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四章】

「堂姊,那個男的是誰,你新交的男朋友?」騎重機的模樣好帥,好拉風,體格真棒。

「不是。」

「那他幹麽載你來醫院,還臨別飛吻,做了個愛心手勢送你。」愛你喲!他用口型無聲的說着。

「那是個瘋子。」藥石罔效。

「瘋子?」她看倒像個愛情傻子。

「吃錯藥的同事。」不放過一次捉弄她的機會,只因她沒坦白那晚吃面以前發生的事。

「你的同事好帥氣,真有男人味,我也想要有一個。」穿着紅白交錯的騎士服,坐在高高揚起的後座。

「我介紹你到瘋人院找一個。」心理變态的滿街都是,要找符合的人并不難,這社會病了。

「堂姊……」她不滿的拉長音。

「別扮十七歲小女生,你不适合,不夠鮮嫩。」青春無敵,十來歲的少女怎麽裝扮怎麽适合,嫩蕊一般可口。

夏瑜嘟着嘴,大眼睛眨呀眨。「對自己人不用那麽毒,我是你堂妹耶!又不是殺父仇人。」

「我父親,你大伯還活着,我們之間沒有仇恨。」将幼鷹推下山崖學飛的才是好老魔。

「很難笑。」她覺得被堂姊糊弄了。

「我不是來說笑的,我做的是複健工作……」咦!那是什麽,好像是一雙……黑色的翅膀。

「那你也不必板着臉做冷面笑匠,我是你堂妹,對你還不夠了解嗎?你……堂姊,你在看什麽?」她循着視線望去,是一棵樹葉長得很茂密的大樹,樹幹底下長了很多氣根,根入地底。

夏瑜原在前頭走着,喋喋不休,發現身後沒人應聲,掉頭去找掉隊的堂姊,每次只要堂姊露出「原來你在這裏」的表情,她心頭就莫名的七上八下。

「治療往後延二十分鐘,你先試着和小明玩套環,我随後就過去。」仰起頭,夏春秋臉上仿佛灑上一層金粉,金光閃動着潤澤肌膚,透着淡淡玫瑰粉的色澤。

「堂姊……」她又想幹什麽?

「去,我想拉肚子。」蹲廁所去總成吧!

她能不能找個象樣的借口,拉肚子也好拿來用,夏瑜滿臉無奈的翻白眼,有能耐的人都太任性了。

此時的夏春秋走到樹下,擡頭往上一望,笑容完美的像演練過,找不到一絲虛假。

但她的指尖在發抖。

「工作呀!賽巴斯克。」

一腳垂下,一腳彎起踩在枝桠上的男人坐在橫出的樹幹上,眺望遠方的目光聽到有人輕喚而往下一睐,冰銀色眼眸流動着碎鑽光芒,冰冷毫無情緒。

「又是你,小春秋。」他眼神放肆地上下打量她一番。

春秋就春秋,何必加個「小」,真讨厭。「這次我不會阻礙你的工作,你要收誰?」

「鄒。」他言簡意赅。

鄒……「啊!你要收鄒神父?!」她大驚。

「八十九了,還不該死?」人類的壽命何其短,八十歲就算高齡了,再活也沒什麽意思。

「鄒神父有那麽大把年紀了,我都不曉得,我小時候他還抱過我幾回。」他是少數認為她沒病的人,一位法國傳教士竟認同東方的神鬼文化,還問她眼中的鬼長什麽樣子。

可惜她父親不接受鄒神父勸阻,執意讓她完成長達三年的心理治療,認定她精神方面有毛病,直到後來在網路上認識了燒肉便當,參加同好會,加入靈異事務所,她才算是為自己的撞鬼體質得了證明。

