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鬼月的最後一天,也是關鬼門的日子,夏春秋忽然很想很想在鄉下的外婆,感覺她和即将「收假」的外公在呼喚她,因此特別安排,在上完呂稚明的複健課程便搭高鐵南下。
最近段天軍借口呂稚明的生日将到,邀請她參加生日宴會,呂稚明的複健情形有極大的進步,能用筷子了,段天軍直言她是最大功臣,不到場說不過去。
她婉拒了幾回他仍不罷休,執意要她點頭,态度積極得連神經大條的夏瑜都看出不對勁,幫她攔了一下。
進行完呂稚明的複健計劃,她趁夏瑜纏住段天軍時悄悄從側門溜出,什麽人也不打招呼的直奔高鐵站。
坐在車上,她真的感覺到交通的便利,一眨眼功夫就到了目的地,來不及打個噸。
出了高鐵站,搭接駁車轉入市區,再轉一班公車到小鎮,外婆住在離鎮中心偏遠的邊區,從車站走路大約十分鐘,那是個幾十戶人家住的小社區,房舍較老舊,以磚造屋居多。
那一片社區後頭便是幾百甲的土地,嘉南一帶地屬平原,少山多平地,除了住宅區外,大多種上糧食作物。
外婆家也一樣,兩個舅舅種着三甲田地,三合院的格局蓋了兩層樓的建築,屋頂鋪着石棉瓦,紅磚砌的牆,外面抹上一層水泥,裏外牆面上了三層防水漆,下雨不漏水。
屋子的前面是一塊曬稻、曬花生的大稻埕,地面鋪着水泥,平日用來停車和耕耘機,放些耕種工具,後院則開辟成菜園子,種些當季蔬果自家食用,幾棵高過屋頂的果樹還能遮陽。
果樹下圍了雞欄、鴨欄,一只黑色大土狗趴在欄口顧着牲畜,哪只敢偷跑它就汪汪大叫。
「回來啦!」一看見孫女,溫良妹笑得眼都眯了。
「是呀,回來了,想外婆。」夏春秋親昵的挽住外婆的手,那頭花白的發讓她感到特別親切。
她這一次返鄉并未事先通知,可是看到外婆早早的守在門口等她,見她走近也毫不意外,她了然地朝門檻後的白影颔首,想也知道是外公提前知會她。
「少撒嬌,嘴甜沒糖吃,你這小騙子只會說好聽的哄外婆,打你上次回來都要一個月了,外婆就接到你幾通電話而已,也不見你回來瞧一瞧。」看看又痩了,肯定老吃不營養的垃圾食物。
溫良妹上過女中,在那個年代算是高知識分子,現在還會上網和人交流,不落後時下年輕人,甚至有自己的臉書。
只是她沒有那麽狂熱非抱着電腦不可,也就是農暇時上去和人聊聊天,說些田裏和兒孫的趣事,人緣不錯。
「我忙嘛!吃人頭路總要付出辛勞,幹領薪水的事我可做不出來。大舅媽、二舅媽好,表弟表妹們都好吧?」她笑咪咪的和迎面走過來的大舅母、二舅母打招呼,乖巧度破表。
「好,都好,大家都平安。」有點福态的大舅媽笑得像一朵花,臉上打了好幾個花褶子。
她不年輕,快五十歲了,長年和農活打交道,風吹日曬下,皮膚較黑也有些幹燥,眼角的細紋都出來了。
「回來就好,你外婆老是惦着你,怕你在外頭吃不好,沒人照顧,整天的念着。」眯着眼笑的二舅媽有一個小酒窩,笑起來特別甜,也不顯老。
夏母在家中排行老二,上有一兄,下有一弟,所以他們的妻子,也就是夏春秋的舅媽們在年紀上有些差距,大舅媽本就是鎮上的人,做慣了農活,因此老得快,而二舅媽是宜蘭人,家裏是做生意的,善于臉部保養和防曬,兩人站在一起不像妯娌倒像母女,四十出頭的小舅媽看來才三十歲,皮膚白嫩有光澤。
不過兩人的感情很好,大舅是長子照顧一家人,大舅母自然也是長媳為大,對小叔、小嬸同樣關愛有加,家裏大小事攬起來做,讓他們多點時間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少見的和睦家庭,不因争産而失和,兩兄弟一個鍋吃飯,沒人提過分家,農獲收入兩家均分。
