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十一顆糖
“自己看。”落下一句,趙泠就折回身。
與此同時,上課鈴響了。
謝逸不再多說什麽,眼角眉梢帶着藏不住的笑打開信封,拿出裏面同樣粉色系的信紙。
上面的字跡卻不是龍飛鳳舞的大字,而是一行又一行清秀整齊的小字。
語氣……也跟以前給他送情書的那些嬌滴滴的女生沒什麽區別。
謝逸變了臉色,沒看下去。
他看了一眼前面認真聽課的那道背影,直接把目光移到了末尾,看名字。
——高一一班王瑤。
果然,不是趙泠。
至于這個王瑤是誰,他不認識,也完全沒興趣認識。
謝逸臉色沉下去,将手裏的情書随意往桌上一扔,陰鸷的目光落在前面那道事不關己的背影上。
幾秒,他擡腳踹在了桌角上。
“砰——”桌子晃了一下磕在牆面,一聲震響。
正在上面講課的歷史老師停了一下,皺着眉頭朝這邊看來:“上課呢!那邊什麽動靜?”
全班人也跟着回過頭來,朝謝逸這邊看來。
謝逸斜着身子靠在後桌,眉間擰着,唇線幾乎抿成一條,面上陰沉的像是雨前的天幕。
像是察覺不到周邊的目光,他定定的看着前面那道削瘦纖細的背影。
可唯獨那道沒動。
一動都沒動一下。
仿佛跟她沒有任何關系。
謝逸眯了眼,舌尖盯上腮幫,意味不明的輕哼一聲。
行。
趙泠,真行。
後面的寒氣順着空氣傳來,趙泠不是察覺不到。
不過那又怎麽樣?
她巴不得謝逸生氣從此以後再不纏着她。
而且,現在是在上課,她不會允許自己因為任何事而分心。
震響響起的瞬間,她餘光往後瞥了一下,就再沒注意,直到下課。
趙泠照常工工整整的把筆記寫好,合上書,拿過水杯準備喝一口水。
剛拿起來,邊上站了一人。
趙泠擡眸。
謝逸。
他居高臨下的看着她,眼底的愠怒已經全然藏不住。
趙泠斂了眼睫,指腹輕輕壓在杯壁,想着如何應對。
還不待她開口,手腕就被扣住。
緊接着,就被硬生生的扯起來。
剛剛下課,教室裏小半的人都去上廁所,這會兒在的人并不是很多,說話聲也沒往常大,謝逸這毫不避諱的動作,很快吸引了所有的視線。
也許,在僻靜處解決是更好的辦法。
趙泠難得沒有掙,順勢跟在謝逸後邊從教室後門出去。
謝逸一言不發,只步伐快速的拉着她一路往上,去了陽臺。
踏上最後一個臺階,将門鎖死。
趙泠剛剛起唇,話音還沒到嘴邊,另一只手手腕也被扣住。
謝逸抓了她雙手,直接不由分說的強勢将她按在了門旁邊的牆面,然後俯下身來,含了怒火的黑眸盯住她。
這雙桃花眼,冷着的時候連眼角都透着陰郁。
彼時的謝逸,看起來像是一頭發怒的野獸。
趙泠舔舔唇,後背貼在牆上。
不知過了過久,也許只是幾秒,也許有一分鐘,謝逸又往過湊了湊,一張臉幾乎逼至眼前,聲音發狠道:“趙泠,你什麽意思?”
趙泠微微偏頭,依舊一副平靜的模樣:“沒什麽意思。”
像是被她不冷不淡的态度激到,謝逸怒火更甚,薄唇幾乎湊到她唇邊:“沒什麽意思你幫別人給我送情書?”
他的氣息太過迫人。
有點不舒服。
趙泠輕輕皺了下眉,沒答。
謝逸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幾秒,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愈發低啞:“趙泠,你是裝還是真不知道老子喜歡你?”