這一做就做到現在,她算是資深員工,比吉蔔賽、一級生、鐘璧、安姬還早入事務所。

「想救他?」瞧她的神情多緬懷,人類的感情太豐富了。

她笑得有幾分迷惑。「我知道那是你的工作,你能讓他解脫,鄒神父病痛多年,已經到了肺癌末期。」

「想去和他告別嗎?」他可以通融。

夏春秋想了一下,搖頭。「不了,看了心裏難過,只是很舍不得,他是個好脾氣的老好人,一直向往回到主的懷抱,他會如願吧?」

「世上沒有上帝。」那是人編出來的。

不是說不崇拜偶像,不祭拜祖先,那要上帝何用,祂也是釘死在十字架上的偶像,由人塑造的雕像。

「那佛祖呢?菩薩、觀世音……」衆多的神明都是虛構的?她的宗教信仰不由動搖。

「問別人去,我不管死亡以外的事。」太麻煩了,解釋也解釋不清楚,東西有異。

「賽巴斯克,你做這工作多久了?」久到令人麻木了吧!看他面上一點表情也沒有,肯定是職業傷害。

「不記得。」幾百年了。

「你有沒有想過放棄?」死神的工作應該很累,他們總是經歷別人的死亡,找不到一絲生氣。

高居樹上的賽巴斯克搧動翅膀,冷冷勾唇。「小春秋,你話太多了,你有想過有一天你會死嗎?」

在生命無期限的死神眼中,夏春秋就像一個剛會走路的小孩,他們的年紀差距太大,他的心已經蒼老。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年少的模樣,歲月在他身上是無意義的,即使容顏未改,他依舊是原來的他,可是心态變了,見過無數春夏秋冬的他早忘了什麽是悸動。

夏春秋是他數百年來唯一感興趣的生命,因為她看得見他,是他一向輕視的人類,明明對他怕得要命還裝作若無其事,甚至敢主動找上他,神情僵硬地與他攀談。

縮了縮牛奶白頸子,夏春秋心口凝窒了一下,她真的不想和死神打交道,但……「沒想太多,不過能活多一點也是願意的,你是死神,應該能動點小手腳吧?」

不求百歲,最多九十九。

「你要我給你延壽?」她哪來的膽子。

「我們好歹有點小交情,見面三分情,我們前後見過三次那就是九分情了,有情飲水甜。」和她不熟悉的「種族」交談,她顯得小心翼翼,以自己的方式試探再試探。

「滿分一百?」他低诮。

哇!那要見幾次面呀,她會吓到掉肉。「你的标準太高了,我們沒那麽有緣巧遇那麽多次吧……不過話說回來,人類和死神能做朋友嗎?」

「憑你?」賽巴斯克冷笑的揚翅一振,如巨大的蒼鷹飛起,樹枝上的葉子被掃落數片,淡淡的金色漩渦卷起。

「咱們這情形不就是了,有來有往,你聽我說話,我找你聊天,我不知道你們死神是如如何建立友誼,但在人類世界,這種行為已經是朋友,不太熟但聊得來的朋友。」

天哪!她為什麽要做這種事,別人一聽到死神是有多遠離多遠,偏她不知死活的湊上前。

夏春秋唾棄自己,可話已經開頭了,她又不能就此退縮,越是害怕越要勇敢面對,人不能被懼怕的事物打倒。

「朋友?」他反複的咀嚼,感到有趣。

還沒人敢膽大的和死神做朋友,她是太天真了,還是天生少根筋,不過他寂寞太久了,也該找點樂子玩玩。

賽巴斯克如同一朵雲蕈盤旋在夏春秋上空,聽到她可笑的言論飛到她身側,背後的翅膀一片片化為點點魚鱗狀,最終消失在身後。

現在伴在她身邊的是一位穿着黑西裝的冷峻男子,面容俊美卻帶着一股生人莫近的邪魅,既誘人又令人生懼,隐隐透出一絲讓人無法抗拒的魅力。

「你……你可以現形?」夏春秋驚訝極了,她看到他身後有一道人的影子。

看她驚愕的表情,賽巴斯克忽然有了愉快的心情。「有規定不行嗎?大驚小怪。」

「可是你是死神。」這不合規定吧!

