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十六顆糖
嘈雜的電音中,兜裏的手裏連着響了好幾遍。
最後一遍即将自動挂斷,謝逸才不耐的起身,去洗手間接電話。
電話那端是謝國良含着怒氣的聲音:“又在哪鬼混?立刻給我回家!”
“不回,有事。”
“現在不回有本事以後也都別回!”
電話在這句之後即刻挂斷,像是篤定謝逸一定會回去。
謝逸把手機往流理臺上一扔,手撐在流理臺邊緣,漆黑的瞳仁盯着鏡子中的自己,指關節泛了白。
謝國良太清楚他的軟肋了。
那個家,殘留着林菀存在過的所有痕跡和氣息,他永遠都不可能放得下。
手指一點一點的扣緊,瞳仁深處迸發出暗沉的猩紅。
須臾之後,再淡下去。
手指無力松開。
謝逸打開水龍頭,掬了一捧水拍到臉上。
片刻,他抹一把臉,長長吐出一口氣,拿着手機離開。
卡座裏,跟幾人打過招呼,打車回去。
途中,又想起什麽,打開手機點了幾下發了一條信息。
車子在二十分鐘後停在梧桐苑72號。
謝逸給了錢推開鐵藝雕花大門進去。
門開時,眼前露出了葉蓁蓁的臉,在朝他讨好的笑。
謝逸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繞開。
在茶幾上拿了自己的水杯,接水喝。
剛抿一口,眼前,葉蓁蓁端着一盤熱氣騰騰的東西走過來。
走近了,謝逸才看清,是一盤可樂雞翅。
外皮煎的金黃,濃郁的醬汁淋在上面,格外誘人。
從前,他最喜歡林菀做的可樂雞翅。
後來家裏的阿姨特意為他學了這道菜。
如今……
他盯住葉蓁蓁。
葉蓁蓁眨了眨眼睛,面帶歉意的看着他:“今天在學校裏跟哥……你打了招呼,你好像不太高興,我特意做了這個,賠禮道歉。”
她以為什麽人做的他都會喜歡麽?
多諷刺。
她頂着這張像極了梁黛的臉做着這種事。
未散的怒火在無聲之中一點一點抵達極致,半晌,謝逸繃着下颌,沒有半點留情的,擡手打翻了那盤可樂雞翅:“別再讓我看到你做這個。”
瓷盤碎了一地。
和可樂雞翅一起,像是垃圾一樣,散在地板上。
那是花了她一晚的功夫做的。
第一盤冷了,她特意做了第二盤。
她不知道謝逸為什麽會發這麽大的火,掀翻瓷盤時用了那麽大的力氣,醬汁濺在她睡褲上,瓷盤碎片劃破了她的腳踝。
也許是痛意,也許是難堪,又或許是別的什麽,葉蓁蓁愣着,眼淚刷的一下就流下來。
謝國良洗了澡穿着睡袍下來就看到這麽一幕。
不需要猜都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怒氣沖沖走下樓梯,一把推在謝逸肩上:“謝逸你又在發什麽瘋!”
謝逸冷冷掀了眼皮,權當是沒聽見,徑直拿着水杯要上樓。
手臂卻被拽住:“給你妹妹道歉。”
恍若未聞。
身體直接被扯下來,水杯碎在腳邊,謝國良拽着他:“我讓你給你妹妹道歉!”
玻璃劃破手指,謝逸輕輕撚了下,跟沒察覺似得,掙開謝國良,眼神發狠:“去你媽的道歉。”
“你這個混賬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道歉,我憑什麽要道歉?”謝逸眯了眼睛,眼眶慢慢變得腥紅一片:“你明明知道,我最喜歡的一道菜就是我媽生前做的可樂雞翅!她憑什麽做這個,她有什麽資格!我就他媽的不道歉!”
“你媽走了一年多了!”脆生生的一巴掌落在謝逸面上:“你還要瘋到什麽時候!”
特別疼的一下。
剎那間,半邊臉就麻了。
連耳朵都出現了短暫的嗡鳴。
整個世界,好像突然就空白了。
謝逸低低喘息着,嘗到了舌尖的血腥味。
像林菀離開時房間充斥的血腥味,鋪天蓋地的包圍着他。
一年多。
可真久。
他弓着腰站在原地,眼眶倏然發燙,連視線都開始模糊。
梁黛被樓下的動靜驚醒匆匆披了件外套下來時,就看到這麽一幕。
謝國良抖着手站在那,微微發怔。
葉蓁蓁也愣着,連眼淚都忘了流。
謝逸弓着腰,看不清表情。
而地面,滿地的碎片,一片狼藉。
“這是……怎麽回事?”