“那是你的事,跟我無關。”
那是你的事。
跟我無關。
拒絕的毫不留情。
16歲的年紀,第一次喜歡一個人,撞的頭破血流。
謝逸手指收緊,說不出話來,連心口都像是泡進檸檬水,酸澀難當。
眼眶都不知不覺染上一層猩紅。
這樣的姿勢,灼熱的呼吸,逼人的目光。
時間一分一秒在流逝。
幾乎要讓人喘不上氣。
半晌,趙泠輕輕的掙了下手腕:“謝逸,快上課了,你松開我。”
依舊是平靜的語氣。
仿佛這些天自以為是的傻子只有他一個人。
謝逸忽然就覺得好笑。
他那麽驕傲,偏偏落在她掌心,就突然卑微到塵埃裏。
他唇角拉出一抹自嘲,目光掠過趙泠冷淡的臉,然後,一點一點,松開了她的手。
他直起身。
像是失了魂魄。
趙泠繞過他,離開,下去的時候,連目光都沒在他身上停一下。
等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謝逸才悄悄看了一眼。
她周身全是冷淡。
他閉了閉眼,沉默半晌,微微彎了腰,擡手,一拳砸在了牆面。
冷硬的牆壁,指關節很快蹭破皮,出了血。
謝逸頭抵在牆面,低低吐出一口氣。
手疼了,心才沒那麽疼。
終于沒了人不停的喊她的名字,沒了人老是踹她凳子,也沒了人時不時的碰她肩一下,勾她頭發一下。
一整天,趙泠周邊都安靜的過分。
這樣沒什麽不好,雖然有點不習慣,但總會習慣。
她來這個學校,本身,就是為了一門心思的學習。
全神貫注的結束最後一節課,趙泠一個人去吃飯。
自從上次那件事後三班的那個女生再也沒來找過她,不知道謝逸是不是跟她說了什麽。
但總而言之,再沒人招惹她。
一個人坐在食堂,她就像是這裏每一個普通的高中生,過去,像是從她現在的生活中剝離。
趙泠平靜而又快速的咬着手裏的饅頭,時不時的夾兩口菜。
一頓飯很快吃到尾聲。
端着餐盤往外走。
臨近門口,兜裏的手機卻響了。
一道接一道的震動聲,隔着衣料震得腰際都有些發麻。
趙泠邊往外走邊拿出來,掃一眼。
姑姑家的號碼。
像是一瞬間被拉回現實。
頓了好一會兒,等離開雜亂的地方,找到一塊兒相對僻靜的地方,趙泠才接通電話。
“喂。”
“趙泠,趙泠,你快回家來看看吧,你奶奶病了,一直念叨着你……”一道急促而又嘹亮的嗓門,帶着不知是真是假的尖銳哭腔,在耳畔乍然響起。
嘈雜中,趙泠只聽到一句。
——你奶奶病了。
沒了往日的平靜,趙泠心口轟的一聲,好一會兒,她才臉色有些發白的碾着腳下的一塊小石子,聲音有些顫抖的詢問:“怎麽病了?什麽病?送醫院了嗎?”
