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媽媽恢複了
一個月後,杏林灣醫院。
出了電梯, 仲夏掙脫楚燔的手, 沿着走廊急急忙忙地沖向一間她來過無數次的辦公室。
門虛掩着,她顧不得敲門, 猛地推開。
身穿白大褂的方征和闫清坐在白色的辦公桌前,圍着一份文件正在讨論,見到她,都站了起來。
“方大夫、闫大夫。”仲夏喘着粗氣, “你們說的是真的麽?我媽媽她……”
根據調整後的治療方案, 兩位醫生開始向仲麗琴灌輸當下的事實, 幫助她走出幻想。
這本該是個循序漸進的、緩慢的過程, 但是仲麗琴實在急切。
“每次查房, 你媽媽都不停的問:方大夫,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為什麽不能出院?我女兒就快結婚了,我能不能看着孩子披上婚紗?……”方征說。
方征和闫清仔細研究了仲麗琴這段時間的身體狀況,反複商量之後,決定還是順從病人的意志。雖然有點冒險, 但是,差不多也到時候了。
就在前一天, 按照他們的安排,劉華把仲麗琴最難以面對的那件事告訴了她。
仲麗琴的反應和五年前差不多,全身顫抖着,痛哭, 痛罵自己是個沒用的女人,撕扯自己的頭發……即使劉華不停地勸慰,她還是昏了過去。
“我們不能确定她想起來多少,但是從她痛苦的樣子看……”
闫清嘆了口氣,“留存在她腦海中的、最關鍵的那一段,她應該是想起來了。小仲,對不起,我們也是急躁了,我覺得你媽媽遲早應該知道……”
那是導致仲麗琴精神崩潰的心結,這個結不解開,仲麗琴是永遠無法恢複正常、走出醫院的。
“請別這樣說。”仲夏定了定神,“我想去看看她,可以嗎?”
按照闫清在電話裏的說法,為了防止仲麗琴醒來時再像從前那樣自殘,他們不得不将她的四肢固定起來,并加大了注射鎮靜劑的劑量。
楚燔推門進來,握住仲夏的手,“阿清,我和她一起去見仲阿姨。”
“走吧。”
還是那間病房,劉華站在門口等仲夏,樣子十分憔悴。
仲夏眼睛開始發酸發脹,這樣的場景,劉華經歷過不止一次了,每次都瞞着她,真是無法想象他怎麽挺過來的。
“劉叔,我媽怎樣了?”
劉華指了指卧室,“剛才我進去過,她還沒有醒。”
仲夏正要推門,又站住腳。
她轉過身,輕輕抱了抱劉華,貼在他爬滿銀絲的鬓發前悄聲道:“辛苦你了,爸爸。”
有些慚愧,這還是她第一次叫他爸爸。早就該這麽叫了。
“夏夏,夏夏……”
卧室裏忽然傳來微弱的叫喊。仲麗琴醒了。
仲夏急忙邁了進去。
仲麗琴臉色蒼白,雙手雙腳都被拷住,腳腕還插着輸液管。看見仲夏,她激動得擡起頭,想要坐起來。
仲夏心如刀割,跌跌撞撞地撲在了床前,握住母親瘦弱的手腕,哽咽道,“媽媽,我在這兒呢。”
仲麗琴想摸女兒的臉,但是手不能自由,仲夏慌忙低下頭,貼在她的手掌上。
“媽媽,你看看清楚,我挺好的,我已經長大了。你不要再想不開,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仲夏柔聲說。
眼淚順着仲麗琴的眼角不停湧出來,她用力地眨眼,想要看清楚仲夏現在的樣子。
仲夏急忙替她擦淚。
“好,好孩子……”
仲麗琴雙唇顫抖着,斷斷續續地說道,“媽媽,太沒用了。害你受罪,還,拖累你,這麽多年……”
“我沒受多少罪,真的!”仲夏努力地笑着,這時楚燔攬住了她的肩膀,她便點了點楚燔,對母親道,“媽媽你不都看見了,他對我很好很好的,就像劉叔對你一樣。”
仲夏扭過頭,對站在門口的方征道:“方大夫,能把我媽媽右手這根鏈子解開麽?”