沒人回答。
謝逸擡手抹了下眼睛,緩緩直起身來,什麽都沒說,繞過碎片,沉默着上了樓。
關上門,把自己蜷縮進被子裏,外面的所有一切,都再和他無關。
黑暗會讓人想起很多事。
謝逸想起年少回家時餐桌上那道做的特別好吃的可樂雞翅,想起林菀帶笑的臉,又想起林菀一個人在夜裏壓抑的哭聲,還想起,林菀死時,浴缸裏滿滿一缸的血水。
就那麽順着浴室的地板流出來,染的整個房間都是血腥味。
那時候,她才38歲。
走了不過一個人人生的三分之一。
癌症,抑郁症卻幾乎将她折磨的不成人形。
她走的有多痛苦。
他就有多恨那些人。
可為什麽,他們還能心安理得的活着?
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謝逸手指輕輕摩挲着胸口的那枚吊墜,等到最後,心口都疼的麻木了。
喘不上氣來。
這個地方,讓他喘不上氣來。
他想走。
想去找趙泠。
特別想特別想。
淩晨兩點,趙泠走下高臺時,往臺下掃了一眼。
沒看到謝逸。
她輕輕皺了下眉,哪兒去了?
他們明明一起過來的。
後臺,摸出手機,看到那條短信,趙泠才知道,他回家了。
沒多想什麽。
收了手機就像往常一樣離開。
門口,剛邁出一步,卻聽到一道啞的要命的聲音從耳側傳來:“趙泠。”
像是哭過。
趙泠回頭,昏暗的光線下,謝逸咬着一支棒棒糖,眼睛發着紅。
他說:“我沒地方去了,你收留我一晚吧。”
她沒見過這樣的謝逸。
身形明明依舊那麽高大,微微弓起的背,卻透出幾分可憐。
像只被人遺棄的小狗。
她忽然想起那晚在醫院裏,他摩挲着那枚吊墜說:
——這是我媽留給我的遺物。
不知道今晚他經歷的什麽,可看着他,趙泠卻好像看到了兩年前的自己,清冷的街頭,連一個容身之處都找不到。
半晌,她唇瓣微啓:“走吧。”
謝逸直起身來,跟上。
一路沉默着,到了一個小旅館。
小旅館很便宜,住兩個晚上也就五十。
不過設施也簡陋的吓人,就一張床一個桌子還有一個洗手池。
謝逸沒住過這種地方。
在巴掌大的地方轉了一圈,他皺了眉:“你平時就住這?”
“嗯,便宜。”
“換個地方吧,不幹淨。”
“累了,就這吧,你睡不慣可以去找別家。”
看着她有些疲憊的面容,謝逸頓了兩秒:“等我一下。”
謝逸去找了一趟老板,最後換成了另外一間這裏環境最好的标間。
雖然不足以滿足他挑剔的眼光,但好在沒那麽一言難盡了。
五分鐘後,趙泠摘了包正放空的坐在那裏緩和倦意,門被推開,謝逸探進身來:“我換了一間房,你過來住。”
趙泠跟着他過去,倚在門邊,看着隔了一米遠的兩張床,頓了幾秒:“你要跟我住一間?”
“兩張床。”
“你确定你不會……”
謝逸打斷:“不會,這環境太差了。”
“……”
趙泠掀了下眼皮:“行叭。”
反正,謝逸要真想做點什麽,她不介意動手讓他從此沒了這個功能。
她走進去,把包往靠窗的那張床上一放,準備坐下去換鞋洗個澡。
謝逸帶上門,也跟着坐過來。
不過他沒動手換鞋,他就那麽坐着,靜靜的,一瞬不瞬的看着趙泠。
趙泠給他看的連鞋都要不會脫了,幾秒,她擡眸:“你老盯着我幹什麽?”
“沒什麽。”謝逸靜了幾秒:“想你了。”
他難得有這麽認真的時候。
所有的情緒都直白不加遮掩。
沒了痞氣的掩飾。
趙泠不知道該說什麽,怔了一下,盯着他轉移了話題:“你右半邊臉是不是有點腫了,唇角好像也破了。”
之前沒細看,現在湊這麽近,才看到。
謝逸阖了下眼,半晌,才垂着眼道:“嗯,跟我爸打架了。”
趙泠又一次覺得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不太擅長安慰別人。
謝逸卻忽的又擡起頭來。
像是一個讨糖吃的小孩。
輕聲向她讨要安慰。
他漆黑的桃花眼凝視她,語氣透着一點脆弱的祈求:“趙泠,你能不能抱我一下啊。”
“就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可憐的崽,來,媽媽抱。