「除了你,有誰知道。」他此時的樣子與人類無異。

這也對,能分辨出他是死神的有幾人。「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太招搖了,你沒感覺到嗎?」

「感覺什麽?」咦?是風……

風有味道。

好像很久了,他感覺不到四周的變化,看到的只有死亡,那是他唯一接觸得到的事物。

「大家都回頭看你。」他不會不自在嗎?

說這話時,夏春秋忽覺額側痛了一下,因為她瞧見年近四十的資深護理長因看賽巴斯克太入迷,竟一頭撞上走廊上的柱子,她都替她痛了。

有沒有那麽誇張呀!這是死神,不是雜志裏走出來的模特兒或時尚達人,就算長得人模人樣,也沒必要打開求偶雷達,大量釋放女性賀爾蒙,眼睛抽筋行勾引之舉吧?

真是媚眼抛給熊瞎子看。

更叫她無法置信的是,居然還有男人停下腳步欣賞,眼露狩獵光芒。

「看什麽?」他問的是她,而非其他人。

猛地一激靈,夏春秋發現自己也目不轉睛地看着身高一八五的賽巴斯克,仰着脖子實在好酸。「其實你很好看。」

一說完,她才仔細欣賞他的長相,賽巴斯克異于常人的銀眸黑發的确有獨特的味道,秒殺不少女人目光,深邃立體的五官散發中古世紀歐洲貴族的憂郁,挺直的鼻頭像山峰。

無異是個美男子,這點否認不了,他的外表太出色了,出色到無法掩蓋,往人群中一站,頓成焦點。

夏春秋心頭有個念頭一閃而過,如果他是人,也許她會為他心動,他有着所有女人夢想的條件。

她的想法卻輕易被死神捕捉到,面容冷峻如霜的賽巴斯克嘴角一揚,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幽深。

「小春秋,迷上死神并不理智,我不介意你崇拜我,但別愛上我,人類的愛是一種詛咒。」愛上死神是萬劫不複,她得不到她想要的,終其一生陷落在得之不能的痛苦中。

愛?多模糊的字眼。「怎麽不是你愛上我?我一向很理性,把感情當例行公事看待,你才該守好你的心。」

夏春秋不曉得她言靈也很靈驗,一語成谶。

他一怔,突然笑出聲。「有爪子的貓。」

「是豹。」貓太小只了。

「豹?」

「美洲豹,身上有點狀斑紋。」草原中跑得最快的野獸,極具有攻擊性,看似靜然無聲卻迅猛如電。

賽巴斯克好笑的擡起手往她頭上一揉。「家貓。」

嬌氣又慵懶,野性不足。

她不滿的抗議。「我哪裏像家貓了,明明兇性十足。」

「裝模作樣。」他一語道破。

像是汽球被戳了個細孔,洩氣了。「你不能拿你跟別人比,任何人在你面前都會弱了氣勢,你的氣場太強大了。」

她自嘆不如,甘敗下風。

「怎麽不說你的貓膽還沒半盎司重,你先懼了我,自然理不直氣不壯。」會怕才是常理,有誰不畏懼死神。

他自嘲。

「我……我……」她很想說她不是,但卻語塞的說不出話來,人一旦怕了就會啓動保護機制,她确實如他所言。

誰不怕死神,會怕才是正常,可是看他全無表情的漠然神态,她又忍不住為他心疼,與死亡打交道的他其實很寂寞吧!他始終是獨來獨往,不帶情緒的看人在死前掙紮,聽着他們不成聲的哀求、尖叫、謾罵。