“什麽病?就是那個,那個……”那邊支支吾吾好一會兒,才有人插話:“具體也不清楚,就是那個上吐下瀉,老人家不肯去醫院,說是要等你回來才肯去,趙泠,你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趙泠眼底有光來回打了個轉,幾秒,她蹙了眉,聲音不再顫抖,帶了一點探究:“姑姑,奶奶是真病了還是假病了?你給我句實話。”
那邊沉默了。
好一會兒,才梗着聲音強勢道:“誰騙你這事,你趕緊想辦法回來吧。”
趙泠沒有很快回答。
那群人不是第一次拿這種借口騙她。
爸媽出事後不久,他們就以奶奶住院要做手術為由騙走了爸媽的部分存款。
而事實,當時,奶奶只是感冒。
根本就沒有什麽手術。
那時候她年少無知,現在,不會了。
況且,她現在回去也沒那麽容易。
頓了幾秒,趙泠抿唇:“讓奶奶接電話。”
那邊愣了一下,明顯慌了:“你奶奶都那樣了還怎麽接電話?趙泠,你到底回不回來?你奶奶小時候可是最疼你了,別當那沒良心啊……”
基本确定了。
應該是沒什麽大事。
可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麽小毛病。
人老了,總是或多或少有些毛病,不知道姑姑伯伯家能不能照顧好奶奶,讓奶奶不受委屈。
“趙泠?”見這邊不說話,那邊再次逼問。
趙泠擡腳,提起腳下的小石子:“我回不去。”
“趙泠你這孩子怎麽——”
那邊還要說些什麽,趙泠徑直挂了電話。
嘈雜的聲音徹底隔絕在另外一個世界。
趙泠手插在口袋,心裏悶悶的。
每次接完那邊的電話都是這樣。
像是喘不上氣來。
好像永遠都無法擺脫過去。
有點想抽煙。
可這裏是學校。
趙泠吐出一口氣,偏頭朝遠處看去,試圖轉移情緒。
然後,不遠處的樹下,趙泠就看到幾只小貓,軟乎乎的,躺在那裏曬太陽。
趙泠頓了幾秒,擡腳朝那邊走過去。
謝逸課還沒下就去操場打籃球了。
憋了一肚子火,卻又無從發洩。
這是唯一的辦法。
整整兩個小時,直到酣暢淋漓,再沒有半點力氣,什麽都想不起來,才感覺好受了點。
他一手抱着籃球,一手拿着小半瓶水,一股腦澆在面上。
清涼的氣息鑽進毛孔。
謝逸擡手抹一把水珠,随手把額前的碎發撩上去,也不管被打濕有水珠掉下來的碎發,懶懶散散的往教室走。
走到一半,不經意的一瞥,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臨近學校廢棄教學樓的那顆榕樹下,她彎着腰,好像在逗貓。
趙泠蹲在樹下,神色難得溫柔。
她揉了揉三只小貓的腦袋:“給你們起個名字好不好?”
“喵喵喵……”小貓褐色的眼珠盯着她,軟軟的叫着,像是在回應。
趙泠唇角小小的抿了一下,透出一丁點笑意:“那你就叫小白,你叫小黃,你叫小花。”
盯着三只小貓的顏色,趙泠分別在它們額間輕點了一下。
小貓順勢蹭了蹭她的指腹。
有時候比起人來,趙泠更喜歡這些小動物,小時候她養過貓養過狗還養過小金魚,這些東西,比很多人更有人味。
她不知不覺放松下來,逗着三小只玩。
不知過了多久,腿都麻了,趙泠收了手,扶着樹幹緩緩站起來。
離開前,她回過頭朝三小只揮揮手:“下次帶吃的過來看你們。”
三小只蹭着她的褲腳喵喵直叫。
趙泠笑笑,轉身走開。
傍晚的天際餘晖淺淺,鋪了大半個天際,一望無際的昏黃,學校的廣播裏放着一首有關成長的歌。
走着走着,笑意散下去,強行借助外物轉移的情緒重新湧上來。
心口忽然酸澀的要命。
想到奶奶可能生了病,但她自己卻不能回去看看她,心裏就難受的要命。
眼眶不知什麽時候發了濕。
不能這個樣子回去。
趙泠在廢棄教學樓邊停下,在樓前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沒有人。
寂靜無聲。
空氣裏只有風聲。
她沒忍住,頓了半晌,從兜裏摸出煙,抽了一支,點燃。
一縷煙從發絲間漫出的時候,一滴淚滴落在面前的地面。
趙泠咬着煙,緩緩擡手遮住眼,後背在空氣輕輕顫抖起來。
謝逸沒想到最後會看到這麽一幕。
那麽一向冷靜又堅韌的姑娘,趴在臂彎裏哭的連身體都在顫抖。
不是沒有姑娘在他面前掉過淚。
可這是頭一次,見着姑娘哭,他心疼的一塌糊塗。
什麽生氣啊,驕傲啊,面子啊。
不要了。
都不要了。
什麽都不及她一滴淚。
她一哭,他心都像是跟着被揉碎。
腦海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得過去,他得陪着她。
謝逸把籃球夾在手臂和腰間,沒有再遲疑,一步一步,朝着不遠處的廢棄教學樓走去。
趙泠身側,他坐下。
也不開口問什麽,盯着趙泠側臉看了幾秒,摸出一包紙巾,遞到趙泠跟前。
這股氣息太熟悉了。
幾乎在他靠近的一瞬趙泠就猜出來了。
難堪。
窘迫。
想逃。
趙泠沒接紙,掐了煙,狠狠抹了一把淚,站起身來就走。
手腕卻被拉住,後面傳來謝逸低低的聲音:“你确定要這樣回教室?”