「你們要到田裏嗎?日頭正大呢!」雖然前些天還下雨,天氣還是很熱,地面都是燙的。
「稻子結穗了,總要去看看,不用一個月就要收割了,割完稻再撒上種子種油菜花,給地裏添肥。」油菜花嫩莖過水油炒也很好吃,脆甜脆甜的,可惜小秋總是錯過。
「我也得去趕麻雀呢,稻子一熟它們就來吃,真是一群喂不飽的偷稻賊。」一年兩季的趕鳥,跟它們拼了。
舅媽們說完,笑着走出稻埕,沒回頭的揮手,一頂鬥笠夾在腋下,一個騎腳踏車,一個騎機車,朝同一個方向漸行漸遠。
「外婆,舅媽們很勤奮哩!努力工作的人一定有收獲。」看天吃飯也很辛苦,一場臺風什麽都沒有了。
好在舅舅們腦筋動得也快,撥了一甲地做網室栽培,裏面種了有機水果,像小番茄、哈蜜瓜、洋香瓜等,收成不比種稻差,但交易金額是稻價的十來倍。
「是呀,我就坐在家裏享清福,整天看看電視、掐掐豌豆,等着你給我打通電話來。」
溫良妹笑着抱怨,一手養大的外孫女出門在外,哪裏會安心,這是老人家的通病。
「外婆,我都要哭了,瞧你說得好像我多不孝似的,我的情形你也是曉得的,你看我趕在今天回來看你,可見我有多想你,連一天也等不得。」老人家是要哄的,這正好是她的拿手本領。
「去去去,就會裝哭,打小就這副德行,外婆還沒老糊塗到被你三言兩語給騙了。」說歸說,其實溫良妹私心仍覺得外孫女就是這麽貼心,也不曉得女兒是怎麽想的,居然說她腦子有病。
不就八字輕容易撞鬼嘛!好好的孩子竟然逼她吃藥、看醫師,沒病也逼出病來。
「我是真哭了,想你來着。」嘴上抹蜜不吃虧。
溫良妹笑笑的摸摸她的頭。「肯定想得不多,一個個沒良心的小崽仔。」長大了就飛出去,誰也不肯留在鄉下地方。
五個孫子,兩個孫女,除了還在念高中的幾個小的住在家裏,其他人都在外地,有的求學,有的工作,一年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待不到兩天又拎着洗好的衣物離家。
人一上了年紀就盼着兒孫繞膝,可随着社會型态變遷,獨居老人越來越多,她還有兒子媳婦在身邊,雖不滿意也不強求,為了孫子、孫女的前途也只好放他們飛了。
早些年還有老伴作伴,兩個老東西相偕到田裏走一走,看看農作物,幫着除草、捉捉蟲子、福壽螺,如今只剩下她一個人,想去哪兒都覺得孤單,一回頭身邊沒人,心口一空不知該做什麽,益發的想念那「外婆、外婆」叫個沒完的小身影。
「外婆,我好累。」夏春秋撒嬌的靠在外婆肩上,一臉小女孩的神情,拉着她紫花上衣的衣角。
「累什麽累,外婆都沒喊累。」她早上五點半起床到菜園子澆水,喂雞喂鴨,給小黑換水,六點到附近的小學操場做晨練,走了十圈的操場又到菜市場買菜,剛剛還整理了只老母雞下鍋煮,竈上也鹵了豬腳,加了花生的,小秋愛吃。
「坐了一天車很累嘛!」什麽都不做反倒累心。
「哪有一天,坐高鐵不到兩個小時。」還想騙她,當她沒出過遠門呀!好歹湄州媽祖回娘家時,她也去過福建進香。
「天氣熱。」她快融化了。
屋後有幾棵大果樹擋住了炎熱的陽光,磚造的房子比鋼筋水泥大樓來得通風,說是熱也沒都市的高溫,還有些許涼風放送,若不在太陽底下跑來跑去也不會流一身汗。
可是溫良妹疼外孫女,一聽她喊熱,趕緊把客廳裏的涼風扇全打開,對着心肝直吹。
「外婆煮了綠豆湯,給你盛一碗喝。」她走到廚房的冰箱前,舀了一碗湯少綠豆多的綠豆湯。
「外婆,我又不是客人,我自己來就成。」接過綠豆湯的夏春秋大口的吃着,甜度适中,冰涼入喉。
是她喜歡的微甜。