心疼是一種危險訊號,在感情的起端,那是最叫人不設防的毒藥,一旦深入骨髓,再好的靈藥也救不了。

不自覺中,夏春秋平靜的心湖中投入一顆極小極小的砂粒,砂粒雖小,仍然泛起小小的漣漪。

「時間差不多了,陪我走一段。」賽巴斯克的腿很長,他的一步是夏春秋的兩步,她很努力地跟上他的腳步。

「是鄒神父嗎?」她的情緒忽然低落了幾許。

「這時辰只有他。」他今天要收十五條魂,很忙碌。

「哦……」鄒神父算是她半個親人,面對親人的離世很難不難過。

長長的走廊兩側是白色的牆,走廊上有人走動,推着點滴架的病人,坐在輪椅上的傷患,手推換藥車的護理師,腋下夾着病歷表匆匆走過的醫師,照顧病人的家屬,還有來探病的訪客……

形形色色的人從夏春秋身邊走過,有悲傷,有歡喜,有無措,有茫然……人生百态在她面前展開。

「你眼眶有淚。」人類為什麽會分泌淚液,太奇怪了。

「我不能哭嗎?人在傷心時,自然會需要情緒發洩。」看到賽巴斯克人類的形體,夏春秋一時忘了他是死神,口氣顯得粗暴,聲音略揚。

看着她兇狠瞪眼的模樣,賽巴斯克先是一愕,繼而發笑。「有小豹子的形态了,你這只家貓學得很像。」

又說她是貓,她不能是巨型猛獸嗎?「我當你是在安慰我了,你這人很不體貼又不風趣。」

「我需要嗎?」他冷問。

她氣結。

「到了。」

到了?這麽快?

「你要跟我進去??」賽巴斯克以眼神詢問。

進去……302病房,鄒神父專屬的安寧病房。「不了,我最怕面對離別的場面……」

她太濫情了,心不夠硬。

「那我進去了。」他手一揚,巨大的鬥篷披至身上,森寒鋒利的大鐮刀握在手裏,黑色的羽翼展開。

賽巴斯克半個身體沒入門裏,此時的他是死神,旁人見不到。

「等等!」夏春秋低喊。

半顆頭顱往回轉。「改變主意了?」

「不,我不看鄒神父最後一眼,但是我……呃,想請你解除死神之吻。」

這才是她主動走向他的目的。

「死神之吻……」冰銀眸子露出困惑,顯然他也忘了此事,看她躊躇不安的澄淨秋眸,勾起他一絲絲記憶。

「怎樣,對你來說輕而易舉。」

賽巴斯克眸色一深,食指往她唇上一點。「我不是人,我是死神,你認為我該成全你卑微的願望嗎?」

「舉手之勞而已。」對他而言又不難。

「為什麽要?」他從不多事。

「我們好歹是朋友……」

他冷漠的截斷。「我沒有人類朋友。」

「你……」真無情。

「不過我不介意有個人類情人。」和她在一起會非常有趣,他很期待。

「賽巴斯克——」不戲弄人就不是死神的作風嗎?

他一指放在唇上。「噓,大家都在看你了,你‘自言自語’的毛病得改改。」

說完,颀長的黑色身影隐入門內,磨石走廊上留下短促而低沉的男人笑聲。

「堂姊,你春天來了?」

夏春秋一掌往堂妹額頭拍去。「心情愉快,天天是春天。」

「哎呀!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麽,幹麽跟我繞圈子,看在你可憐沒人愛的堂妹分上,透露一點八卦消息。」她現在才明白臺灣為什麽鬧醫師荒,因為太累太忙了,她忙得沒辦法維系一段感情,即使她只是個實習醫師。

每一個醫學院的學生在畢業前都要參加醫學實習,由醫院指派,每一科都要輪流,直到找到最适合的那一科。

夏瑜待過婦科,去過手術房,也在急診室待了三個月,剛從骨科轉到複健科,她每天都在資料處理和病歷表中轉,還要被資深的護理師當菜鳥使喚,甚至連病人也嫌棄她不夠專業。

她已經有五個月沒放過假了,排休日也得支援門診,一個人當兩個人用,一天二十四小時只有七小時不到的時間真正屬于她,被時間追着跑的苦頭她算是嘗到了。

人在這痛苦的時候,唯一的樂趣只剩下一個,那就是聽聽別人的桃色新聞,好調劑一下貧瘠的生活。

可是她最親愛的堂姊為什麽不肯成全她,人生苦逼呀!