到時候不僅謝逸看到她哭,全班人都會知道她哭了。
趙泠僵在原地,再沒往前邁一步。
謝逸扣着她的手腕,把人一步一步帶回臺階,按着她的肩把她按臺階上,扣了她的下巴。
修長的手指撚着紙巾輕柔的落在趙泠面部。
趙泠擡眸,對上一雙漆黑的桃花眼。
專注認真的看着她的臉。
她發紅的眼睛和面上狼狽的淚痕全給他看到了。
趙泠呼吸滞了一下,偏頭去躲。
謝逸手沒動,眉間卻輕輕擰了起來:“躲什麽?你什麽樣子我沒見過?”
化妝的樣子,跳舞的樣子,抽煙的樣子,打架的樣子,笑的樣子,都見了過了。
“哭有什麽?”
趙泠聲音啞着:“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那樣的趙泠,看起來是冷漠的,潇灑的,沒有軟肋的。
不想給任何人看到她真實的樣子。
只想躲在自己的世界裏。
這樣,就沒人能傷到她。
謝逸把她面上的淚擦得幹幹淨淨,又用指腹蹭了蹭她發紅的眼角才收了手,瞥一眼她沉默倔強的模樣,低低道:“沒什麽不一樣,還是那麽好看。”
還讓人格外心疼。
又說什麽渾話。
趙泠掃他一眼,垂下臉沉默的蹭了下自己因為掙紮有些發紅的下巴。
“不過你怎麽又背着我偷偷抽煙。”謝逸把紙巾揉成一團塞進兜裏,掃了一眼趙泠手邊的煙蒂,順勢從兜裏摸出一支棒棒糖剝開。
趙泠眼睛還紅着,唇間卻嘗到一股草莓味。
煙的苦味全沒了。
霎時,慢慢的化開的,全是甜。
酸澀的情緒莫名就散了幾分。
誰都沒再說話,就那麽并肩坐着,看着餘晖一點一點褪下去。
好半天,謝逸才看向她的側臉,突然開口:“趙泠,我認輸了。”
“什麽?”
“和好吧。”
不過是一天沒看她,沒跟她講話,他就已經像是快要瘋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悄無聲息喜歡她喜歡到這種地步。
趙泠垂着頭:“可我不喜歡你。”
“不喜歡就不喜歡,有什麽了不起。”謝逸手指輕輕扣在籃球上摩挲,桃花眼垂下去,薄薄的一條雙眼皮,透着幾分漫不經心的溫柔:“老子喜歡你就夠了。”
想通了。
都想通了。
和她并肩坐着,看着她的側臉,嗅着她身上的氣息,他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她喜不喜歡又有什麽關系?