方征和闫清對看了一眼。從目前的情況看,仲麗琴醒來之後的反應比他們想象的要好得多。
方征走到床邊,将仲麗琴兩只手腕的桎梏都解開了。
“謝謝,方大夫。”仲麗琴伸出雙手,摟住了女兒。
……
已經是十一月底的深秋,清冷蕭瑟,醫院停車場落滿了枯黃的樹葉。
楚燔替仲夏扣好風衣最上面一顆扣子,這才打開車門。
“不舍得走,嗯?阿清說了,你媽媽需要再觀察一陣,現在先把藥停了,如果沒有問題,住在這裏權當調養身體,養壯實了再出院不是更好嗎。”
仲夏坐進車裏,嘆了一聲,“确實不舍得。我真是,不敢相信……”
最困難的時候,真的過去了。仲麗琴終于接受了現實。
她抱着女兒嚎啕大哭,把仲夏的衣服都哭濕了。
仲夏也跟着掉淚,但是她覺得這樣很好。仲麗琴正需要這種痛痛快快的、正常的發洩,而不是編織虛幻的世界躲進去,永遠也走不出來。
仲麗琴哭完了,仲夏對母親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歡迎回來,媽媽。”
楚燔關了車門,仲夏摟住他的脖子:“謝謝你。”
如果不是他,她的媽媽,無論如何不可能有這麽大這麽快的進展。
“不謝,寶貝。”他捧住她的臉,在她的唇瓣輕輕一啄,“準備好了嗎?”
她望着他幽深的黑眸,點了點頭。
母親受到的傷害比她多得多。她的上一個婚姻帶給她的,是長達十七年的冷暴力與欺騙背叛,而在那之後,母親被禁锢在與世隔絕的精神病院裏,将近六年。
所以,給媽媽帶來這些傷害的牧國平,以及他的情婦于珍珠,憑什麽就可以過着開心富足的生活?
事情發展到現在,如果她不做點什麽,他們也會動手——不是已經動手了嗎,例如趙姿穎事件和藍笙事件。
她機智地躲了過去,可是,将來一定還會有更多風波。不如,迎頭而上,主動出擊。
風衣口袋在震動,手機又響了。仲夏設了特別的鈴聲,一聽就知道是誰。
蔣永鋒。
這一個月以來,蔣永鋒隔差三五就打一次電話,苦口婆心地勸仲夏接受牧國平的“好意”。
“如果你肯放下怨恨,接受董事長的安排,對你對你媽媽都是有好處的。仲小姐,請你站在成人的角度冷靜地想一想。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呢?”
聽了楚燔的分析,仲夏恍然大悟,原來牧國平還有另外一個目的……
仲夏接通了電話。
“還是我,呵呵。”蔣永鋒笑道,“不知道你看了報紙沒有,就在昨天,國銳銀行江海分行舉行了開業慶典。你看我這麽锲而不舍的找你,是不是可以考慮一下了?”
仲夏看了看楚燔。
湛黑的眸子,帶着洞悉一切的笑,成竹在胸。
這目光使她安寧。
眼前晃動着仲麗琴紅腫的雙眼,劉華飽經風霜的臉,劉飛拄着拐杖,笑嘻嘻地喊“姐你回來啦”。
這才是她的家人。她沒有退路了,她要挺身而出,保護他們,趕走那些心懷叵測的冷血動物。
仲夏暗暗地吸了一口氣,對着話筒道:“我有幾個要求。”
……
牧珮雯又在摔東西了。這一次是在京城的家。
聽完于珍珠的話,牧珮雯就變成了這樣。一邊摔,一邊哭,一邊狠狠地罵。
“爸爸在想什麽!居然讓那個賤丫頭做行長!……難道要把她認回來?!”