嗚嗚,誰說醫師是高尚的職業來着,她被自家人坑害了,雖然高薪卻要賣命,難怪有血汗醫護之稱。

「我讓你帶着患者做套環動作,你做了幾個?」夏春秋看着前幾回複健的進行表格,比對進度。

「十個。堂姊,你好心點,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我聽護理站的小娟說,你跟一位冰山美男同行,那是你的男朋友嗎?」好想知道,好想知道,好想知道……人的天性。

「是男的就一定是男朋友?」她活在哪個時代呀!恐龍還沒滅絕的侏羅紀?

「你桃花朵朵開,哪一朵是正桃花,是粗壯魁梧的肌肉男,還是刀鋒一般的俊美冰男,你的心裏屬意哪一位?」媲美狗仔的夏瑜有強烈求知欲,不改行當記者是一大損失。

「幹正事要緊,你的工作不要了?」夏春秋拿夾表格的夾板往堂妹頭上輕拍,警告她閑事莫理。

走進複健室,一位十歲左右的男童睜大眼睛,中規中矩的坐在前面有一張大方桌的椅子上,稍微扭曲變形的五根指頭吃力地拿起面前的彩色套環,他也不投,就是無意識的套在指頭裏轉圈,好像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男童的左腳穿上矯正骨胳的鐵鞋,因為車禍骨折的小腿正在拉直,雖然斷掉的骨頭已經愈合,但因長期不運動而有些萎縮,鐵鞋是用來固定作為輔助工具,避免男童在複健過程中傷了骨折的部位,造成二次骨折。