能待在她身邊就夠了。
“你……”趙泠有些意外遲疑的看過來。
“別拒絕我,沒用。”謝逸撩起眼皮,眼底透出淺淺的微光,和趙泠的眼睛對視:“你自己說的,喜歡你是我的事,跟你無關,那你管不着。”
“老子就是要纏着你,纏到你歸老子為止。”
他漆黑的瞳仁帶着一點痞,卻是格外認真。
半晌,趙泠收回視線,舌尖勾了一下嘴裏的糖,無謂道:“随你。”
盯着她一臉老子讓你撩撩到算我輸的表情,謝逸舌尖頂了下腮幫,挑眉。
遲早。
遲早她得歸他。
安靜幾秒,趙泠看了眼即将落下地平線的餘晖:“時間不早了,回教室吧。”
她站起身來,臉上已經恢複了往常的平靜。
唯有眼角還帶着一點紅。
整個人瞧着有點悶。
謝逸眼神流轉,沒動,只從身後抓住她的手,扯了她一下:“等一下。”
趙泠沒料到他會突然拉她,人還站在臺階上,就這麽被絆了一下,身子朝謝逸摔去。
謝逸愣了一下,張開雙臂,把人抱進懷裏。
四目相對。
謝逸眼底透出一抹笑,摻了幾分邪氣:“喂,正想說慶祝和好抱一個呢,你就自己主動撲我懷裏了,這是什麽?心有靈犀一點通啊。”
“你的臉皮到底有多厚?”趙泠推開他,站起身來,面上透出一點冷意。
謝逸順勢懶散的倒下去,靠着臺階,一雙大長腿大剌剌的敞着,勾了半邊唇:“啧,這才像你。”
趙泠怔了一下,轉身走開。
謝逸樂一聲,從臺階上起來,抱着籃球一路追上趙泠。
趙泠身側,他探了腦袋從下面去看趙泠。
趙泠面無表情的從他面上掠過。
“怎麽老板着臉,笑一個好不好?你笑起來特別好看。”就像所有的陽光都落下來,所有的積雪都融化。
“別擋我路。”
“……”
又往前走了幾步,謝逸心頭一動:“趙泠你看我。”
趙泠不耐偏頭。
謝逸繃着臉,皺着眉,掐了嗓子,邁着小碎步:“別擋我路。”
他在學她的模樣。
沒忍住。
唇角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輕輕的翹起。
一個小小的弧度,又快速壓下。
謝逸瞧着她的模樣,低低笑出聲來:“趙泠,我都看到了,你怎麽這麽可愛啊。”
“……”
有點尴尬,趙泠垂頭不說話,加快了步伐。
“不難受了吧?”低沉的嗓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趙泠眨了下眼睛,後知後覺的發現,不知什麽時候,所有的壞情緒,都跑掉了。
這一整個下午,謝逸都沒問她原因,更沒安慰他。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陪着她,哄她開心。
這種感覺,難以言喻。
心口多了一絲暖意,少了一絲排斥。
連面色都不自覺柔和幾分。
謝逸瞧着她安靜的模樣,幾秒,掀唇,擡手揉了下她發頂:“以後別再老子面前哭了,記住了?”
她一哭,他命都要沒了。
兵荒馬亂的一周就這麽過去。
周五最後一節課結束,謝逸回家。
回去的時候沒碰着謝國良,家裏只有梁黛和葉蓁蓁在。
這兩人在謝逸的眼裏根本不被納入活人範圍。
面對兩人讨好的迎接,謝逸掃都沒掃一眼,徑直上了樓。
他不習慣學校和外面的公共洗浴中心。
一周沒洗澡,覺着渾身都快馊了。
進門,就脫了衣服進了浴室。
很快洗完,随意擦了幾下頭發,謝逸躺在床上。
挑着幾條發過來的信息回過去。
退出界面的時候,他瞥到了趙泠的名字。
明明才分開沒幾個小時,就已經開始想她。
喜歡一個人,真的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頓了幾秒,謝逸眼底透出一條笑意,給趙泠發短信。
連着兩條,跟石沉大海似得。
啧,不理人。
一會兒就找她去。
低低哼了一聲,謝逸退出短信界面。
過了幾秒,手指的手機屏幕摩挲幾下,最後又點進通訊錄。
怪不得剛剛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趙泠這兩個字,太生疏了。
得重新給個備注。
泠泠?