喝着綠豆湯,她眼眶微熱,外婆特意為她弄的,她怕胖不敢吃太甜,微微的甜正好。
「我就怕你跟我客氣,把自己當外人了,等過兩年左邊那塊地蓋起新社區,你都找不到路回家。」這幾年在做道路拓寬,新建了幾條馬路,街景和以往有些不同了。
「那不是農地,怎麽變建地了?」保準又是官商勾結。
「誰曉得,聽說年後要打地基了,四排南北向,兩排東西向,有店面,有住家,大概要蓋六十幾戶吧,三樓半透天洋房已開始賣預售屋,你三叔公家的二舅訂了一戶。」人越來越多了,房子都不夠住了。
「外婆,你要不要住新房子?我也給你買一戶,孝順孝順你……」四、五百萬一間比鐘璧的車庫還便宜,他花了上千萬在三峽買了一塊地蓋室內停車場,就為了停他的十輛愛妾。
「瞎說什麽,祖宗牌位還在這裏呢!你讓你外婆當個不肖子孫嗎?」逢年過節的祭拜不可少,這些還是得她來操辦,兩個媳婦辦得還不俐落。
「哎喲!外婆,你真打頭,我會腦震蕩的。」手勁真不輕,她變嬌弱了,還真疼哪!
「石頭腦袋撞水泥牆也沒事,你少喳呼了。」嘴上雖是這麽說,已長老人斑的手還是伸過去為外孫女揉揉。
「餓不餓,外婆先給你煮一碗面,菜園子的小白菜長得嫩,幫你加菜。」
夏春秋摸了摸。「還不算太餓,我在車上吃了一包雜糧餅幹。」
「吃餅幹哪會飽,要不下十顆豬肉高麗菜水餃,昨兒個包的。外婆包得多了,過兩天回去裝兩袋帶上車。」
自家做的沒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肉鮮菜嫩,沒有黑心豬油,菜園子的菜也不灑農藥。
她一聽,差點呻吟出聲。「每次回去都帶一大堆東西,你寶貝孫女扛不動啦!你是打算把我訓練成舉重選手呀。」
有魚有肉,有一堆冷凍食品,再加上現摘的蔬果,每次回去兩只手都提了大袋小袋,快成為活動菜市場。
吉蔔賽常取笑她「收成回來了」,像農婦一般把田裏的收成搬回家。
而鐘璧則誇張的說她像要擺攤賣菜。
唯有一級生能體諒她的辛勞,二話不說地接過她一身重擔,該裝袋的裝袋,該放盒子裏的放盒子裏,冷藏、冷凍分門別類的收放好,還洗了水果去皮去籽切片,慰勞她。
溫良妹沒好氣的瞪眼。「你沒聽過托運嗎?冷凍品也能送,不用你提,服務送到你家。」
行,敗給她了,外婆萬歲。夏春秋舉白旗投降。
「對了,你看見外公沒?」也不知道回來了沒,她準備了一些祭品、金銀要讓他帶走。
周生旺在角落沖着外孫女一笑。
「看見了。」面容一如生前。
溫良妹抹了抹眼角。「你看他過得好不好?」
我很好,叫你外婆不要擔心。
「外公說他過得很好,你別老是擔心他,要照顧好自己。」咦?外公為什麽站得那麽遠,以往他都會在外婆身側。
夏春秋腕上的飾墜閃着幽光,猶似利刃,随着手腕的移動而左右搖擺。
「那我燒給他的東西有沒有收到?他這人太老實了,不曉得會不會被孤魂野鬼給搶了。」
想到丈夫凡事不計較又樂善好施的個性,她實在無法放心。
收到了,太多了,我一個人用不完。
「外公說你不用燒太多,多了用不完,你別多花錢,他曉得你心裏念着他。」老夫老妻幾十年了,一路走來有甘有苦,先走的那人舍不得,留下的人不舍得,互相挂念。
溫良妹好笑的啐了一句。「哪有人嫌錢多,要是提不動,再燒兩個紙人給他當傭人,種了一輩子田也該有人伺候。」
不用,不用,又不是數錢數到手軟的大老板,哪就那麽嬌氣了,我拿得動,百來斤米袋都扛得了。周生旺趕緊擺擺手。
「不用燒紙人,種田人吃苦耐勞,燒兩個紙人要他養,飯都吃不香了。」瞧外公一臉惶恐的樣子,被外婆的提議吓得不輕,顯然沒想過要依賴別人。