其實他只要手部肌腱常做伸展、抓握的動作而已,問題并不大,腿上的傷随時間自然愈合,即使不複健也可以,在家慢慢扶着牆壁走,不用多時也能行走自如。

主要是男童的心理受到創傷,他親眼目睹斷骨從皮肉中穿出,血淋淋的骨頭尖銳而駭人,受到驚吓的他認定自己的腿斷了,不能走路。

心理因素的排斥導致身體不配合,小腿斷了怎麽還能走?就是這個陰影讓他抗拒着,自我封閉。

再加上他父母都死了,一夕之間他的世界崩塌了,原本的美好成了惡夢一場,惶恐不安的他找不到避風港,只能自我放棄躲進自己築起的小堡壘,拒絕和外界溝通。

不過在夏春秋不厭其煩的誘引下,他慢慢有了反應,看到有人靠近會擡頭看一眼,自己跟自己玩着複健的游戲,偶爾還會應上兩句,扶着扶杆走兩步。

一切正往好的方面發展。

「小明,我們今天來玩加減乘除,你看這是什麽?」夏春秋指着豎立在桌面上,上有紅色珠子一粒,一條橫杠底下又有四粒藍色珠子的物品。

有點偏瘦的小臉擡起來一看,據緊的小嘴很固執的密合,他看了好久才又垂下眼睑。「算盤。」

「沒錯,這是算盤,你來算算,五加六等于多少。」

這不是一般算盤,算盤珠子有孩子半個手掌大,一次最多只能撥一粒,還頗有重量,要使勁推才動得了。

這樣做的用意是訓練肌腱力,使手指能靈活的捉握,等手指适應了這般力道,便能試着挪動較重的物件。

一次又一次,反反複複,複健之路漫長而艱辛,如此重複幾百、幾千次,損傷的肌腱會慢慢複原,手指的運用也更自然,做上幾萬次不懈怠,他的手也差不多好了。

問題是,肯做,持續不斷,若是中途罷手就會回到原點,肌肉的萎縮會比先前更嚴重,筋絡也不易拉開。

呂稚明很有個性的将頭偏向一邊。「不做。」

「為什麽不做?」夏春秋很有耐性的問。

「簡單。」

她了然的點頭。「你是說題目太簡單了,你都要升五年級了,不是一年級新生吧。」

「嗯。」他別扭地點着頭。

「那我出個難一點的,一百四十四除以十二。」她再一次指着算盤,讓他盤好兩色珠子。

「除?」他不太樂意動。

「小明,你看這裏。」她拿出平板電腦點了幾下,是他第一次複健和複健數次後的影像紀錄對比,明顯比較出先前呈現出雞爪狀的五指和如今能拉直的指頭有何不同。

前者是彎曲可怕的,有交錯的紫色細筋,而後者較順眼,青紫色筋絡淡化,弓起的角度較和緩,若不仔細看,這只受傷的手根本與常人無異。

看了螢幕上的分格相片,呂稚明抿着嘴摸摸僵直的手指頭,被動的将手伸出,先撥被除數的數字,再把除數撥好,他很聰明,很快地解出一百四十四除以十二的答案。

十二。

他撥得很慢,花了将近半個小時,但是只要他肯動,一切的努力就不會白費,他的情況只會越來越好。

「好,休息一下,等會兒我們再走平衡臺。」

一旁忙着紀錄的夏瑜飛快的落筆,填寫好複健數據和日期,以及患者對複健的反應,她十分佩服堂姊的耐性,面上沒有不耐煩的陪着患者做複健,還細心地喂他喝水。

「同樣的動作重複十次、二十次、一百次,不說看的人會累,做的人更會厭煩,我們做複健師的要适時引導,摸清患者的習性和嗜好,以玩游戲的方式勾起他的興趣……」在呂稚明休息的時候,夏春秋來到一旁指導堂妹。

兒科複健病房面對的是未滿十六歲的孩子,他們不像大人心思多,比較好哄,只要投其所好給他們想要的,通常都不難處理,孩子的心很簡單,只要懂得如何去安撫。

「堂姊,你是說因時、因地、因人而做變動是不是?」不同的人有不同治療方式,耍憚得變通。

「嗯——你叫我什麽?」沒醫院倫理了嗎?

夏瑜在心裏嘟囔,偷說小話。「學姊。」

「心理因素也是其中之一,你要給予自信,不能打擊,相信患者一定會好起來,你讓人信服了,別人才願意将自己交到你的手中,以己渡人,将心比心,想着你若遇到同樣的情形,你會怎麽做……」

夏春秋毫不藏私的将己身所知的閱歷傳授,她的教授方式不刻板,淺顯易懂,還有不少小訣竅。

受益匪淺的夏瑜欣喜的頻頻點頭,用心的做筆記,把堂姊的話記下來。

兩姊妹靠得很近說話,舉止親近,渾然不覺複健室外多了個身形修長的儒雅男子,目光柔和的看着兩人。

正确說來,落在夏春秋身上的視線是夏瑜的三倍。

「好了,休息夠了,小明,我們來練習走路,我們試着從平衡臺的這端走到那端,先來回走三遍。」他的腳掌要着地,多踩幾遍才好得快,小孩子的骨胳發育較成人好。

他聲音悶悶地回答。「不想走。」

「給我理由。」又鬧別扭了。

「走了也沒人看。」好了又如何,他的爸爸媽媽都不在了。

知道他想起已故親人,夏春秋蹲在他面前聲音輕柔的說:「小明,你不想親自走去看你的父母嗎?他們很寂寞,想你偶爾去和他們說說話,看看他們。」

「我是殘廢。」呂稚明的眼中有淚。

「誰說的,以前我治療過比你還嚴重的小朋友,他的這裏以下全部切除……」她指着他的膝蓋。「可是他後來裝上義肢,現在已經是大學生了,他還跟人家去參加單車越野比賽,得到全國第三名。」那個國三男生因地震被重物壓住下半身,等到救難人員發現他時,一只小腿因長期血液不流通而壞死。

那是她畢業第一年治療的患者,她陪伴他一年半,從重建他的信心到幫他站起來,那男孩常回醫院看她,說她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直到她離職了,他們在臉書上還有聯絡。

「真的嗎?」腿沒了還能騎單車?