好像有點油膩。
姐姐?
有種被占便宜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謝逸想起趙泠總是在他面前蹙着眉板着臉一副脾氣大的不行的模樣,半晌,挑眉,刷刷敲下三個字。
——小祖宗。
夜裏,臨近十點。
酒吧街燈火通明,霓虹燈将地面照的流光溢彩,透出一股獨屬于夜晚的躁動。
謝逸一夥人下了車,進了西西裏。
裏面的氣氛已經開始漸漸熱鬧起來。
訂了卡座,謝逸長腿交疊坐下來,手臂松松垮垮環在胸前,目光直接往臺上看去。
耀眼的光束下,那道熟悉的纖細人影身上穿了一條黑色吊帶裙,美的勾人魂魄。
是一眼就讓人挪不開的人。
他的小祖宗。
謝逸唇角無聲勾起。
“逸哥,喝點什麽?逸哥?”
連喊兩遍不見有人應聲,劉朋從酒水單裏擡頭。
謝逸坐那,笑的跟條狗子似得。
真他媽……
就那麽好看?
劉朋順着謝逸的視線看過去。
燈光下,一片晃眼的白。
吊帶裙把腰掐的極細,一折就能斷了似得。
裙下兩條腿,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像是白玉。
還真他媽好看……
那腿,那腰……
劉朋不由自主的靠謝逸肩上,手肘壓上去,喃喃道:“之前我以為新同學腿玩年呢,現在細看,這腰……也挺得勁的啊。”
謝逸終于回了神,一肘子把劉朋給怼開:“幹你屁事,點你的酒。”
劉朋挑眉樂了聲:“喝什麽?”
“你們看。”
“那就按老規矩點了啊。”
“随便。”
劉朋刷刷點好酒,又瞄了謝逸一眼,賤兮兮的湊上去:“不是逸哥,你能捂了我們幾個的眼睛,還能捂了別人的?”
他朝着邊上一圈擡了擡下巴。
謝逸看了一圈。
臺下一桌又一桌打口哨打的響亮的男人,眼珠子都恨不得掉趙泠身上。
謝逸擰了眉,忽然有點煩躁。
啧。
真想拿衣服把她從頭到腳嚴嚴實實的包裹起來。
誰都不許看。
只能他一個人看。
在場子裏待了三個多小時。
看着趙泠時間好像過的特別快。
感覺就像是一眨眼的事情,就到了尾聲。
臺上那道身影很快消失。
“我出去一趟。”撂下一句話,謝逸就扔下一幫人出了外面。
出來的時候,沒看見趙泠的身影。
這麽短時間,她應該是還沒出來。
謝逸抿了下唇,後背倚在牆上,靜靜等她出來。
趙泠收拾了東西攏着外套從裏面出來,正要目不斜視的回住的地方,旁邊,乍然傳來一道低低的熟悉男聲,含着那麽一絲懶散:“挺巧啊。”
她偏頭。
謝逸斜倚在牆上,懶洋洋的看着她,沒有絲毫意外。
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偶遇。
幾秒,她抿唇:“你等我幹什麽?”
“……”
謝逸腳尖碾了下地面:“看看你在忙什麽,為什麽又不回我信息。”
信息?
趙泠想了一下。
哦,想起來了。
昨晚謝逸是給她發過兩條信息,毫無營養的兩條信息:
——想你了。
——你在幹什麽?怎麽不理老子啊。
完全沒有回的必要。
趙泠頓了幾秒,直接道:“不想回。”
“……”
行叭。
自己寵的小祖宗。
能怎麽着呢。
繼續寵着呗。
謝逸眯了下眼,眼底透出點無奈的寵溺:“算了,你現在幹什麽?準備回哪裏休息?”
“怎麽?”