一聽飯都吃不香了,一張長了皺紋的老臉呵呵一笑。「就像他會說的話,昨兒夜裏他到我夢裏來說你今兒個會回來,我就罵他糊塗了,什麽月分你還出門……」
半信半疑的,她還是買了菜,就算外孫女沒回來也能留給自己吃,結果她搬了張板凳坐在門口等呀等的,真的把人等到了,她頓時喜得兩眉都開了,笑得阖不攏嘴。
溫良妹的孫輩雖多,但她最疼的是兩眼能見鬼的夏春秋,別的孩子有爸媽疼,寵上了天,就她和父母不親近,不僅得不到他們的關愛,還被當精神病患看待,所以她偏心了,投注在夏春秋身上的關心比其他孫輩多,她一點也不害怕外孫女異于常人的天賦,反而常常鼓勵她要放開胸懷接受,遇到了,不逃避,生平不做虧心事,何必懼怕午夜的敲門聲。
「外婆,我沒事,大概是快要回去了,他們都有點恹恹的,沒一個找上我。」她頭一次這麽順利返家,好像她是個超級大病菌,她看得見他們,他們卻恐懼地離她很遠……
呃……外公似乎也是這種情形,一直和她保持不近不遠的距離,她一走近了,他退後,隐入牆裏。
看出她的困惑,周生旺比了比她的手腕,夏春秋不解的擡手,當看到皮繩上挂的十字劍,登時恍然大悟是怎麽回事,一路上的反常也有了合理的解釋,都是因為它。
賽巴斯克送的禮物有防護作用,防的便是陰間的鬼魂,聖物一出,幽靈莫近,四方退避。
「就剩一天了,你外公也要走了……」溫良妹話中有無限的悵然,心中有情就割舍不下。
雖然看不見,但是知道人就在身邊,那種有人陪伴的心情就如夏天飲了冰水,冰涼透心,很是安心。
聽着外婆語氣中的不舍,夏春秋心裏也有點難過。「當他跟團去旅行好了,也不是不回來了,明年七月鬼門開,他還是會回家,你準備他愛吃的菜,讓他吃得歡喜。」
「唉,人上了年紀就想東想西,他走都走了我還念着他幹什麽,早晚有一天我也會死,到時再去找他。」她現在唯一的遺憾是小秋沒找到個伴,就盼着她嫁人。
是呀!要看開點,我的歲數就那麽多,不能陪你到老,少想一些才會快活,乖囡,跟你外婆講,有兒孫孝順就要知足,外公福淺,先走一步,來生還跟她做夫妻。
夏春秋将周生旺的話轉達給溫良妹,她一聽,眼眶就紅了,生生逼出一把老淚。
「別哭了,外婆,你再這樣我就不幫你傳話,傳一次哭一次,我都心疼死了。」夏春秋幫外婆拭淚。
「我哪有哭,是早上切辣椒沾到手了,辣到眼睛了。」她連忙止淚,唯恐外孫女真耍起脾氣,明年不幫她帶話。
「外婆,園子裏長了什麽果子,龍眼熟了嗎?還有土芒果、紅心芭樂,前年種的釋迦結果了沒?還有樹葡萄和金桔,加了酸梅榨汁喝,那可是純天然果汁呢,不加化學色素……」
夏春秋話裏帶笑的引開話題,讓外婆少想些傷心事。
「是呀,四季豆熟了,黃瓜和茄子也能摘了,外婆還種了花椰菜,蛤蜊絲瓜湯也不錯,外婆給你做幾道好吃的。」趁着這兩天得把小孫女養胖些,別一陣風就能把人吹跑了。
「外婆,我要吃腌黃瓜和魚香茄子,花椰菜做奶油椰菜湯,把花椰菜放入果汁機打爛,加牛奶下去煮……」
「別別別,哪有人用牛奶煮菜,我們鄉下人不吃這個,加沙茶炒牛肉倒是可行,我買了兩斤牛肉片……」
祖孫倆讨論起菜色,一老一少往菜園子走去,一道漸淡的白影會心一笑,慢慢隐沒。
「外婆,我到大舅、二舅的田裏摘西瓜,你幫我煮青草茶放涼,不加糖,我回頭喝……」
拜酷暑所賜,七月底、八月初就差不多斷貨的綠皮紅肉西瓜盛産期能到九月,甚至十月還有晚出的末期西瓜,個頭不大,剛好一個小家庭切六片嘗個味道。
如果是網室栽培還能多拖上一個月,幾乎一年四季都吃得到,臺灣可說是水果王國。