「你不是很會玩智慧型手機,自個兒上網查,前不久的事而已,別說我騙人。」信任他,由他自行查證也是治療的一種,建立他不想被小看的信心,別再自暴自棄。

「好吧,我信你,春秋姊姊。」她沒騙過他,什麽事都明講,不因他是小孩就說好聽的哄他。

呂稚明用手撐着厚重桌子的桌沿,先将坐着的椅子推開,然後讓沒受傷的腳落地,中腳撐起瘦弱的身體。

扶杆就在他身後兩步,不用人扶,他單腳跳到平衡臺前,兩手順勢的扶住平行的銅制圓杆。

「嗯!很好,往前走一步,你把受傷的腳放下,輕輕踩地,左手扶着杆子,分擔身上的重量……好,做得好……小心的回轉,等站穩了再邁步……」

平衡臺的兩側鋪上軟墊,即便不慎摔倒也不會受傷,兩位複健師分別站在兩邊,跟着一步一步走,以便随時做防護救援,有萬全的準備才能确保不失誤。

「春秋姊姊,有點痛……」還有點酸。

「那是正常現象,你的肌肉有些萎縮,我們就是要将縮成一團的肌肉拉開,想想你的臉被人一拉一扯會不會痛?」她做了拉臉扯肉的假動作,說明痛的程度。

「痛。」呂稚明下意識的一縮頸肩。

「這是一樣的道理,拉、扯都會痛,你腳的肌肉……就這一塊,按下去是不是會痛?等哪一天不痛了,它就好了。」有傷才會痛,身體有自療功能,配合複健好得更快。

「嗯!我聽懂了。」他的腳會好起來,不會變成殘廢。

「懂了就繼續,我們再走兩次就休息,待會我幫你的手做xue道按摩,回去後記得要泡腳……」促進血液循環。

「好。」呂稚明很乖巧地做複健,原本黯然無光的眼中多了想走路的強烈欲望,他相信自己會好起來。

牆上的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

複健結束。

「堂……學姊,今天的紀錄。」她寫得很詳盡。

「謄寫一份給我,原始資料繳回資料部,快中午了,我先走一步。」唔!她是不是漏了什麽,今兒個好像過得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很不安。

夏春秋有種詭異感覺,但她說不上來是什麽事。

「學姊,我請你吃……」她剛領薪,锵锵,一萬五千元……沒辦法,實習醫師是窮了點。

「不用了,你賺得還沒我多,我口袋掏出點零錢都比你……」啊!她忘了帶錢包,正要掏錢的夏春秋這才發現糗了,早上走得急,被鐘璧的大家夥給吓住了,竟然只帶了手機就出門。

「我請兩位如何?」溫和略帶低音的男聲驟地響起。

「你是……」不認識。

「學姊,他是……」夏瑜正要介紹,呂稚明的童音先一步發出。

「舅舅!」

面容俊秀白晰的謙和男子露齒一笑。「我叫段天軍,是小明的舅舅和監護人,小叫多虧有你們的照顧。」

段天……斷天集團?夏春秋留心的多看了兩眼。「這是我們分內應該做的事。」

「是你客氣了,我知道小明的情形有多糟糕,他連我都不認了,要不是有你幫忙,這一聲舅舅我怕是聽不到了。」看到外甥眼中的光彩,段天軍慶幸沒找錯人。

「小孩子容易鑽牛角尖,找出症結點解開就好,照目前的複健狀況看來,會比預期的快些。」

他一聽,面有喜色。「那真要好好感謝兩位喽!我做東,請不要推辭,就小明的複健上我還要向你們請教……」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