“送你過去。”
“不用,就一段路。”
“走吧。”謝逸跟沒聽見似得,直起身來,徑直往前走。
走出幾步,沒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他回眸。
趙泠還站在原地,并沒有要跟他一起走的意思。
“還站那幹什麽,不冷啊。”謝逸折回身去拉趙泠的手。
“你朋友他們還在裏面。”趙泠抽回手:“我自己走。”
話落,她就自顧自的往前走。
謝逸追上去。
趙泠腳步一頓:“謝逸,聽我話。”
昏黃的路燈下,趙泠黑發被風掀起,面龐意外透出幾分柔和。
謝逸盯着她,嘴裏反複咀嚼着那三個字,半晌,緩緩擡起眼來,笑了:“哦,聽。”
她的話。
當然聽。
站在門前目送趙泠的身影一路消失在路燈下,謝逸才回了裏面。
劉朋見着他回來,一雙眼睛瞪的老大:“卧槽,逸哥你居然還能回來?”
謝逸咬着一支棒棒糖腳踢了踢幾人,進了裏面坐下:“她讓我回來。”
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嘴狗糧的圍觀群衆:……
啞口無言了好半天,李猛喝了一口酒壓壓驚,才道:“不是逸哥,這還沒在一起呢你就被管的這麽死死地?”
“老子樂意。”謝逸挑了眼尾,眼底漫出一點得意:“你有人管?”
“……”草了。
一群人通了個宵,直到天亮才從裏面出來,沿街找吃飯的地方。
吃完飯有幾個人回家補覺,到最後只餘下謝逸劉朋李猛三人。
知道謝逸周天能不回家就不回家,兩人都盡量陪着。
吃過東西,一起去了網吧,要了包廂。
玩一會兒,睡一會兒,再從裏面出來,天又黑了。
找了館子吃過晚飯,劉朋摸着肚子癱在椅子裏:“逸哥,一會兒去哪兒玩?”
“西西裏。”
“……”他就不該多餘開這口。
酒吧這地方待一晚能行,再連着通宵一晚,受不住,腦仁疼。
正琢磨着勸謝逸換個地,謝逸就已經開口:“你倆別跟我去,我自己一個人去。”
昨晚就是因為這幾個傻逼沒能送成趙泠。
劉朋跟李猛對視一眼:“能行?”
“能,你倆回家,別他媽不知好歹老當電燈泡。”
“……”說好的兄弟一起走呢?
又坐着閑聊了一會兒,九點多,兩撥人上了不同的出租。
十點,謝逸準時準點的抵達西西裏。
還挑了個最前邊的卡座,點了一桌酒。
趙泠一上臺,就看見前面最顯眼的那處,謝逸擡了下手,跟她打了個招呼。
她淡淡瞥過,移開視線,跟往常一樣開始表演。
今天她穿了緊身短裙,踩了一雙紅高跟,在舞池裏扭動的時候,腰肢軟的像是水。
好幾次謝逸聽到邊上傳來一群男人吼的快要破音的嗓子。
真他媽煩。
他抿了唇,盯着舞臺上的人影,酒一杯一杯的往下灌。
沒剎住。
一個不小心,喝多了。
連趙泠什麽時候結束的都不知道。
某個瞬間,眼前人影就開始影影綽綽的晃動。
謝逸按了按太陽xue,緩緩趴下去,臉貼在桌上。
趙泠下臺的時候瞥了一眼,謝逸像是喝醉了,側着臉以一個極其難受的姿勢趴在桌上,燈光下能看到酒桌上幾乎空了的酒瓶。
西西裏的酒度數都不是太小,後勁足。
喝這麽多,真是……
算了。
難受也是他自找的。
蹙了下眉,趙泠沒再看,收回視線,下臺。
後臺,趙泠三下五除二收拾了東西,離開。
混在人群裏往外走的時候,腦海裏卻忽然閃過一個場景。