夏春秋的兩個舅舅也試着栽種秋季西瓜,因為在實驗階段,只撥了兩畝地試種,産量不如夏季豐盛,甜度也略微失色,吃着有西瓜味,但口感沒那麽沙,稍硬,籽多。
不過是第一次,種得差也是理所當然,有了這一次的經驗,明年他們就知道從何改進,種出品質更好的西瓜。
「都入秋了,怎麽還這麽熱。」要是氣溫年年升高,那人都不要出門了,燙腳的地面像一個烤盤,會把人烤焦。
全副武裝的夏春秋包得只剩一雙眼睛,她穿戴帽子、口罩、長襯衫,雙手還戴上棉布手套,明明挑了午後兩、三點出門,還是熱得受不了。
周家的田離住家有一段距離,但用走的也不算太遠,她原本自作聰明地想享受一下鄉下的綠意微風,于是婉拒大舅母要載她一程的提議,誰知才走了一段路就後悔了,叫苦連天。
農家生活看起來很惬意,其實要做的事還挺繁重的,她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以為自己做得到,但真要身體力行,才赫然發現自己已經不是當初養在鄉下的小女孩,她的身體早就适應都市的步調,以前能做的事如今已力有未逮。
結果氣喘籲籲的她就坐在灌溉用的水圳邊,靠近産業道路的這一邊立起膝高的水泥護欄,正好讓走累的農夫稍坐一會,歇腳休息。
她坐在苦楝子樹底下,一片綠蔭遮住了陽光,一陣陣涼風吹送,稍減熱意。
農歷七月一過,她就活過來了,身邊的鬼幾乎絕跡,鬼門一關萬鬼歸陰,她的心情也輕快了許多。
只是她還是做不了農婦,幾年的城市生活把她養嬌了,她望田興嘆,感慨人不能跟從前比。
驀地,她腕上的十字劍動了。
有非人類物種接近?
夏春秋握住了手腕,目光看向四周,但炎炎日頭下,她看不到一個走動的人……
咦!等等,那不是村長的女兒嗎?說要到臺北當模特兒,還考進一個演藝訓練班。
她怎麽回來了,還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是事業不順還是感情受創?
看她一臉無神的自面前走過,好像沒注意旁邊有人,基于她是自己大表妹的同學,小時候也一起玩過,夏春秋追上去拍拍她的肩膀,高佳雯茫然的回頭。
「還記得我嗎?周潔如的表姊。」她的生氣變得好弱。
「你……呃!那個到臺北當醫師的夏姊姊?」高佳雯的眼神很無助,想了許久才想起以春秋是誰。
「對,是我,不過我不當醫師了……」話還沒說完,高佳雯忽然驚慌的捉住她的手,仿佛她是一塊救命浮板。
「夏姊姊,你幫幫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好害怕,我爸會打死我……」她惶恐到快要哭出來。
「別急,別急,慢慢來,你先告訴我發生什麽事。」夏春秋引導她走到苦楝樹下,在涼風徐徐的樹蔭下,人的心情會變得平靜許多。
「我……我懷孕了。」她捂着臉,眼淚從指縫中流出。
「懷孕很嚴重嗎?」這是好事,生育率年年降低,要多出生幾名新生兒才能緩和社會老化現象。
她一怔。「這事不嚴重嗎?」
「你知道臺灣每年有多少個未成年的小爸爸、小媽媽嗎?」根據統計不在少數,還有小學五、六年級就當媽了。
「……我成年了。」她二十二歲。
「這就對了,只要有心,一個成年女子還養不起孩子嗎?想想他叫你媽咪的可愛模樣。」
即使是小小的胚胎也是一條小生命,沒有人有權利決定他的未來。
高佳雯的神情有些變了。「可是我爸他……」是個嚴厲又容不得瑕疵的人。
「村長是個好人,你好好地跟他說,也許他會很生氣,可你終究是他的女兒,他氣過以後會想怎麽安置你和孩子,父母是孩子的守護神,從小到大,你父親不疼你嗎?」小時候她常看村長載自家小孩上下學,他們想要什麽他都會買給他們,是很疼孩子的父親。