于珍珠臉色鐵青,但還是鎮靜地喝道:“那是不可能的!你也看到了任命書,上面的名字,不姓牧。”
“聘請仲夏女士為江海分行副行長,輔助一把手行長全面負責各項銀行業務、管理一切行政事務。”
牧珮雯看到的是蓋了鮮紅印章的掃描件,氣得把鼠标摔出去好遠。
“叫什麽名字有區別嗎?你看爸爸給了她多大權力,這是正行長的待遇了!為什麽不讓我來當,倒讓給那個野種?憑什麽啊?……爸有沒有和你商量過?媽,不要告訴我這是你事先答應的,那我可真的要離家出走了!”
于珍珠在一片狼藉的沙發上清理出一小塊地方,坐了下來。
“我事先當然是不知道的,你爸這個人有心做什麽,隐瞞什麽,誰也攔不住。”于珍珠慢慢地說。
“雯雯,你爸爸做出這樣的決定,我看也怪你。”
“……媽你這是什麽意思!”
“不怪你怪誰?還不是你自己不争氣!”
于珍珠狠狠地把一個靠墊扔到地上。
“你一畢業,你爸爸就跟我說了,他想把你打造成女強人,将來他退休了,整個國銳都交給你打理!”
“可是你呢,不肯老老實實的留在國銳從頭學起,非要盯着楚家那孩子。我怎麽跟你說的,楚棄凡不适合你,他身體不好又沒有經商的頭腦,你嫁給他也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豪門兒媳,除了生孩子,什麽出息也沒有,還不如嫁給楚燔。
“你爸爸為了給你接近楚燔制造機會,砸了大把銀子買下鲲鵬将近一半的股份,這才可以讓你名正言順又帶着底氣,空降鲲鵬做副總裁。
“你爸爸和我都想得好好的,你有他帶着,不但可以增進感情,還能學到本領。楚燔是商業天才,你跟着他一個月,比你在國外一流大學讀一整年學到的都多!
“可是你自己想想,你都幹了什麽?你根本不好好做事,成天不務正業、東游西逛,看看你發的朋友圈,除了shopping派對就是泡酒吧,比厲明晖那個欠了楚燔一大筆錢的二貨還不如!
“不但什麽本領都沒學到,并且,也沒有取得楚燔一絲一毫的好感,楚棄凡一到江海,你恨不得天天跑去碧波苑……叫我怎麽說你,你眼睛只瞅着人家弟弟,楚燔能喜歡上你?
“現在好了,楚燔看上那個賤丫頭,還說服楚家長輩接納了她,馬上楚家就要舉辦他們的訂婚宴了!”
牧珮雯手裏正握着一個裝飾用的玻璃球,掉在地上,差點砸到自己的腳。
“這……這是真的?”她喃喃地說,“這才幾個月啊,仲夏那種出身,楚爺爺居然不嫌棄?”
于珍珠冷笑:“我想,你爸爸因此才注意到仲夏。就算她不是他親生的,他養了她十七年,怎麽着也還剩點感情吧。
“可是在這個時候,你又幹了什麽?楚燔看上仲夏,你就是擺不出笑臉,也不該去招惹她,我說了要你沉住氣沉住氣!
“你全當耳旁風了。先是利用齊藤信治拖楚燔後退——那禍害的也是你爸爸這個大股東啊,懂不懂?然後你又跟楚奕煥混在一起,整了個什麽‘捐款陷阱’,結果誰陷進去了?還不是你們兩個?生生的賠了五百萬,楚奕煥搞不到錢,倒要你媽我動用私房,那個蠢貨!”
“媽,我……”牧珮雯撿起玻璃球,緊緊抓住,好像她抓的是仲夏的手腕。
“我知道錯了,以後我都聽你的。現在……現在怎麽辦呢?難道你甘心讓那野種得意洋洋的回來?”
“早聽我一句,也不至于這樣!”于珍珠煩躁地說,“怎麽辦,我也沒想好!下周楚家辦酒席,咱們還得去,請帖已經送來了。我警告你,從現在開始老老實實的,我不發話你什麽都別幹!”
牧珮雯憤恨地将玻璃球扔到桌子上:“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