兩天前廢棄教學樓的臺階上,謝逸拿紙輕輕蹭去她的眼淚,專注又認真,擰起的眉間還帶着一絲心疼。
腳步一頓。
幾秒,趙泠嘆一口氣,換了方向,朝着謝逸那邊的卡座走去。
還沒走近,一股濃烈的酒味迎面撲來。
趙泠眼神暗了幾分,抿唇俯下身來,拍拍他的臉。
一片滾燙。
還稍稍有些發紅。
連着拍了好幾下,謝逸眼睫才顫了顫,緩緩睜開眼,茫然的看着她。
幾秒,他低啞出聲:“趙泠……”
趙泠沒作聲,冷着臉把包往肩裏邊背了背,拽過他一條胳膊,另一只手穿過他腋下,将人架在脖子裏。
一米八幾的人,又醉了酒,根本站不穩,整個人都壓在她身上。
沉的要命。
比起上次他昏迷也沒差了。
趙泠低低喘着氣,仔細看着地下和前面,避開人帶着謝逸往外走。
謝逸醉的一塌糊塗,臉不停的往她脖頸裏蹭,邊蹭還邊喊她的名字:“趙泠,趙泠……”
像個小孩。
黏人的要命。
趙泠沒空理他。
謝逸得不到回應就一直鬧。
鬧着鬧着,卻又忽然換了稱呼:“姐姐,姐姐……”
他喝了酒,嗓子愈發的低啞,一聲一聲,從背後傳來,震的人心口都發麻。
趙泠說不清是什麽情緒。
晃得人眼花缭亂的昏暗光線裏,她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頓了頓,才繼續馱着謝逸往外邊走。
出了門,裏面的熱鬧和嘈雜就一并褪下去,耳邊倏然安靜下來。
趙泠抽空擦了一下汗,身上的人忽然就往下滑了滑。
下一秒,一抹溫熱的氣息幾乎貼在耳畔。
趙泠手一頓,聽到謝逸懶懶的聲音,像是撒嬌,又帶了點委屈:“姐姐,你知不知道我多喜歡你啊……”
心口跳了一下。
比往常稍猛。
不過僅僅一下。
趙泠收回手,将謝逸的腦袋往邊上一推,帶着他來路邊打車。
淩晨兩點的街道,出租車并不是很多。
過去幾輛都有人。
趙泠等着肩膀有點酸,換了個姿勢,就聽到安靜了幾秒的謝逸又開始在她耳邊講話:“你別來這邊兼職了行不行?我不喜歡你穿成那個樣子,更不喜歡別的男人看你……”
又在胡說什麽?
不兼職,還怎麽繼續上學繼續生活。
趙泠垂下眼,意味不明的扯了下唇角。
活着哪有那麽簡單。
“滴滴——”一道鳴笛聲忽然響起,打斷了思緒。
趙泠擡眸,刺目的光束緩緩靠近,然後停下,裏面有司機探出聲來:“小姑娘,走嗎?去哪?”
趙泠眯了下眼,回神,扶着謝逸過去,拉開後門。
剛費力的把人塞進去,正要起身,耳邊,趙泠再次聽到謝逸斷斷續續的聲音:“沒錢不怕,以後,老子養你啊。”
年少輕狂,卻也情真意切。
在她一無所有受盡委屈的年紀,像是一簇火,輕而易舉就在冰冷漠然的心底燒出一點暖。
趙泠渾身僵了一下,盯着那張臉有些恍神。
“好了沒?地址是什麽?”前面再次傳來司機的聲音。
心頭那一點暖,戛然而止。
生生被拉回現實。
想什麽。
還會被這種話感動。
趙泠斂神,拍拍謝逸的臉:“你住哪?”
“啊,哦,梧桐苑72號。”
“20。”
“師傅,麻煩。”趙泠掏出零錢遞過去。
車子轉眼絕塵而去。
趙泠站在路燈下搓了搓手臂,往反方向走。
作者有話要說: 泠泠:喜歡是不可能喜歡的,打死都不可能……哦,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