高佳雯想了想,眼眶紅通通。「我爸最疼我了,說我是他最美的小公主,他要幫我找世上最好的老公,等他老了沒力氣照顧我,就讓我老公代替他照顧我。」
「所以天下的父親都是愛子女的,除了幾個例外的渣父略過不提,你未婚懷孕的确不是每個父親都接受得了的事,但他總不能把你打死吧!為母則強,你要為了孩子去面對。」村長嗓門很大,可不過是紙糊的老虎。
想着父親哄她的畫面,高佳雯流着淚,笑着點頭。
「孩子的父親知道這件事嗎?」懷孕是兩個人的事,一個人辦不到,除非是無性生殖。
她搖頭。「我沒說。」
驗孕棒出現兩條杠她就慌了,怕人知曉,她還特地找了間小型婦産科檢查,一确定有孕,她就慌忙地搭夜車逃回家。
「去找他,問他要怎麽辦。」不要一個人承擔。
「如果他不要孩子呢?」她又慌了。
「那你要不要呢?」夏春秋不贊成堕胎,能來投胎的魂魄都相當不容易,他們等待許久了。
高佳雯想了一下,眼神堅定。「要!」
「那就生吧,若是男方不肯負責,等你把孩子生下來再告死他,憑什麽他快活,你垂淚,至少要他把孩子的生活費、教養費吐出來,撫養到大學畢業為止。」男人不只出精子而已,還要知道一時貪歡的後果。
「我曉得了,夏姊姊,謝謝你,幸好是遇上你,不然我都想死了。」她苦笑的抹淚,眼中的茫然被堅毅取代。
「別說死,害你的人都活得好好的,沒理由死的是你不是他,要知道世界上沒有誰比自己更重要,你要學會愛自己,愛情很甜蜜,但不是人生的全部。」在她的人生比例占不到百分之三十。
重新找回自信的高佳雯笑得很甜美,将手覆在平坦的小腹上。「這是我的孩子,我會好好的照顧他。」
「對,要有正面能量,往光明面去想,不要喪志,要想着活下去會有無數的可能性,你的模特兒夢尚未完成。」有夢想才有動力,誰說未婚媽媽不能是時尚名模。
她俏皮的一吐舌。「夏姊姊,若是我爸動手打我了,你要趕緊過來救我。」
夏春秋沒良心的搖手。「你家對面就是派出所,喊一聲救命就有警花姊姊過去搭救。」
「也對,我們鎮上有三個漂亮的女警呢!」她笑着開起玩笑,神情一掃先前的灰敗,明媚動人。
想開了的高佳雯決定回家「自首」,她走時的表情是帶着笑容的。
「呼!還好開解了她……」這天怎麽還是這麽熱,一點也沒有降溫的跡象,人都要熱得脫水了。
她腦海中浮現一幅人幹景象。
「還好開解了?」
是還好呀!沒讓人走上絕路,不然又是一條人命……咦!不對,誰在說話?
「你又壞了我的事。」她倒是好本事,又在刀下搶人。
「賽巴斯克?!」夏春秋驚呼。
浮于半空中的賽巴斯克緩緩下降,腳踏地面,身後的翅膀一收,優雅得宛如英國貴族。
「我一點也不樂意見到你。」
「你怎麽在這裏?」她刻意忽略他不快的情緒。
「你說呢?」他的聲音冷得像刀鋒,銳利且傷人。
夏春秋面上一曬。「你來收魂?」
「要不你當我來玩嗎?」他在工作。
「佳雯?」一路上她只遇到佳雯一人。
「哼!她會在遇見你之後的十五分鐘,因一時失足跌入水深過腰的水圳,撞到圳底的漂流物而導致流産,想站起來又因腹部疼痛而滑倒,張嘴呼救卻吞入混有污水的淤泥,最後窒息而亡。」如果不是她,水圳會多一具女性浮屍,一屍兩命。
聽他說着死亡過程,她脖子微微一縮。「沒順利完成收魂工作,你會不會受到懲罰?」
她救了人,但擋了死神的路。
「你在關心我?」俊美的冷峻面孔忽地貼近。
「總是因為我的緣故才害你一再失誤,我難辭其咎。」但她不後悔伸出援手,人命都有存在的意義。
賽巴斯克輕撫着她的臉,眼神邪魅。「女人,你真是不乖。」
怎麽每件事她都想摻和,不能安分一點呢?
