只好幹咳一聲。

“哦……我、我答應你。”仲夏機械地道。

楚燔略安心了,就鄭重地說:“你答應我,還繼續住在碧波苑,不許逃跑。”

“……”

一個個字灌入耳孔,幾乎用了一分鐘,仲夏才回味過來。

有些詫異,她還沒想過這個問題,“知道了。哎喲,你不說我都忘了。貌似今天下午有中介的給我打電話,我正要聽棄凡哥彈琴,一腦門子心事,就給按掉了。”

說着就去掏手機。

楚燔抓住仲夏的手:“你看,剛答應就要食言。”

“哪有!我只是想起來有這個未接來電……唉。”

今晚的嘆氣真是特別多。其實她早猜過是這種情況,現在知道了來龍去脈,惡人還是那些惡人,她受的傷害卻遠沒有她想象的那樣重,該慶幸才對,嘆什麽氣呢。

“你嘆什麽氣?”楚燔悶悶不樂道,“住我這兒不好嗎。”

果然如此,現在她看見他該充滿反感了吧?他自己都鄙視自己。

“這……我其實是不好意思繼續住……”

剛才有那麽一刻,她不敢看他。因為她在恍惚,她是不是比他早中招啊,那麽難道,是她先欺負的人家……天哪,真丢臉啊啊啊……

人家哥哥現在還內疚得不行,叫她怎麽好意思道德綁架人家,大咧咧的住人家朋友的房子,那可都是人情呢。

仲夏見楚燔露出難過的表情,到底不忍心,想了想,問道:“哥,你……你是不是覺得特對不起我?”

“有一點……不不,是有很多。”楚燔認真地說。

“不要這樣啦。我都說了,我……咦?我還沒說過啊,那我現在就告訴你,哥我真不怪你的,相反我很感激你,真的!”

感激……

楚燔心裏不再那麽緊張,但也不太踏實。

這丫頭心眼兒實在,對她好的人,她也會掏心挖肝的對那人好的,就像對厲明晖那個二貨。而她總把她的“燔哥”當做第一好哥哥,自然要這樣安慰他了。

——不過,總比怨恨他好。夏夏是不善于撒謊的。

“真不怪我麽?”楚燔走近了一步。女孩兒眼睫毛還濕濕的,水潤潤的眸子,看得他心悸。

仲夏慌忙後退,“真……”

說了這一個字,下巴就被捏住,臉擡起來,被迫面向他。

她知道他不放心,忙看着他的眼睛,認真地道:“真的!燔哥,我讀書的時候就知道你是個很好的大哥,現在你對我也這麽好,那天……你也不是故意的。我為什麽要怪你呢?”

被發了好人卡的楚燔,不怎麽高興……

唉算了,也不算太壞,她對他還保留着好感,那就,慢慢兒的哄她愛上他吧。

楚燔輕輕抱了抱仲夏,松開她,牽起她的手:“今天說了太多。回去休息吧。”

“嗯。”她沒有抽回手,柔順地讓他握着。

楚燔心裏熱起來,大掌一轉,改為與她十指交扣。

仲夏:“……”

啊,這個感覺真好。話說,她只見過小情侶這樣子。

——燔哥,是不是也有一點點喜歡我呢?她走在他身邊,迷迷瞪瞪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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