「這事不能怪我,我事前不知道她是你要收的人,你也沒有知會我一聲。」她振振有詞的說。
怪他?「就算你曉得也會救她。」
這倒是,她還沒冷血到見死不救。「賽巴斯克,我是人,是人就無法做到冷眼旁觀,在我能力範圍內我還是會救。」
她不想用模棱兩可的話搪塞,人要對自己誠實。
「你察覺不到我的氣息嗎?」看來還是他的錯,沒能将她全身烙下他的印記。
夏春秋眼皮顫了一下。「我沒想到是你,這種處處是狗屎的鄉下地方,偉大又高貴的死神大人怎會涉足。」
「少來,這招對我不管用,哪裏有死亡,哪裏就有我的足跡。你說,我該罰你什麽?」
他一指往下探向淺淺的乳溝,似折磨,似戲弄的來回滑動,末了将指頭抵在她唇上。
「你要收的是兩條魂嗎?」
「怎麽,想罪輕一點?」女人,你的名字叫逃避。
「不是,只是想知道未成形的胎兒算不算生命。」已經有心跳了,雖然是個小肉塊。
賽巴斯克冷然的看着她,長臂一伸将其摟入懷中。「知曉這些有什麽用,該死的人還是會死。」
「我在靈異事務所工作,舉凡和靈異有關的事物都想探究清楚,有現成的老師可解答,我為什麽不問。」她壯起膽子直視那雙比冰還冷的銀眸,卻被深深吸引住,沉溺其中。
好美的眼睛……
他冷哼一聲,俯首在她唇上狠狠蹂躏,勾纏她狡猾的粉舌。「在我們死神界,不足六個月的胎兒不算人,雖然他的魂魄已經成形,但是靈體太脆弱,任誰都能将他打散。」
「可他也有出生的權利吧!打從有胎動開始那就是個獨立個體。」生命都值得尊敬。
「你要跟我讨論人類每年的堕胎數嗎?」不容他們生存的不是他,而是血脈相連的至親。
夏春秋喉頭一緊,說不出話來,決定小孩出生與否的是孩子的父母,她的确無力阻止生命被扼殺。
「看來你已認清我的工作了,接下來我們就該聊聊你前後兩次放走魂魄的結果。」他的完美紀錄一再有污點。
「我……」她好像真的幹擾到他的工作。
「小秋,你在幹什麽?不是說好了要去田裏摘西瓜,我和你二舅左等右等等不到人。」
還以為她忘了路怎麽走。
女人,你的運氣真好。
賽巴斯克放開她,一眨眼又振翅飛到半空中。
「沒什麽,我走累了坐下來休息,剛看到藍尾鵲飛過去就多停留了幾分鐘。」她暗籲了一口氣。
「你呀!越大越不中用,以前還滿地跑,追都追不上,才過了幾年就養嬌了。」難怪母親老要她多回來住上幾日,用鄉下的好水好米養出精神。
「大舅,你別再念了,我反省成不成,你看看太陽這麽大,咱們趕緊摘幾顆西瓜回去消暑吧,我快渴死了。」她朝臉上直搧風,表示她快熱爆了。
「要不要大舅背你?」他打趣。
她橫了一眼。「大舅,我長大了。」
她不是整天瘋玩的小女生了,不過她很懷念過去的曰子,堆稻堆,玩觸電電線杆,捉螢火蟲……
「哈哈,再大也是我家小秋,我還替你包過尿布……」他越說笑得越大聲,把她幼時的糗事全倒出來。
這次先放過你,有的是機會算帳。
還有其他工作的賽巴斯克撂下話後不再久留,拍拍翅膀離去。
一陣風吹過夏春秋臉龐,炎熱的高溫下,她卻屬冰涼,硬生生的打了個冷顫,面上露出無奈的悲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